他牢牢握著她的手,一雙眼楮仿佛有所領悟,輕輕一動,將她握著的酒杯重新拿回手中,側身丟在桌上。殢獍曉酒杯翻了,酒水灑了一地。
他像是沒看見,只是問她︰「怎麼弄的?痛不痛?」
「皇上!」太皇太後沉了語氣,在提醒他這是什麼場合——文武百官皆在,怎麼能對一個後妃如此看重。
小樓笑道︰「沒事,不小心蹭到的。」
眼楮微微朝下,睇了一眼那酒壺,隨即輕輕掙開他的手,走到自己位上坐下嬖。
一抬眼,對上司馬昱。
他靜靜看著她,像是從來沒有認真看過她一樣。那目光極深極冷,蘊藏著說不出的情緒,從頭到腳,將她每一根兒發絲都記在眼里。
南宮琉璃側首對春子遞了個眼神,她領命,碎步上前替阿祉重新斟了酒。轉而走到小樓面前,以前所未有的恭敬態度,替她斟了一杯佬。
小樓笑笑,南宮琉璃道︰「皇祖母壽辰,臣妾敬您一杯。」說完舉起手中酒,眼角輕輕掃過小樓︰「瑜嬪妹妹,一起敬太皇太後一杯吧。」
小樓笑著端起酒杯,說了一番祝詞,太皇太後含笑受了。
阿祉眉眼越發深沉,嘴角抿著若有似無的笑,指尖輕輕攥著那杯沿,可是手背青筋凸起,仿佛用盡了極大的力氣在克制。
小樓手腳發涼,卻並不覺得如何畏懼。看到阿祉安然坐在殿中的那一刻,她便不怕了。
勾了勾唇,將酒杯遞到唇邊。
阿祉猛地站了起來,坐下一驚,偏首看去,司馬昱居然亦是站了起來,邁出步子,似要走上來。宸王司馬希低低說了一句什麼,他頓住,眸中翻滾,幾乎要將自己都給溺斃。
阿祉感應到他的情緒,眉間浮上一層冷冽,撩起下擺,朝小樓大步走去。
「皇上……」南宮琉璃忽地起身,在他路過身邊時腳下一軟,直直跌在他身上,「臣妾頭好暈……」
即便今日成不了,也要弄死那個女人!
阿祉蹙眉,正要說話,忽聞一聲「嘔」。
循聲看去,小樓手中的酒杯早翻在地上,她一手揪著襟口,一手撐著桌案邊沿,大力干嘔著。臉色蒼白至極,仿佛連心肝肺都要吐出來。
南宮琉璃一怔,阿祉已經擺開她轉手推向春子,幾步走到小樓身邊︰「小樓,」語聲冷硬,不知是在警告誰︰「方德言,傳太醫!」
小樓嘔了幾下,終于舒服了些,忽覺身子一輕,已是被他緊緊抱在懷里,不顧滿殿的人,徑直走了出去。
她臉埋在他懷里,身子微微發抖。
他心一軟,終于放松了語氣︰「小樓,你別怕。」
懷中的她隱隱「嗯」了聲,身子抖得更是厲害。
他的憐惜、心痛泛濫,連氣都快喘不過來。抱著她去了偏殿,原就在殿中吃酒的李宗也被方德言請了過來。
阿祉順了順小樓的背,輕輕將她放在榻上。那張小臉從胸膛月兌離,才發現上面掛滿了晶瑩剔透的水珠。鼻尖泛紅,睫毛上晶瑩剔透的霧氣,偏偏人兒緊咬著下唇,不敢發出啜泣聲。
他一怔,又將她攬進懷里︰「沒事了……你別哭。」
她揪住他襟口,低低哽咽︰「阿祉……要是你出事了,我也不活了。」
要是你出事了,我也不活了。
這樣的話,他從沒奢望能從她嘴里听到。
她是溫柔的,默默承受他的愛憐與偶爾的粗魯。她可以對他笑得明媚如花,可以為他洗手作羹湯,偶爾發發小性子,但總是有什麼不夠。
仿佛有些冷情,仿佛——他還是沒有走進她心里。
可是這個時候,她說這樣的話。
好像有羽毛在輕輕撩撥著心髒,連五髒六腑都透著說不出的熨帖。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發,「不會的,我們都會好好的。」頓了頓,「今日是我疏忽了,以後他們再不會有這樣的機會。」
她「嗯」,顫得更是厲害。
她甚少有這樣不能控制情緒的時候,阿祉撫慰了好一會兒,才讓她好受了些。
回過頭,李宗候在門外,他低聲道︰「進來。」
李宗應聲走進,方德言已經派人去太醫院替他將藥箱取了來,提著跟在身後。
小樓哭得累了,一副倦極的模樣。李宗低著頭,規矩地執手把脈,默默診了一會兒,忽然一頓,換了只手。
阿祉正拿著藥膏替她抹虎口上的傷,小心翼翼,仿佛在處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時不時問一問疼不疼,時不時說一句你再忍忍,馬上就好,全然沒有注意滿臉羞窘的李宗。
小樓也沒有覺得不好意思,他們相處大多都是這個模式,他的柔情蜜意,她哪里會不習慣。
只是注意到李宗的目光,不得不看向他,清了清嗓子,仍帶著濃重的沙啞︰「李大人,我今兒忙了一早上,東西也沒吃,剛才胃里不大舒服,想來不礙事的。」
李宗微微一頓,忽然嘆了口氣,低聲道︰「娘娘,微臣有話要與您說。」
小樓一怔,阿祉已經叫了起來︰「你……」
李宗對著小樓微微點了點頭,目中似有話。小樓渾身一涼,轉頭瞪了阿祉一眼。眼楮哭得發腫,倒有幾分好笑。
「你出去。」
阿祉僵住︰「小樓……」
她凝眉︰「出去。」
他雙拳握緊,臉色忽然變得難看得不能再難看。頓了頓,卻還是遵照小樓的話站了起來。居高臨下看了李宗一眼,目中黑沉,滿滿都是威脅。
小樓等著他出去了,這才看向李宗︰「李大人,這是……」
李宗終于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
「這麼些年,我還從沒見過皇上這般吃癟的模樣,看來娘娘真是他的克星。」
小樓聞言松了口氣,不動聲色地擦去額角的冷汗,看著李宗的眼神中多了幾分莫可奈何。
這男子平日里看起來溫潤如仙,不曾想竟是這樣愛捉弄人。她剛才嚇了一跳,還以為自己命不久矣,連好臉色都不肯給阿祉地把他趕了出去。
想來阿祉肯定也是嚇壞了。
想起他方才咬牙切齒的模樣,心中默默為李宗哀悼一聲,輕聲問︰「那我究竟是怎麼了?」小樓腰後墊著綿軟的墊子,擁著錦被,有些發傻。
李宗告辭出去,下一瞬,外頭果然想起男子低沉的責難聲。
她忍不住揚了嘴角,沙啞地喚人︰「阿祉……」
外間一靜,轉瞬他走了進來。腳下生風,幾步在床邊站定,在床沿落座,探手模向她額頭,又模了模手腳,這才道︰「好端端的,有什麼不能讓我听?」他強忍著情緒,拉住她的手︰「小樓,我瞧著你什麼事都沒有,定是李宗妖言惑眾,他說了什麼你都別相信。」
她垂了眼,神色有幾分落寞。
「李大人的醫術我是知道的……你不必誆我。」
他渾身一僵,握著她的手帶了自己都沒覺察的大力,卻還是勉力笑了笑︰「你別怕,我昊澤人才輩出,名醫幾何……」
「沒用的。」她抿了抿唇,有幾分哭音︰「阿祉……我……我……你怎麼辦啊……」
他渾身冰涼,心髒都停止跳動了。
她忽地仰起臉,他眼前一閃,那人兒已經傾身過來。捧著他的臉,牢牢覆在唇上。
這樣反常的舉動,更是叫他心驚膽戰。
掙扎著扶住她的肩,「小樓……你跟我說,到底……」
她恍若未聞,嫣紅的唇瓣從他唇上滑下,轉而含住她耳垂。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敏感的那處,他僵著身子︰「小樓……」
「撲哧……」耳邊一聲輕笑,她終于忍不住,伏在他肩上笑癱了。
他一僵,很快明白過來,抓著她的肩將臉對向自己︰「傅南樓……」一字一句,咬牙切齒。
手上一熱,卻是她柔女敕的小手覆在上頭。
他有些不解,她對他一笑,將那手拉下來,輕輕落在自己肚子上。
他接受到什麼訊息,突地一僵,仿佛神游天外,微微張著唇,呆呆看著她的肚子。
小樓一笑,半跪在床榻上,又傾身上去吻住他的唇。
「阿祉……」笑聲沙啞,「我們有孩子了。」
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