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駕著馬狂奔出去了將盡十幾公里,確定身後沒有尾隨的追兵以後,周宏才敢把馬的速度稍稍放慢。
十幾公里以外是一片昏暗的小樹林,樹枝在三月的寒風的吹拂下發出「沙沙」地摩擦聲,總讓人感覺好像後頭藏了什麼東西。周宏的馬到這里就停止了前進的腳步,他駕著馬開始在樹林前徘徊,徘徊了差不多兩三分鐘,才讓馬從林蔭小道緩緩地走入樹林。
「周公子,您這是……」聶小影看著寂寥無人的樹林,十分好奇地問道,經過剛才的那番激斗,她已經相信周宏的身手了,但卻依然對著未知的樹林懷有一絲恐懼。
「做什麼,當然,是等在這兒接應我們的人了,哇,快看,他們在那兒!」周宏似乎發現了什麼,他透過無數枝條的縫隙,看見了一個幽靈似的影子——
那是一個巨大的四方體,像一座孤零零地墳,處在皎潔的月光下。
「我四叔,還有你的陳元,就在那兒!」周宏狠狠地拍了一掌馬的,讓馬快速地挪動到了四方體的前面,大喝一聲「吁」,讓馬蹄停止了前進。
走近一看,四方體是一輛馬車,四個嶄新的鐵質輪子穩穩地將它支持得紋絲不動。馬車後,傳來了一聲中年男人的聲音︰「宏兒,你們終于來了,比我想象的,要慢了一點。」
「抱歉,四叔,路上遇到了點小意外,不過還好是有驚無險,外帶了兩條計劃之外的命!」周宏回答道,警惕地看著寂靜的樹林的周圍。
「哦,意外?看來你那基本功,還不夠扎實啊!」聲音的主人,一個個頭中等,但是卻一身結實的肌肉的40多歲,背後背著一把鋼刀,滿臉絡腮胡子的中年男人,從馬車的後面走了出來。這男的長得有點像《水滸傳》里頭的李逵,透露著一絲凶神一樣的氣息,但身體里的後世周宏,卻覺得這個凶神惡煞似的家伙竟然有些親切感。
「四叔教訓的是啊,沒辦法,時間緊,我沒學到出師,最多才學得了您的八成功夫……」周宏的身體開口了,緩緩地說道,順便問了一句︰「陳元呢,別告訴我這個孫子退縮了,當初咱可是商量好的!」
四叔點了點頭,模了模自己黑色的絡腮胡子,咯咯地笑道︰「放心,宏兒,一切都在計劃之中,這丫的小解去了,大概數二三十個數就回來了,咱們爺倆,先聊聊!」
「好。」周宏點了點頭,也許這是自己最後一次和四叔聊天的機會了。
「宏兒,你說多宰了兩條命,是怎麼回事啊?」四叔道。
「是這樣,本來我想直接從大門殺出去,或者直接用少爺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出去,但沒想到,那個死老頭竟然預料到了我的行動,帶著我二弟,還有那個死老娘,在我們行動的時候發現了我們,沒辦法,為了計劃,我就,這個了……」周宏拔出手槍,做了個開槍的動作。
「你把那個老東西打死了?」四叔眨眨眼,疑惑地問。
「不,沒有,我在他胳膊上開了個透明窟窿,攪亂他們的行動,然後出去,砍殺守衛,尼瑪,我正準備動手的時候,那個給奴才似的死孫子又出來了,這貨尼瑪的還想殺我,沒辦法,為了計劃,我只好,這個了……」周宏眉飛色舞地說著自己殺戮的過程,又用手做了個擰斷脖子的動作。
「砍死了?」
「不,哇,叔爺,周公子好厲害啊,他抓住那個死胖子的脖子,這麼,就這麼一下,那死胖子,兩腿一蹬就上西天了!」聶小影插話道,模仿了一遍周宏擰斷二弟脖子的動作。
「哦,呵呵,不錯嘛,小子,這招我沒教你,哪兒學來的?」四叔得意地笑笑,又模了模自己的胡子「那你的那第二條命,又是……」
「老娘的!」周宏回答道,語氣里充滿了不屑。
「什麼……」四叔一臉驚恐,他沒想到,自己的佷子竟然有這等膽量,因為,要知道,在封建社會,殺母可是要被凌遲的死罪啊。「一刀,人頭落地,別跟我提她,那個女人,一提到我就煩,她根本不配做我娘,你知道的!」周宏回答道。
「你,你這逆子,膽子夠大的,這,這事,可不能隨便亂說啊,萬一給人知道了,掉腦袋……」四叔有點驚恐,小心地提醒周宏道。
「放心,不會。搞掉這倆以後,我就……」周宏剛準備把自己殺掉守衛的情景也說出來,這時,一聲不知道從哪兒傳來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干爹,怎麼回事啊,那倆人怎麼這麼慢啊,會不會周公子他……」一個身影從馬車後頭晃了出來,這是個20出頭的青年,身材高瘦,看著像是一高富帥,就是身上只是皮包骨頭,肌肉少了點。
「小影……」青年愣住了,看著坐在馬後的聶小影,呆呆地說不出話來。
「陳兄,怎麼樣,沒辜負你的囑托吧,可惜,慢了點……」周宏又發話了,但沒等到他把話說完,坐在馬後頭早就按耐不住的小影就從馬背上跳了下去,擦抹著眼角上的淚水朝著青年跑去。
「元,這是真的嗎,我還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聶小影死死地摟住了青年的脖子,開始嚎啕大哭起來。
叫做陳元的青年也緊緊地抱住了聶小影,輕聲地對她說︰「小影,這是真的,我們,我們能永遠在一起了……」陳元的眼里也涌出了淚水,緊緊地和聶小影抱在了一起,場面極為煽情動人。
「喂,你們倆,注意……」四叔見到這場面有點肉麻了,企圖去阻止兩人的擁抱行為。
「算了,四叔,好好的一對鴛鴦嗎,理解一下吧……」周宏伸手阻止他道,自己也從馬背上跳了下來。他走了幾步,好奇地問道︰「對了,四叔,剛剛陳元叫你什麼,干爹?!」
「是啊,這孩子,命也夠苦的,從小就是孤兒,我認了他作干兒子……」四叔回答道。
「呦,那這麼說,他不就是我的……該怎麼說呢……」周宏听到這個消息有點震驚,打斷四叔的話道。他在考慮,四叔的干兒子該和自己論什麼輩分,可沒等到他考慮完,陳元就松開了緊緊抱著的聶小影,閃電似的挪動到了他的面前,挺直腰板跪在了地上,連連道謝︰「周公子,你是我們的大恩人,謝謝,謝謝,我願意下輩子作牛作馬報答您……」
陳元說著就要把腦袋往地上裝,卻被周宏攔住了,他扶起陳元的肩膀,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訓斥道︰「起來,這樣像什麼樣子,我這輩子,最討厭這些狗屁爛禮了,男兒膝下有黃金,你這麼跪拜像什麼樣子。這沒什麼,舉手之勞,應該的,我可不忍心看著你們這對鴛鴦被強行拆散。」
「大恩人,那,那我們該怎麼報答您……」陳元愣了愣,不知所措地說道。
「好好地待小影,她是個好姑娘,讓她下半輩子過得開心,別辜負我為了你們,滅了我家十幾口人命!」周宏回答道,轉過身去,牽住了自己的馬的韁繩。
「嗯,一定的,蒼天大地為證,我陳元這輩子,一定……」陳元听罷,立馬三根手指朝上,說著自己的誓言,但周宏可沒興趣听,他牽著自己的馬的韁繩,緩緩地朝來的路走去。
第一個對周宏的這種行為作出反應的是四叔,剛剛在這兒他一直都是個電燈泡一樣的角色,現在他可安奈不住了,立馬發話道︰「喂,宏兒,你去哪兒,不跟我們一起……」
「我不跟你們一起走了,我自有我的去向!」周宏回答道,心里似乎還醞釀著一個不可告人的計劃,後世的周宏知道,這個計劃估計就是離開中國,一直往西邊走。
「為什麼,這,我們不是說好的嗎?」四叔對周宏的回答有些震驚,疑惑地問。
「是啊,只是說好了,我把小影送出來,但沒說,我得跟你們一起遠走高飛啊,我有我自己的路。時候不早了,四叔,此地不宜久留,是我上路的時候了,再不走,可能追兵就來了。」周宏說著把一只腳插進了馬鐙,準備爬上這匹馬。
四叔轉了轉眼珠,眼里充滿了無奈,他知道自己無法改變周宏的決定,但還是趕忙伸手阻止︰「好吧,宏兒,你長大了,有自己的選擇了,我都不管了,但你等等,你要去哪兒,好歹跟我們說一聲吧。」
「西邊,我會一直往西走,去找一個適合我待的地方。」
「西邊?!」陳元被周宏的決定震住了,疑惑地問「為什麼走西邊啊?」
「為什麼,按照我們的計劃,你們往南邊走,下南洋,離開中原,我呢,不跟你們一起走,一來,我覺得南方太熱,都是蛇獐之地。二來,我怕拖累你們,萬一給抓,我們全部都得完蛋,所以,還是分開些,安全點吧。」周宏答道。
「那你為什麼走西邊?」四叔問道。
「走北邊,都是極寒之地,又是滿人的地盤,滿人壓境,這你不是不知道,根本出不去。走東邊,是大海,雖然能到東瀛,但朝廷的海禁你是知道的,我根本沒路。所以,我只能走西邊了,西邊是通向西域的絲綢之路,我能通過這條路,一路無阻地離開中土。」
听完周宏的回答,四叔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說道︰「那好吧,宏兒,你大了,翅膀硬了,我也不攔著你了,時間緊,只祝你一路順風,這一路上,可是險惡呀,你要保重身子,注意自己的安全,別給人抓了,要是抓到,後果……」
和所有的長輩一樣,小輩離開前總免不了一番嘮叨叮囑,一番嘮叨過後,四叔走了上去,和周宏來了個擁抱,算作與周宏的道別,這一別,基本上是永遠別了,四叔和周宏的眼里都閃爍出了一絲淚珠。
「保重,宏兒……」四叔在周宏的肩膀上拍了拍,有點不舍地說道「這一路,你自己可得保重啊,記得我教過你的嗎,別太顯擺,要低調……」
「放心,四叔,一直記得呢,你們也要保重,小心朝廷的狗腿子,四叔,咱爺倆這一別,還真是永遠別了。四叔,你是我唯一的家人,我那個家根本不像個家,除了你,我再也找不到誰能像你這麼好了,你們也保重!」不知道怎麼的,前世的周宏愣是忍著沒哭出來,拍了拍四叔的肩膀,祝福道。
「四叔,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對不住了,我沒時間好好地孝敬您!」周宏甩下一句話,松開了四叔,又和旁邊的陳元來了個擁抱以示告別。
「陳兄,保重,再見了,祝你們兩口子早生貴子!」周宏拍了拍陳元的背,爬上了馬,準備策馬揚鞭離開。
「諸位,有緣再見了!」周宏狠狠地在馬上拍了一巴掌,讓馬快速地朝著前方跑去。
「等等!」四叔還是有些不舍,在身後叫停道。
「吁!」
「宏兒,你走西邊,是準備去哪兒啊?」四叔問道。
「不知道,我只是想一直往西走,看哪兒適合我,我就待哪兒唄,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我肯定會離開中土!」周宏回答道。
「一直往西走,那不是會到西洋人的地盤,那你以後怎麼辦哪,比如說,你不會娶個毛子當媳婦吧?」一旁的陳元好奇地問道,也有些舍不得周宏離開。
「呵呵,也許吧……」周宏嘴角微微一笑,回答道「早就看厭中土的小腳女人了,哦……」周宏嘿嘿地笑著,看見聶小影由于听到這個詞之後臉上出現的難看神色後,頓了頓,不好意思地揮揮手說道「小影,這不是說你啊……」
「對不住了,諸位,十八里相送,終有一別,沒時間了,那些狗奴才可能要來了,我得走了,有緣再見,駕!」周宏在馬上狠狠地拍了一掌,騎著快馬鑽進了黑暗的夜色里。
「宏兒,記住,以後少說話,多做事!」身後傳來了四叔的最後一句叮囑。
「知道了!」
遠方傳來了一聲悠長的回答,前世的周宏騎著快馬,消失在了黑色的地平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