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在古城驢肉香飯店吃的,要的是山藥鍋。一大鍋方塊驢肉,紅紅的,絲絲的,炖的爛軟,放到嘴里一嚼,滿腦散香,使人食欲大開。鍋里的白色山藥片,不消一刻,早沒了筋絡,化成了糊狀,滿鍋里浮上落下,用勺子舀一勺,放到嘴里,滑溜溜的,拿舌頭一送,就順著喉嚨眼,流了下去。山藥是藥材,養肝護胃。每次狗蛋到古城,總喜歡到驢肉香,到驢肉香,必山藥鍋。
狗蛋、小秦,小周和他的司機,四個人,圍著飯桌,吃的汗流俠背,一杯杯,暢飲著冰涼的燕京扎啤。小周留著板寸頭,一雙杏眼,透著精明和機靈。他光著上身,兩臂各紋著一條藍色的長龍,胸前紋著游擊英雄格瓦納的頭像,渾身散發著一種霸氣。
酒足飯飽,小周對他的司機說,小悅,把車鑰匙給我,你坐小秦的車,找個地方,洗腳,或者桑拿去。到那個酒店住,隨你們,簽字就行。我和閻礦,有點事,明早,咱們聯系。
小悅放下車鑰匙,和小秦出去了。
支走小秦、小悅,小周問狗蛋,怎麼安排?
狗蛋說,到分水嶺,多長時間?
小周說,怎麼?去哪里干嘛?你今天又不走,到分水嶺干嘛!
狗蛋以前來古城,小周少不了帶他,出入那些娛樂場所,該干的出格事,都干了。
小周三十出頭,已經是三進三出監子的人。年輕的男人,進出監子次數越多,越有資本,也就在一個地方,有了影響力。小周在古城,獄朋狗友一大幫,外號發哥。周潤發的發。近幾年,小周利用自己在古城道子上的聲望,開始做生意,涉足多個行業,壟斷著古城房地產的拆遷、上料,連古城小電廠的上煤,也給他切出一大塊。
狗蛋覺得,在古城,只要和小周在一起,安全感特強。每次來古城,小周都會周密安排,讓他玩的開開心心,渾身上下,舒舒服服。當然,天下哪有免費的午餐。舒服的代價,常常是又輸又付;美受的代價,常常是又沒又受。小周至今還欠著黑山背幾十萬元煤款,一直拖著不還。反正煤礦是集體的,拖就拖吧。
狗蛋對小周說,到分水嶺的福根飯店,你知道吧!
小周說,分水嶺的飯店有幾家,老板都是誰,誰家又來了新妹子,你以後就問我。
狗蛋說,哎呦!真的,我不信,要說在古城,我信,在分水嶺,那又不是你們河北的地盤。
小周說,你呀!你可不要小看,我們的江湖,大得很,就你們潞水縣,最厲害的道子上人,不就是那個劉二保嗎!
狗蛋一听,不禁佩服,說,劉二保,那是我們潞水黑道上的老大,這幾年,靠煤礦,掙了大錢。
小周說,他那算什麼黑道,不就是能唬弄百把個小兄弟,打個架,嚇唬嚇唬老實人罷了。我還看不起他呢!不說他。你到分水嶺干什麼?
狗蛋說,去福根飯店。
小周說,我知道,就那個半老徐娘的,大胖子婆娘。
狗蛋驚訝,說,你真夠範!
小周笑說,閻礦,額不是吹吧!去福根飯店,干啥?是不是心焦那個小妹妹了。
狗蛋再驚,說,你呀!小周,你是我肚里的蛔蟲。
小周一看手表,黃燦燦的,一塊歐版瑞士歐米茄表,說,九點多了,去去一個小時,走吧!咱們快走。
狗蛋跟著小周,快步走出驢肉香飯店。
小周開著一輛白色的七系寶馬。狗蛋以前坐過。兩人進車。小周發動著車,左手方向盤,右手拿手機。他的眼楮,盯盯車前,瞅瞅手機,摁下一串號碼,拔通,說道,大燒雞,在哪?叫幾個弟兄,開你的車,到208道口,等我,去一趟分水嶺。
說完,小周把手機扔在駕駛台的儀表盤前。
狗蛋弄不明白,問道,小周,干嘛?叫人干嘛?咱又不是去打架。
小周扭頭一笑,說,誰說打架?人多點,紅火。
狗蛋心想,這事!排場大了。
出古城,到208國道口,一輛別克商務車在閃著尾燈。小周停在別克車後。從別克車上,下來五六個人,到了寶馬車前,齊聲叫道,發哥,請指示!
小周摁下車窗,對前面的一個胖子喊道,大燒雞,前面帶路,分水嶺福根飯店燈。
五六個人匆忙返身,呼啦啦跑回車上,帶路直奔分水嶺。
小周跟在別克商務車後面,拔通大燒雞的手機,說,告訴弟兄們,這不是去打架,也不是砸場子,一會到了福根飯店,不要拿家伙,要規矩點,有點形象。
狗蛋心里有些慌,覺得這樣去,會讓福根夫妻兩人難堪。便說,小周,咱們這樣去,是不是會引起福根兩口子的不滿。
小周說,管他個球,你看中那個姑娘了,今晚就拉到古城,你玩好,還給胖婆娘就是,她不敢吱聲。
狗蛋說,這樣多不好,人家還以為我是專門叫你去的。
小周說,這有什麼,我就是要讓胖婆娘知道咱們的關系,以後你去了,想咋就咋。
狗蛋說,不用,不用,我和他們夫妻,也是多年的交情,用不著這樣。
小周說,閻礦,你不要這樣,前怕狼,後怕虎的,吃肉還怕腥嘴。听我的,肯定給你安排好。
狗蛋不好再說什麼,只好隨了小周。
狗蛋笑著說,大燒雞?你們這些人呀!
小周說,我們這是動物世界,什麼大燒雞,兔子,老鼠,老狼,鴨子,貓頭鷹,什麼都有。
狗蛋感嘆著說,官道、黑道、生意場,那個江湖也不好混!我覺得,你們這條道,反而可以更自由地發揮個性,才能更好地展示人的動物性。
小周說,閻礦,哪像你說的?自由性,你是沒嘗過進監字的滋味,一個星期就會整你個胃下垂。不和你閑侃了。我不明白,你老哥,也是風月場的高手,見慣了人世間的風花雪月,到底什麼樣的美眉,讓你這黑更半夜往分水嶺栽。
狗蛋笑著說,沒什麼,就是覺得,有個小姑娘,剛從農村出來,到福根飯店才幾天,我關心關心。
小周一听,哈哈大笑,騰出右手,在狗蛋的大腿上拍了一巴掌,說,老哥,你呀!真是人老心花,關心關心,你是想當小處長了吧!
狗蛋懵懂,問道,什麼小處長?
小周說,連這也不知道?明天早上我告訴你。
路途,狗蛋和小周又談到黑山背煤窯的事。
小周說,我沒心思干,操不了那個心。我在古城是坐著掙錢,掙地上的錢,不想動地下的腦筋。
狗蛋說,你欠的那四十多萬元,老楊一直追我要,我也不好意思和你說。這次出門,財務一分錢也沒有,我都是拿自己的錢墊著。
如今,黑山背窯停了產,狗蛋也想給小周張張嘴。
小周說,那還叫個事,要是你的礦,我早就清了,村里的,就拖拖。不損公,哪能肥私。就這回事。
說罷,小周用腳一踏剎車,把檔位調到停車p擋。從後座拿過自己的小包,拉開,從里面拿出一圪沓錢,麻利地數出三十張,把剩下的放進小包。把剛數出的錢放到狗蛋的手里。
小周說,閻礦,給你,這三千塊,先拿著,手緊了盡管給我要。老楊他也是喊喊,我了解他。
狗蛋推辭,說,這,這?我怎好拿你的錢?
狗蛋欲把錢還給小周。
小周把眼一瞪,閻礦,別見外好不好,算你借,行了吧!以後你有錢了,還我。
狗蛋想想,最近手頭太緊,不妨就如此。反正小周還欠著窯上的錢。就說,那我就先借用一下。
小周麻利地,把擋把拉到行車d擋,腳踏油門,疾馳進夜幕里。
分水嶺很快就到了。
分水嶺的飯店,都是24小時營業,顧客十之**是過路的司機。也有附近村民,三五相聚,來分水嶺吃飯。分水嶺的飯,實惠,便宜。當然,也有些男人,是專門來分水嶺,喝花酒,上花床。
分水嶺的夏夜,天上星月,交相輝映,各個飯店的門面,霓虹閃爍,七彩紛呈,更有一些妖媚女子,站在飯店門前的霓虹燈影里,揮手攬客,仿佛到了荷蘭的紅燈區一般。
兩輛車忽閃著燈,停在福根飯店門口。
福根老婆迎了出來,一見下車的,是狗蛋和小周,再看別克車,下來幾個橫眉歪眼的愣頭青,心里不禁一震,沒了底氣,強作歡顏說,發哥,閻礦,你們這是?
小周回頭一掃,眉毛一挑。
五六個人急忙上了車。剩下狗蛋和小周,隨福根老婆進了飯店。兩人坐下,福根老婆忙著端壺倒水。
福根老婆一邊倒水,一邊說,那股風把二位老板吹來了,這麼晚了,驚驚嚇嚇的。
小周一指狗蛋,對福根老婆說,胖婆,閻礦,你認識吧!
福根老婆說,當然。
狗蛋跟著說,我經常來這吃飯。
小周斜了福根老婆一眼,說,閻礦是額大哥,看上了你這里一妹子,今晚上帶到古城,玩好就送回來,錢嗎?不會虧待你。
福根老婆一听,馬上理會到了來意,說,發哥!這個
小周把茶杯一墩,站了起來,一雙冒火的杏眼,緊緊盯著福根老婆,說,老婆娘,有難度?那我們走。
說罷,抬腳就走。
福根老婆慌忙上前,便攔便說,發哥,發哥!留步,你細听我說。
小周一把扒拉開福根老婆,罵道,你娘的,擋我的路?
說罷,快步走了出去。
福根老婆打了個趔趄,差點摔倒,見攔不住小周,就趕緊來拉狗蛋,蛋哥!蛋哥!你怎麼不吭聲!我和福根啥時虧待你啦。說罷,她又趕快朝樓上喊,福根,福根!你個死橈骨,還不趕快下樓來。
狗蛋也被小周突然的舉動嚇懵了,他從沒見過小周這樣發脾氣,愣在了椅子上,不知所措。
福根老婆拖起狗蛋,就往門外走,邊走便哭道,你個狗蛋,二十多年了,我為你,養出虎來了,你來就來吧,這福根飯店,就是你的家,你想夢菲,你就來看她,你何必叫上發哥來嚇唬我。
福根听見老婆的喊聲,急忙從樓上的跑了下來,邊跑便喊,老婆,老婆,咋啦,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