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皇後見一向狂妄的父親竟然嚇成這樣,狐疑不解,忙對太監喝道︰「卻是何物?呈上來給本宮瞧瞧!」
郭太後卻喝止道︰「如此鮮血淋淋的東西,你不看也罷,免得病上加病。」
小太監懼怕,不敢再上前,忙收起了物件,張皇後卻也不敢再問,低了頭默默的坐著。
郭太後哀嘆一聲,冷冷的對張緝道︰「來時,哀家心里還沒有底,生怕是疑心錯怪了你,只想托皇後給你提個醒,如今,看你這神情,卻是見過無疑了。」
張緝心知事情敗露,若是瞞著,也是徒勞無益,此時已是追悔不已,萬念俱灰,頓時老淚縱橫,俯首認罪︰「太後!微臣糊涂啊!」
郭太後見他承認,更加氣急敗壞,「豁」的一聲站起身,順手撈起桌上的茶碗一把摔到他臉上去,只听「啪」的一聲,茶碗順著張緝的臉頰彈跳到地上,瞬間摔得粉碎。
「你是糊涂!哀家待你不薄,封了你女兒做皇後,又升了你的官位,你還有何不滿,卻瞞著哀家,做這種大逆不道之事?!」
張緝回想起昔日郭太後對自己的萬般好處來,也是悔恨不已,跪在地上痛哭不止︰「太後息怒,微臣自知罪孽深重,可全然不是針對太後您哪,只是往日那司馬師總是處處壓制,皇後在宮中又失了寵愛,萬般無奈之下,微臣才出此下策,但微臣絕不是為了榮華富貴,只為皇上能念及微臣的一丁點好,今後可以厚待皇後娘娘啊……」
張皇後听到此處,已是泣不成聲︰「父親你好是……咳咳……」話未曾說出口,一口鮮血卻是「撲哧」一聲吐了出來,地上頓時一片刺眼的腥紅。
郭太後微怔,忙接住了她搖晃下墜的身子,對左右厲聲呵斥︰「還愣著干嘛?!快去宣御醫來!」
小太監忙收了看熱鬧的心思,一溜小跑就出了椒房殿。
「女兒!女兒!」張緝慌忙站起身,急急的湊上去,大聲呼喊著她綿薄的意識,她似乎有些許清醒,卻也只是微微的抬了抬手,在張緝斑白的耳鬢上梳理了一下,便掛著一絲微笑,暈厥過去。
「快!快抱到床上去!」
郭太後顯然心有余而力不足,他連忙從郭太後懷里抱過她,三步並作兩步的朝床上去。
喜兒在門口听得動靜不對,也急忙沖了進來,一入殿便聞到一股酸澀的腥味,又看見地上那一灘血水,頓時嚇得說不出話來,待緩過神來,已是啼哭之聲︰「娘娘!娘娘!」
卻被回過頭來的郭太後喝住︰「人好端端的,你哭個什麼勁,還不去叫了殿里的人都進來伺候著?!不夠便到我宮里去叫人來!再多燒些熱水來!」
喜兒含淚點頭,捂了嘴噤聲出去。
不大一會兒,椒房殿的丫鬟們,另有別的殿里閑著的都紛紛而至,一時,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進進出出的端水送藥,一陣子忙亂。
輪番有五六個御醫把了脈,開了藥方,就一直跪在外殿里候著,郭太後早已經疲累不堪,卻也一直陪在外殿里坐著,面上哀傷之色,始終一言不發。
「醒了!娘娘醒了!」喜兒驚喜的聲音從寢殿里傳出來,外殿頓時炸開了鍋。
御醫們提到嗓子眼的心落了地,左右間彼此歡喜︰「醒了!這便好了!」
郭太後緊蹙的眉心,舒展開來,一抹笑顏躍然而上︰「快扶哀家進去瞧瞧!」
小太監剛扶她走了兩步,她卻回轉了頭,冷冷的對一旁跪著的張緝道︰「你也進去吧。」
張緝擔心女兒,卻心想自己犯了這樣大的過錯,郭太後待他定不比從前那般親和了,故而不敢進去探視,如今,郭太後卻忽然對他說了這樣的話,當真讓他感激。
寢殿里滿溢著草藥味和血腥味,濃烈的嗆人,張皇後半躺在床上,迎向郭太後的眼神里沒有一絲光彩,臉色黯淡的如同死人一般,嘴巴微合著,無力的喘著氣。
「婉兒……」郭太後喚著她的乳名,在床側輕輕的坐了下來︰「你可感覺好些了麼?」
張皇後攢了攢氣力,喃喃的說道︰「母後,兒媳……是旦夕將死之人……父親縱有萬般過錯……母後便……便看在兒媳面上……饒過他這……這一回吧。」
言罷,她無力的閉上了眼,一行濁淚滑落腮邊。
郭太後抬眼看向一旁的張緝,忿恨的說道︰「這般孝順的女兒,卻被你這不濟事的給毀了!」
張緝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淚落如珠︰「微臣該死!」
郭太後伸手掖了掖被角,起身吩咐喜兒︰「好好伺候著,便有什麼事先到哀家宮里稟報。」
喜兒端著藥碗,欠了欠身︰「諾」。
郭太後出了椒房殿,便有年老的御醫識趣的跟了過去。
郭太後在轎輦前停下步子,冷冷的問︰「如何?」
老御醫低垂著頭,輕聲說道︰「只怕熬不過三兩日了。」
郭太後仰起頭,閉上眼楮,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那漫天的星辰,吐著氣︰「哀家到底是讓她發過光的。」
她低頭,入了轎,在淒寒深邃的宮巷里,孤獨的前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