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說過,這種女人不是狐狸精轉世,那就是掃把星轉世,不要招惹,不要招惹,大嫂就是不听,否則也不能到了今天這步田地呀,嗚……」一派官紳夫人打扮的中年女人哭哭啼啼的,朝著一邊暗自啜飲的男人忿恨的說︰「怎得就當成天大的喜事給答應了呢,大嫂呀……我那可憐又命苦的大嫂……」
男人約莫五十多歲,雖已顯老態,但眉宇間的氣魄仍使人不敢僭越,他自顧自的坐著喝茶,時不時的咂咂嘴回味著,仿佛對女人的哭訴視若無睹,滿心只想著他杯子里的西湖龍井又有幾分煮的不到時候。
一直站在一旁恭恭敬敬杵著的羊徽瑜,此時是再也沉不住氣了,噗通一聲就跪下了,聲淚俱下︰「叔父,我和哥哥自小便是叔父養大的,在瑜兒心中,叔父待我和哥哥早已勝過了生父的恩情,如今哥哥娶了這樣一個狐媚子,克死了母親,又克兄長,家族蒙難,爹爹在九泉之下難以瞑目,您可不能眼睜睜看著不管呀。」
「管?我倒是想管,可倒是管的了麼?」男人站起身,撢了撢衣服上的褶皺︰「這是公主,太後賜婚,你以為是棋盤街上小商小販家的女兒,說休就休麼?抗旨那是滅九族的大罪!」
「再者說,你母親是舊疾突發,早晚避不了這一日,至于你兄長發兒,那也是為國盡忠,帶兵打仗,九死一生,怨不得閨閣里的婦道人家。」
男人繼續坐著飲茶,羊徽喻卻是氣急敗壞了,從腰間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刀來︰「叔父今日若不允了瑜兒,瑜兒便讓那狐媚子公主有來無回,到時便是宮里降罪也罷,叔父也別想月兌了干系!」
「哎呀,瑜兒,有話好好說,你這是干什麼?快些把刀放下,一會祜兒來了,嬸母讓他馬上就寫休書休妻,你千萬別傷了自己,快些放下刀吧。」嬸母辛氏(小字憲英)每見羊徽喻不順心意,就是這幅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行徑,可還是愛子心切,每每都嚇得魂飛魄散,到如今是有求必應。
羊徽喻的小眼珠子瞥了一眼巋然不動的叔父羊耽,心里暗想︰「平時這招最管用,怎麼今日叔父還不來攔我。」
「老爺,您倒是說句話呀。」辛氏見羊耽不為所動,便又開始哭哭啼啼︰「這孩子幼年就沒了父親,如今又沒了母親,本就少人疼愛,你這做叔父的,如今又要逼得她走投無路,若是如此,我便也隨著這苦命的孩子一起去了罷了,也免得日日惹你煩心,嗚……」
「好了,好了,哭哭哭,一天到晚的哭,我看她出了嫁,你還如何護著她。」羊耽這麼說,便是已然允了,羊徽喻的心情頓時大好,破涕為笑。
「明天我就去宮里請旨,讓祜兒為他母親守陵三年,太後若是心疼公主獨守空房,自然毀婚,若是不毀婚,那便是天意,休妻之事,從今往後也不許再提了。」
「可是……」羊徽瑜還想多言,胳膊卻被辛氏牢牢捏了一把,羊徽瑜回頭看看辛氏遞過來的眼神,知道老爺子話說到這份上,已經是妥協到極限了,便也住了口。
擠在門口看熱鬧的丫鬟家丁們,把窗戶紙都捅破了,一個個撅著往里瞧,羊祜已到了門前,他們也渾然不覺,稍胖的丫頭扒拉著瘦小子的頭,恨不能眼珠子都從窗戶紙上凸出去︰「喂,邊上去點,看不見了,看不見了。」後面擠不上去的丫頭們,瞅見了羊祜,便要行禮,卻被羊祜一個噤聲的手勢阻止了︰「噓。」大家伙便一呼啦的散了,只留了胖丫頭和瘦小子在窗戶底下。
「你們在看什麼?」
羊祜的聲音是沖著胖丫頭去的,胖丫頭看的正起勁,毫不含糊的說︰「還不是少爺休妻的事。」
「我何時說要休妻?」羊祜的聲音驚動了屋里的人,也驚醒了胖丫頭,她一個冷戰僵住了,幸虧瘦小子拖著她行禮,她這才忙戰戰兢兢的行了禮迅速逃竄。
「叔父!我絕不休妻!」「休妻」這兩個字和一個女人酥胸半露的舞姿一起在羊祜的腦海里炸開了鍋,他還是第一次這樣發瘋的站在羊耽面前,所以羊耽才會一不小心打翻了手上的紫砂茶壺,茶水並不燙,但羊耽還是隱隱的感覺到了疼痛,也許是手背,也許是心。
「哎吆,老爺,您沒事吧,小翠!小翠!你個死丫頭還不趕緊拿燙傷藥膏來。」辛憲英顯得很緊張,她平素總是容易大驚小怪的,被喊到的丫頭忙不迭的拿著藥膏進來了,羊耽卻擺擺手,不讓瞧,也不讓上藥。
羊祜開始冷靜下來了,恭敬的行禮︰「佷兒給叔父請安,給嬸母請安。」
「你們先下去休息吧,我和祜兒有話要說。」辛憲英似乎還想奚落羊祜一番,但羊耽發了話,她只得帶了羊徽喻出去,羊徽喻也是不樂意的,走過羊祜面前,還甩了個白眼。
「叔父,佷兒剛才魯莽了。」
「你愛上那個女人了嗎?」毫不沾邊的搭話,羊耽說的是鄭重其事的,羊祜一時語塞。
「雖然叔父不曾見過,但看瑜兒嫉妒成那般樣子,便知定是妖艷的足以迷惑所有男人的心志,叔父對你寄予厚望,不願見你被兒女私情所累,更何況這個女人是司馬師的,你母親許了這門親事甚是糊涂,你兄長此次隨軍,正是造了司馬師的算計,想必定是為了這個女人,你若還執迷不悟,將來羊家必毀在這個女人身上。」羊耽手里的茶盞磕在桌角上「咚咚」的發出刺耳的響聲。
「兄長他……」羊祜哽咽著問不出口。
「唉,已經在回京的路上了,身上中了吳軍10多箭,一直昏迷著,也只怕時日無多了,你好好想想,為了一個女人,值得開罪司馬師嗎?」羊耽深深的嘆了一口氣︰「叔父已經決定上報朝廷,暫免你全部職務,讓你去為你母親守陵,等這陣風頭過了,再召你回京。」
「兄長的仇,我是一定要報的,此時怎能躲在深山苟且偷生?至于南香,已然下嫁于我,便是我妻子,怎能說是他司馬師的女人,叔父……」羊祜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叔父成全祜兒吧。」
「若這天下姓羊,叔父何嘗不想成全你,可是這天下怕是不久便要姓司馬了,你如何與那司馬師相爭,此人陰狠歹毒,手段殘忍,以祜兒你這般謙和恭孝,是萬不能及的,叔父勸你早些放下,早些離開這是非之地才是。」羊耽還想繼續說教下去,但急促的敲門聲打亂了他的思緒。
「老爺,光祿大夫張大人求見。」
「這麼晚了,他來作甚。」羊耽暗自忖度著張緝的來意︰「讓張大人在書房稍坐片刻,我即刻便到!」
「諾。」家丁正準備退去回話,羊耽卻忽而改了口︰「回來,回來。」
「老爺還有何吩咐?」
「不必讓他等了,就說我為嫂夫人暴斃一事痛心不已,現在臥病在床,不方便見客,待病愈以後,再去張府道謝,讓他先回吧。」家丁得了吩咐,再答一聲「諾」,便退去了。
「宮里怕是要出大事了。」羊耽思量著,閉著眼楮,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他在動搖,在遲疑,也在為難。
「您是說,趁著司馬師不在京師,太後便要先下手為強了,若真是如此,叔父何不與張緝聯手,既能為兄長報仇,也能成全了祜兒。」
羊祜的一番話讓羊耽鐵青了臉︰「蠢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