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尋妻(八)
忽然一陣鑼鼓聲傳來,歐陽軍猛然想起,原來這里正在進行物資交流大會。十年了,他一直回避著這使他揪心的鑼鼓聲。如今,夜深人靜,微風徐徐。清脆的鑼鼓聲又好像專門為他敲打的,故意在他這心煩意亂的時刻敲打著他,他不由想起了十年前。他和王秀碧結婚後,夫妻情篤,如膠似漆。王秀碧愛看熱鬧,哪里有演出,他總陪她前住。也是他和妻子分手的那一年春天,妻子懷孕了,夜里枕著他的胳膊偷偷地怯怯地告訴他的。他高興極了,可是,一股憂愁又暗暗襲上心頭。我用什麼為妻子補養身體,使未來的兒子身強體壯呢?當時,他們養活自己還緊巴巴的,買營養品更談不上。隨著一天天的過去,妻子漸漸有了反應,胃口也不好。恰在這時,縣上的劇團來演出,他和王秀碧苦中求樂,去看演出。突然,他發現身邊的一個老頭兒的口袋里裝著一迭錢,他的眼楮被那錢磁石般的吸引住了。那老頭正在聚精會神地看戲,順手取來,簡直不費吹灰之力。可他正要下手,突然受到一陣良心的譴責。他一生二十多年來,窮得干淨,窮得志氣。他從來未干過這種見不得人的事,手又縮了回來。臉也覺得**辣的。他愧疚地回過頭來。妻子那張瘦削黃黃的臉刺痛了他。他心里矛盾著,斗爭著,嘆息著。自己一年到頭,累彎了腰,流盡了汗,到頭來自己口袋里還是沒幾個錢。他一狠心,終于把那老人的錢掏了出來,慌忙拉著妻子走出人群。?
他把妻子領到了一個包子店前,手哆嗦著要為妻子買包子吃。妻子一見懷疑了,伸手把他拉到無人處,悄悄問道︰「哪兒來的錢?」「我……」妻子黃黃的臉上頓時一陣通紅︰「借的,你就還人家,偷的,給人家送回去。」他為難了。妻子一把拉住他︰「走,我陪你去。」當他和妻子慚愧地又擠進人群找那不知姓名的老人時,老人已經不知去向了。
當晚,夫妻二人回到家里,妻子飯也不吃就蒙頭蓋腦地躺下了。看著被子微微的抖動,他知道妻子在抽泣。他這時真想狠揍自己一頓,真想向妻子賠幾個不是,可是他說不出口。第二天早晨,當他迷迷糊糊醒來時,妻子已經不在身邊了。半晌午時,妻子拖著疲憊的身子搖搖晃晃回來了。她告訴他︰「你想辦法把錢還給人家,孩子我已經流產了。」他一听,不由怒火萬丈!心想,你讓我怎麼都行,怎能把孩子毀了?他慚愧,慚愧化成了烈火,他憤怒,憤怒變成了仇恨。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上前狠狠抽了妻子一個耳光,一把從兜里掏出那不光彩的錢來,「唰唰唰」幾下子撕了個粉碎。?
妻子沒有還手,沒有哭泣,沒有叫喊,沒有爭吵。她倒在地上,怔怔地、憤憤地、直直地怒視著他,嘴唇繃得烏青,渾身抖個不停。她午飯沒吃,晚飯也沒嘗,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如痴如呆,淚水滴濕了枕頭、被褥……?
歐陽軍知道妻子傷心極了,他也傷透了腦筋。悔、恨、羞、怒,使他第一次和她分床而睡。妻子的低泣,他听得清清楚楚,妻子痛苦的申吟使他幾次欲起身去撫慰她。但是,他賭氣,沒有去理她。第二天,妻子給他留下一張滴著淚的紙條,不知所往了。他後悔了,如果他稍給妻子一點溫暖,也不至妻子和她分手呀。他想,妻子可能是在氣頭上,出去散散心,過幾天就會回來,結果是趙小送燈台,一去永不還。?
從此,歐陽軍听見說哪里在演出,就一陣心悸,就不由心酸,就不由想起了妻子,就不由想起了那丟錢的老人。他丟了錢以後怎麼樣了?他會由此痛苦臥床不起嗎?他會因丟錢不能自拔尋短見嗎……?
後來,歐陽軍發了家,成了遠近聞名的老板。每當看到別人有因難,他便加倍的無償的給予,以洗滌自己的罪過,以償還心頭的夙願。?
如今,縣上「三下鄉」又來演出,它比往日更沉痛地刺激著他,痛苦之中他心頭忽然閃出一個念頭,二叔不是說有人曾在這里看到過好似王秀碧的女人嗎,她果真在這里嗎?她會不會還像以前那樣愛看演出??
次日,歐陽軍吃了早飯,就來到大街上轉轉,看能不能看到那個好似王秀碧的女人。
街道兩旁,店房林立,各式服裝、鞋子、電器琳瑯滿目。他想去副食品市場看看,盤算著自己的企業下一步的行動,隨著人流向交易會的中心走去。突然,看到一個眼熟的身影,眼熟的身材,眼熟的走勢,眼熟的打扮。他心中不由一亮,情不自禁不顧一切地追了上去。?
「啊——」歐陽軍正往前闖,突然傳來一聲女人尖叫。歐陽軍一愣,忙站住了。原來他慌忙之中,緊追之際,踩住了那女人的後腳。他正想說聲「對不起」道個歉,「啪!」地一個重重的耳光打在了他的臉上。歐陽軍只覺得眼前直冒金花,臉頰燙得發疼。?
「你這不要臉的東西,竟敢在光天化日調戲婦女!」歐陽軍耳邊傳來恨恨的罵聲。?
「大叔,你——」?
「你走開,今天我治不了他,就不姓劉!」那人繼續怒吼道,「不識抬舉的東西,強龍壓不過地頭蛇,叫你知道我的厲害!」?
歐陽軍手捂著臉,慢慢平靜了心緒。睜眼一看,真是冤家路窄,原來正是劉發貴,那被踩的女人是小玉。劉發貴扭住歐陽軍大聲喝道︰「走!到派出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