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節第七十四節最恨的是你
門剛打開，包大山、于大斌、關為軍魚貫而入，「美男子」見是孟忠熟人又閉上眼楮睡覺了，孟忠反身把門插上，打開電燈︰「哎，你們怎麼回來了？」
「回來看看，怎麼樣，還好吧？」包大山若無其事地問。
孟忠上下打量著他們三個，包大山臉上有些灰黑，還是穿著那件逃跑時的灰色薄絨衣，只是有些髒，腳上蹬著一雙解放鞋，凍得有些發抖；于大斌也還是穿著那件已經變得灰黑的淺黃運動衣，外面多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褲子膝蓋上邊已經髒得發亮，左膝蓋上邊還被刮了一個兩寸多長的三角口；關為軍的上身比逃跑時多了一件不知從哪弄來的黑色中山服，腳上一雙黑條絨白塑料底的布鞋已經露出了大腳趾。
看著他們的狼狽樣兒，孟忠小聲問︰「你們都跑哪兒去了，我回家時還到你家去找你了呢！」他指了指包大山，又指了指于大斌和關為軍，「你們倆家我不認識，沒去成！」
「我家怎麼樣？」听孟忠說放假去了他家，包大山急切地問。
「我沒進去，外邊有農場專政隊的人在轉悠，估計你家里沒人！」孟忠見包大山這麼急切想知道家里的情況，明白了他到現在也沒回家。
「那就好，就不怕了！」包大山繃著臉。
「娘的，還跟到家里去了，真他媽夠損的！」于大斌恨恨地罵道。
「哎，你們餓不餓？我給你們弄點兒吃的。」孟忠想起他們可能還沒吃飯。
「有麼？」一直沒說話的關為軍問。
「有，只是不多了。」孟忠到里屋把晚上吃剩的小半盆高粱米飯和半小盆蘿卜湯端出來，「我給你們熱熱，再煮點兒豆餅吧？」
「不用熱了，煮點兒豆餅吧！」包大山說道。
孟忠把鍋台上白天才從王靚那領來的豆餅搬下來一塊，三下五除二砸碎，挑挑里面的雜質後倒進鍋里，添點兒水，又跑到門外抱了點兒柴草，關為軍上前替他把門關上，點著後，轉身一看，剛才拿出來的那點兒剩飯已被三個人吃得精光。
「別著急，豆餅一會兒就好。」孟忠說著，又往灶坑里塞了一把葦草。
「抽煙！」于大斌抽出一支煙遞給孟忠，包大山掏出火柴給孟忠點上。
「你們這些日子到底跑哪去了，把我都急死了！」孟忠噴著濃煙起身問道。
「別問了！」包大山看著孟忠︰「連里有什麼動靜沒有？」
「前幾天又來了一撥兒今年畢業的新知青，其他沒什麼動靜，一切照常。」
一會兒功夫，豆餅煮好了，三個人連吃帶喝，很快又見了鍋底。
「誰呀，鬧鬧哄哄的？」權重奇揉著眼楮從里屋出來，若不是被尿憋得難受，他不會起來，看到包大山和于大斌、關為軍三個，以為自己走了眼︰「咦？！你們怎麼回來了？」
于大斌一把扳住權重奇的胳膊，壓低聲音道︰「怎麼，不行麼？」
「行！行！哪能不行哪！」權重奇只穿著線衣，連凍帶疼直咧嘴，嬉皮笑臉地躲閃著。
「算啦算啦，一會他的吹膀該憋炸了！」孟忠解圍道。
「行啦，我們走！」包大山朝于大斌和關為軍揮揮手，向屋外走去，來到門口時回頭對孟忠和權重奇抱起雙拳說︰「大哥，多保重！」
孟忠見包大山一副江湖派頭，想起剛來兵團割蘆葦時他和劉軍一起幫自己還與自己拜把子的情景，沖上前拽住他們問道︰「等等！你們去哪，是不是去自首？自首可以寬大處理的！」
「寬大處理？哼！你太傻了，告訴你吧，是專政隊那幫家伙把我們逼上了絕路！」于大斌說這話時眼里要冒火。
孟忠愣了︰「專政隊逼的？」
「走了，大哥，回清泉時到我家捎個信兒，就說我挺好的！」包大山雙手又一抱拳。
孟忠見他們沒有自首的意思，有些絕望，看他們穿著單薄，凍得哆哩哆嗦的樣子，又有些憐憫，嚴冬即將到來，他們去哪里，在哪吃飯？「那，你們冷不冷，我給你們拿點兒衣服吧！」
「我這里有大衣、毛衣。」撒完尿的權重奇也注意到了包大山他們的衣著單薄，提著襯褲說道。
孟忠把自己的毛衣、毛褲、翻毛皮鞋和一個下鄉時新買的活面兒灰棉猴拿出來，權重奇也把自己的毛衣和來時帶的工廠打更工人穿的黑棉大衣抱出來。
包大山和于大斌、關為軍把適合自己的衣服穿在身上，包大山穿上了孟忠的灰棉猴，于大斌穿上了權重奇的黑棉大衣，關為軍則把孟忠的翻毛皮鞋套在了腳上，那雙已經破了一個大洞的舊布鞋拎在手上︰「我把它帶走，扔在別處去！」孟忠知道他是為了不給自己找麻煩。
三個人走到門口，包大山突然回頭問道︰「大哥，你恨誰，小弟替你報仇！」
孟忠愣了一下，沒有吱聲。
「別怕，不會連累你的，反正我們也這樣了，告訴我們！」于大斌和關為軍在旁邊鼓動道。
孟忠瞪大眼楮，五味雜陳的情感攪得他心亂如麻，想到這些一起來接受再教育的昔日同學如今走南闖北，成為四海為家的流浪俠客，眼楮有些濕潤，他緊盯包大山，憋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包大山上前拉著孟忠︰「大哥，咱們可是把兄弟，告訴我，最恨誰？」
孟忠突然恨恨地低聲吼道︰「我，我，我最恨的是你！滾，你們滾！」說著伸出手重重給了包大山一個耳光。
包大山捂著火辣辣的臉頰，愣愣地看著孟忠好一會兒沒說話，于大斌和關為軍也被孟忠的舉動驚得呆了。
片刻，包大山松開捂著臉的手，頭一低︰「我們走！」
孟忠跟上前，倚住門框眼睜睜看著包大山他們消失在初冬的寒夜中，淚水溢出眼眶。
「排長，你胃疼剛見好，進屋吧！」權重奇在身後叫他。
孟忠被權重奇的招呼驚醒，對，自己比權重奇年長幾個月，又是排長，不能讓他知道看到自己的怯弱，他背著身子從兜里模出一顆煙叼在嘴上，又掏出李麗送給他的打火機，「嗯」地答應了一聲，他不敢多說話，怕權重奇听出自己帶有哭腔的囔音。
權重奇知道排長不願意讓自己看到他的難受樣子，知趣兒地低聲勸了一句「天冷，別感冒了。」便回里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