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節第五十九節要你喜歡我
昨天晚上派出所又來查戶口,攪得孟忠心里真是煩上加煩,早上起床後一整天都呆在家里,不知道做什麼好。
李麗放心不下孟忠,特意向班組長請了假來找孟忠,約他出去走走。
孟忠不願意單獨與一個女生逛街,覺得那樣很別扭,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旦被同學或者熟人認出還不知惹出什麼閑話,鬧不好還會被冠以流氓之類的稱號,那些街頭戴著「執勤」袖標的民兵和專政隊根本不容你解釋,拘留、蹲監獄,這幾年听得太多啦!
「走嘛!」李麗拽著孟忠的胳膊央求︰「走走心情就好了!」
孟忠拗不過李麗的糾纏,只得穿上外衣,和她一起坐車來到市中心的南湖公園。
「南湖公園」是相對于「北湖公園」而起的名字,清泉市的南北兩個大湖構成這座城市的主要水系,文革開始以來,人們都在忙著「抓革命」,長年累月地堅持搞「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這些水系和水系中的設施不僅沒有得到保護和維修,而且被認為是封資修的東西,遭到許多人為破壞,湖面的水透著些許墨色,散發著一種淡淡的怪味兒,那是工廠把沒有處理的廢水直接排進來造成的,靠近岸邊的水面上飄浮著許多垃圾。
盡管如此,初秋的公園里仍然游人如織,人們普遍穿著具有象征清純革命的藍、黃、灰色中山服,風紀扣和領鉤都系的嚴嚴實實,少數不願意自己脖子受到約束的人則悄悄打開領鉤,膽大一些的甚至解開最上邊的扣子,讓脖子能夠得到些許自由,腳上則普遍蹬著矮腰的黃色解放鞋,誰也不願意也不敢穿上那些被認為充滿封資修毒素和資產階級情調的皮鞋。
湖邊婆娑的柳枝在微風吹拂下,羞瑟地扭動著婀娜的枝條,輕輕抽打波光粼粼的湖面,順著水面向前望去,不遠處的《臥波橋》猶如一條沒有打扮的「素色彩虹」橫跨在一段較窄的湖面上,橋面上的油漆已經斑駁月兌落。
《臥波橋》那一端不遠的地方原來有一個跳傘運動場,喜愛跳傘的游人買票後可以乘坐電梯升到降落塔的頂端,系上降落傘後再從空中落下,小時候,父親帶孟忠來玩過幾次,現在跳傘運動早已被勒令停止,原因很簡單︰那是宣揚資產階級老爺太太們的封資修享樂之風,無產階級不玩兒那個。如今跳傘塔已經被一個「階級斗爭一抓就靈」和「堅持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巨大標語遮擋上了,下邊的空地也已經長滿高低不平的野草,前一陣有個郊區農民看草地閑著可惜,提出要在這里放羊,被公園革委會通知了所在生產大隊,回去後被路線分析了半個多月。
湖面上,一些手動游船在水面飄蕩,孟忠想起小時候學校組織的游園活動,老師領著他們也是在這個公園的湖面上劃著小船,唱著那首當時膾炙人口的「讓我們蕩起雙槳」歌曲,那時候,老師的脖子上也系著紅領巾和同學們一起劃船,上岸以後一起玩兒啊,耍啊,唱啊,跳啊,鬧啊,別提多快活了。
想想昨晚派出所的警察又來查戶口,把自己從底到上查了個通遍,唉——,知識青年真是難啊,包大山他們至今在外流浪,自己也已經變成這個城市所不容的人,沒有資格久留,昨晚那個警察就再三質問自己回來為什麼不到派出所去登記,仿佛這個生養自己還給童年帶來歡樂和幸福的清泉已經把自己看成一個多余的人,而自己卻還不知趣地來游玩。「唉!」看著身邊漫步走過的人們和婆娑婀娜的柳枝,孟忠覺得這個城市已經有些生疏和可怕,只有那個荒無人煙的退海灘涂才是自己的歸宿,可是包大山和于大斌、關為軍呢,他們的歸宿是什麼,監獄?勞改隊?
「哎,你想什麼呢?」李麗嗔怪著推了孟忠一把。
「沒,沒想什麼呀!」孟忠恍惚地答道。
「沒想什麼,那人家和你說話,怎麼不吭聲啊?」李麗撅著嘴︰「你到底怎麼了?」
「啊,沒怎麼,剛才我沒听見。」孟忠一點兒心情都沒有︰「李麗,咱們回去吧?」
「怎麼,不玩了?我還想一會兒咱們一起到我家去呢!」李麗說道。
「你家?你家在哪?」孟忠問道。
「看你,我在信里都告訴過你的,就在離這兒不遠的青年湖邊上。」
「哦,公共汽車三站地。」孟忠知道那個地方,只是眼下心煩意亂,這麼失魂落魄的樣子怎麼去,想著說道︰「算了,以後找個好天兒吧!」
「好天兒,今天天氣不好麼?」李麗仰頭看看晚霞滿天,有些不解。
「不不,今個天兒很好,只是,只是我的心情不好,改天再去吧。」
「你到底怎麼啦,我看你好像有心事。」李麗不知道孟忠現在心里有多亂,自己的同學被打成那個樣子,現在在哪里流浪還不知道,我這個同學加戰友怎能去赴宴,商討把自己調回清泉的事兒?
「沒什麼,只是心里有點兒不舒服。」孟忠不知道怎麼說才好︰「咱們走吧,我送你回家!」
兩人默默無語地走在人行道上,快車道上的「人民汽車」慢慢閃過,車上的人不多,看得見車里的售票員正在撕車票遞給買票的乘客,路邊電線桿上的標語因為長時間無人管理耷拉下來,李麗拉著孟忠繞過地上的標語︰「孟忠,听爸爸說好多老干部都解放恢復了工作,你爸爸恢復沒有?」
「听說是恢復了,但他沒有回財政廳,就在他以前下放的那個工廠待下了,看看再說。」
「為什麼?」李麗問道。
「爸爸說他不願意回到那個整天惡斗、令人傷心的地方,他下放那個工廠的工人對他好,他說舍不得離開那些工人。」
「那他的財經專業不會丟了麼?」李麗知道,孟忠的父親是一位有名的財務管理專家。
「他說不會的,听說他還幫助工廠改進了財務管理方面的制度,堵住了好多漏洞,剛開始在車間勞動時還改進了操作方法,讓鉗工師傅做了一個模具,工效一下子提高了五倍多。」
「是嘛,你爸爸真厲害!」李麗在工廠里上班,知道每一項技術革新都非常不容易,很佩服孟忠有這樣一個到哪都能做出點兒事業的父親。
又往前走了一會兒,李麗問道︰「你媽媽現在身體好麼,藥還有沒有?」
「我看還可以,就是身子有點兒虛。」想起母親,孟忠心里又是一沉,母親的身體實在是太差了,可她每天又閑不住,總是要找點活兒做,想想李麗經常在自己不在家的時候前去幫助照料,心里很感謝她,可又覺得太虛偽,不說出口又覺得欠下李麗什麼,李麗為自己做得太多了。
「李麗,我在兵團,你總去,總去家里幫忙,我……我……,我總覺得有點,有點對不住你。」孟忠總算說出點像樣的話,但卻又詞不達意。
「怎麼會對不住呢,等爸爸把你調回清泉一切就都好了!」
「李麗,你,你這麼做,不會,不會,不會是要我,要我為你做什麼吧?」孟忠憋得把一句話分成了兩半兒。
李麗低著頭,臉色有些緋紅,羞澀地說︰「我,我什麼也不要,只要,只要」
「只要什麼?」孟忠問。
「只要,只要你喜歡我!」
「啊?!」孟忠驚得張大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