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節第五十二節兩難的選擇
趙睿在旁邊看得驚呆了，連長和指導員向他布置任務時再三交代要提高警惕，不要松懈，防止他們逃跑，可現在孟忠竟然給他們把繩子解開了。
「趙睿，你回里屋睡覺去！」孟忠命令道，他知道趙睿膽小怕事，怕連累他。
趙睿一直認為孟忠這人很隨和、幽默，從沒見他這麼嚴肅過，看他這回臉繃得很緊，眼楮瞪的很大，知道他一定是急了，一聲沒吭地縮回里屋。
孟忠把晚上多打的那份兒飯連同自己沒吃掉的剩飯加在一起分成三份兒，用兩個飯盆和一個菜盤裝好，把自己和權重奇的筷子找來，又在地上找到一根樹枝掰成兩節，用鐮刀削了削，送到還在活動胳膊和手臂的三個同學跟前，壓低聲音說道︰「快吃！一會兒該來人了。」
三個人背靠草圍子的牆坐在地上，挪動一下還被綁著的腿，狼吞虎咽地吃著孟忠拿過來的高粱米飯和白菜炖粉條。
孟忠看到他們的臉上和露在外邊的手、腳、胳膊上都被叮了好些大包，癢得不時停下筷子去撓，反身回里屋拿來幾張報紙站在旁邊給他們轟蚊子。
不知包大山他們已經多久沒有吃飯了，孟忠拿過來的那點兒飯很快被他們吃個精光，于大斌抹抹嘴對孟忠說︰「一會兒還把我們捆上，被別人看見該給你添麻煩了。」
孟忠把飯盆拿走，心里想著是不是應該把他們還綁上。
「咚咚咚！ ！ ！」門外有人使勁兒敲門，還踹了兩腳。
孟忠嚇得心咚咚跳，包大山和于大斌、關為軍趕緊把手背到身後躺下。
「壞了，我把他們繩子松開被人發現了！」孟忠遲疑著不敢去開門。
「 ！ ！」外邊的人又在用腳踹門︰「開門！快快門！」
「哦，等等，等等，來了！」孟忠沖著門外喊，隨後把綁包大山他們三個人的繩子藏在豆餅底下，又拿起料杈子狠狠拍了「美男子」脖頸一下，大兒馬疼得嗷嗷叫了起來，幾頭毛驢也沖著門口「嗷唔——，嗷唔——」地仰天狂嚎。
看看沒什麼破綻，孟忠走到門前，故意慢騰騰地解開繩子，卸下杠子︰「哦，是連長指導員啊！」孫大林和孟憲勤後邊還跟著兩個下午押送三個戰友的專政隊員，他們帶著執勤袖標，拎著棍子。
「你怎麼開得這麼慢，啊？」兩個帶袖標的人幾乎同時喝問孟忠。
「哦，」孟忠回頭看了看包大山他們，靈機一動，湊到兩個專政隊員跟前，趴著他們耳朵說︰「我怕他們三個跑了，把門用絞繩和杠子給綁死了！」
那兩個人點了點頭，拉著長腔又問︰「怎麼就你一個人啊？」
「哦，那個在里屋休息呢，我們倆得有一個保持體力，一個在里邊一個在外邊，萬一出現情況也好對付他們。」孟忠趴在他們耳邊說完，又沖著里屋喊道︰「趙睿！趙睿！快出來，連長和指導員查夜來了！」
趙睿故意揉著眼楮從里屋出來了，「干什麼呀，正睡覺哪！」說完又閉著眼楮裝模作樣地抻個懶腰，「喔哈——！」
「要提高警惕啊，別讓他們跑了！」一個帶袖標的人揮著手里的棒子喝道。
「好的，好的！」孟忠心驚膽戰地點頭哈腰，他還真沒有這麼卑賤地跟人低三下四過。
孫大林、孟憲勤和來人走了。
孟忠嚇出一身冷汗，拿起剛才給包大山擦血的毛巾擦了一把臉，又轟趕了一陣兒眼前的蚊子，心才逐漸平靜下來。
「大山啊，」把門重新關上後，孟忠蹲子，難過地對老同學說︰「不是哥們兒不夠意思，我，我還得把你們綁起來，不然被他們發現了，會把你們綁得更狠的。」說這話的時候，孟忠眼里說不清是什麼東西作怪，讓他看不清包大山的表情和反應，一顆大大的液珠掉在包大山的臉上。
包大山伸出一只手假裝打蚊子，把孟忠滴在臉上的淚珠擦掉︰「沒問題，孟忠，綁上吧，哥們兒不怨你！」包大山把兩只胳膊背到身後，于大斌和關為軍也同樣背到身後︰「來吧，別管我們，綁吧。」
孟忠拿起繩子，分別在他們胳膊上纏了幾圈兒，小聲問︰「怎麼樣，緊不緊？」
「行，再緊一點兒也行。」三個人異口同聲說道。
孟忠唯恐繩子太緊，打結時又特意松開一寸，使包大山他們感覺不舒服時能自己活動一下。
時間已過半夜，孟忠想想三個同學躺在地上又涼又硬，打開屋門，和趙睿一起從門前的草垛上抱了幾捆葦草鋪在他們身下。
經過這麼一驚擾，馬廄里的蚊子、馬蜂全被扇動起來，嗡嗡的叫聲更凶了，正在飛的仿佛是進行了一次空中加油，原來落在燈上、牆上、柱子和繩子上、槽子上的蚊子騰空而起，迅速加入到輪番叮咬的報復行列，馬圈里的牲口們又調動起全身的武器轟趕那些不速之客，孟忠和躺在地上的三個同學躲不勝躲、防不勝防，沒多長時間，胳膊、臉、脖子和手上就被咬起不少紅包。
對付這些吸血鬼，孟忠還好說，可以伸手轟一轟撓一撓，包大山、于大斌和關為軍可就慘了，最多只能晃動或躲閃一下，盡管孟忠為他們已經把報紙扇爛了，但蚊子實在太多，密密麻麻的蚊蠅圍在他們身邊嗡嗡盤旋，輪番叮咬，啟明星快要落下去的時候，三個人露在外面的皮膚甚至沒有露在外邊的身上都被叮得奇癢難耐，手上、臉上、脖子上、腿上，到處是一層壓在另一層大包之間擠出的腫脹紅「坑」，孟忠身上也被咬了幾十個大紅包。
看著自己同學遭受苦難，孟忠心痛無比，腦子里不停地思考著︰是不是應該把他們給放了？如果不放，兩天後同學們回來就要開批斗大會，看今天的架勢，這場批斗會可比上次朱家軍和龐福海打架嚴肅多了，咱們這些剛剛離開校園的清純學生對壞人壞事嫉惡如仇，稍一鼓動就會義憤填膺，出手也重，如果批斗會失控，天知道會出現什麼樣後果？孟忠不敢想下去了！可是如果放了，天亮以後怎麼向連長和指導員交代，連長和指導員可是好人啊，自己牽扯進去是小事，連累了他們可是不應該，他們有家有業，有老婆有孩子。還有，如果自己也被抓進去，父親剛剛解放還沒安排工作，母親病重需要照顧，誰來……
這一夜過得真慢，孟忠始終在放與不放的兩難選擇中煎熬著。他抬起胳膊看看表，三點多了，馬上就要天亮了，如果還不拿定主意，天亮以後即使把他們放了也沒用，退海大荒原上的鹽堿灘涂地一目瞅百里，人在上面跑就像禿子腦袋上的虱子，唉——，事到如今好為難！
孟忠在地上來回踱著步，陷入了從未遇到的艱難抉擇之中。他想再抽一顆煙，可煙盒早已空空如也被扔在馬圈里被幾個牲口踩得不成樣子，看著地上三個還在眯著眼楮躺在草堆里不停躲避蚊蠅叮咬的同學，孟忠的腦袋嗡嗡作響︰唉，哥們兒，你們怎麼去做這種事啊，缺錢吱一聲，同學們串換一下不就解決了嗎……
哎，對！孟忠心頭一亮︰把他們偷的錢還上不就沒事了麼，對，還上就沒事了，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