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節第十四節雪中的邂逅
新年早上,地窨子里很冷,同學們醒了也賴在被窩里不起來,反正連長說了今天放假。
孟忠躺不住,哆里哆嗦穿上衣服,鑽出地窨子。哇!銅錢兒大的雪片在眼前飛舞,舉目四望,天地間灰蒙蒙一片,地上一片銀白,這是同學們來到兵團的第一場大雪。
連長孫大林正在前面一邊掃雪一邊自言自語嘟囔︰「瑞雪兆豐年,好兆頭,好兆頭哇!」猛一抬頭,見孟忠剛出來,問道︰「喂!大家起來沒有?快都叫出來掃雪!」
孟忠轉身回去招呼同學們。
一個女生端著牙缸從旁邊的3號地窨子出來,踏過積雪來到外邊用蘆葦扎成的圍柵處刷牙,听見連長的話也趕緊回身去招呼女生出來掃雪。
大家有的拿木杴,有的拿鐵鍬,有的拿木推板,一起把積雪推到柵欄邊上,使地窨子和柵欄之間有一個可供人們走動的通道,那邊炊事班早就按照連長的要求,做完飯就把灶膛周邊一直到蘆草垛掃出一條小道,這樣他們就可以保證連隊正常開飯。
人多力量大,一會兒功夫,同學們把地窨子周邊的雪掃得干干淨淨,不遠處練車場的雪也打掃完了。
吃過早飯,一些男同學沒事干,鑽進地窨子打撲克贏煙卷,大部分女同學則利用這難得的休息機會跑到炊事班的灶膛旁去燒水,再端回地窨子洗衣服。
孟忠不會抽煙,贏了也沒有用,輸了又拿不出煙卷,在鋪蓋上躺了一會覺得沒意思,穿上大衣鑽出地窨子。
走到柵欄門口,孟忠抬頭望去,一望無垠的大平原上,四處灰蒙蒙,只有大片兒的雪花在靜靜地飄落。望著看不到天際的遠方,孟忠心情有點沉悶,在這新的一年里,不知道母親的病會怎樣。
孟忠從記事時就知道母親身體不好,胃病越來越嚴重,跑遍全市大小醫院,吃遍各種偏方也沒見效,有時痛得受不了,母親就大把大把地吃一種叫合霉素的綠藥片。由于身體不好,母親的工作由原來在車間做工人到後來調到托兒所,再後來就一直在家病休,直到孟忠畢業下鄉。
「也不知道母親的病現在怎樣了?」孟忠想著,邁開腳步,毫無目標地向前邊走去。
孟忠小時候在家里可以說是無憂無慮,父親是財政廳的處長,母親在工廠上班,一家三口每月有180多元的工資收入,生活在全班里是很富足的一個。但母親常年有病,雖然醫藥費全額報銷,卻牽扯了父親和孟忠很大精力。特別是文革開始後,父親挨批斗,孟忠擔負起給在牛棚里接受審查的父親送飯和護理母親的雙重任務,中學一年級的時候又休學將近一年,背著母親四處求醫,直到畢業前半年,母親的病才減輕一些,要不是為了替父親減輕政治壓力,擺月兌別人的白眼,下鄉到兵團不會有他的份兒,更不會來到這退海的荒原沼澤上。
孟忠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著,忽然想起連長說過不許私自出走的話,回過頭來,白皚皚的雪地上留下自己的茫茫足跡,「對了,地上有腳印,丟不了的!」他轉過身,繼續慢慢地往前走。
孟忠家住在河岸區的新光里,文革開始後河岸區改成了紅革區,那是解放後蘇聯幫助建造的一片老式公寓樓,樓里設施齊全,管道煤氣、自來水、暖氣等,每戶兩室一廳一廚,這在全國剛剛解放百廢待興的年代里是很奢侈的住宅,但後來城市恢復建設,人口急劇膨脹,就把一戶的住宅變成了兩家居住,由于孟忠父親是當地的財經專家,單位也就沒有再安排別的家庭住進來,孟忠家仍然是三口人住著兩室一廳。
那時候下雪,孟忠經常跑到樓下和別的孩子們一起戲雪,堆雪人、打雪仗、碼雪牆、做雪磚、砌碉堡等,鄰居里有一位美術學院的教授,每到下雪時都出來做雪雕,雕塑出的趙一曼、、黃繼光、雷鋒、列寧等人物栩栩如生,孟忠很喜歡,就一直站在旁邊看,有時還幫著堆堆雪堆、遞遞工具、鏟鏟多余雪塊什麼的。
孟忠在學校里是班上的學習尖子,開始時擔任數學課代表,後來又擔任了物理、化學的課代表,再後來又增加了語文課代表的頭餃。雖然因為母親身體不好,耽誤了不少課程,但在那個停課鬧革命的年代里他的成績始終都在班級前列。
在一片有點高凸的地面上,孟忠停住腳步,抬頭遙望無痕的皚皚白雪,不知道是繼續往前走還是應該回去。
「哎——,那是誰呀?」遠處一個柔柔的女聲傳來。
孟忠順著聲音望去,一百多米外的雪地里好像站著一個穿軍大衣的女學生,茫茫的雪花中看不清是誰。
「哎——,我是一排的孟忠——,你是誰呀——?」孟忠把手卷成喇叭喊道。
「哎——,我是三排的王靚——!」
哦,來時在火車上坐對面的那個女生,孟忠想著。
兩個人相向走過來。
原來,王靚走的是另一個方向,一抬頭看見不遠處有個人影就喊起來,沒成想遇到孟忠。
「你怎麼出來了?這麼大的雪。」孟忠問道。
「你怎麼也出來了?」
「我是出來看看風景,你看,這漫天大雪,滿地皆白,多美!」孟忠說。
「是啊!素裝素裹,大地無痕,真漂亮!」
「你是哪個學校的?」孟忠問王靚。
「79中的。」
「哦,我是126中的。」
雪花在兩個人的身上飄落,他們開始沿著來時的腳印往回走。
「你家住在清泉哪里?」孟忠抬頭問王靚。
「在紅革區新光里。」
「我家也在新光里,原來我們是鄰居呀!」孟忠高興地說。
「是呀,這麼巧哇!」王靚也高興起來。
突然,王靚一腳沒走穩,下意識地伸手去抓孟忠,孟忠趕緊伸手把她拉住,
但王靚還是滑個趔趄。
倆人順著依稀可辨的腳印邊往回走邊聊著。
「昨晚你怎麼沒上去表演節目呢?」孟忠問王靚。
「我不會呀,再說也太冷了!」王靚答道。
走著走著,孟忠停下腳步,指著腳印說︰「你看,王靚,這茫茫的足跡是我們來時留下的,有些彎彎曲曲,可來的時候我們並不知道走的是一條彎彎曲曲的路。」
「是啊,按照腳印往回走恐怕是要繞遠了。」王靚接道。
「是的,人在沒有路的地方往前走很容易走彎路,只有回過頭才能看出自己走過路的是非曲直,才知道哪些是該走的,哪些是不該走的!」
王靚抬頭看了看孟忠,覺得他的話怪怪的,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