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佟曉冬不知怎麼的想到了這首《天淨沙》。讀書的時候念這首曲子時只覺得這意境好美,如今卻是人在其中,方知其中味。深秋的傍晚,紅霞滿天,靜謐的小道兩旁偶爾傳來淒涼的鳥鳴,那並不像是烏鴉的叫聲,然而也並不悅耳。佟曉冬最痛苦的那幾天已經過去了,她已經能夠接受陸玄依死去的事實。現在的她顯得有些麻木,除了睡覺,就是發呆。
倪靖安很憂慮她的這種狀況,但是心里很猶豫要不要把佟曉冬的情況告訴鬼幽。按照他的想法,應該就地把陸玄依安葬,這兵荒馬亂的年頭,拖著口棺材千里迢迢地入蜀,路上必定是十分艱辛的。眼下他們已經走了七八天,沿途都是難民,許多曾經繁華的都市現在都已變成廢墟。他們不敢從大城市走,怕遇上官兵,小路又十分崎嶇,所以前進的速度很慢。不過,這一路還算是平安,沒有發生什麼意外。如果後面的路順利的話,再有一兩天,他們應該就會進入到浮雲城的勢力範圍,應該就會踫上浮雲城的人。到時候,直接由浮雲城的人把陸玄依接回去就行了。倪靖安想著,那時他再和佟曉冬一起回魑魅宮,估計鬼幽的事情也辦完了,一切就都會好起來的。
「宮主,今天不早了,找個地方歇腳吧。」隨行的屬下說道。
倪靖安點點頭,吩咐他們去安排。很快,他們找了間小客棧,大家把板車拖到後院停好。店主雖然不大樂意,但見他們出手還算大方,又是江湖中人,便不敢多說什麼。
用過晚餐,佟曉冬呆呆地進了房間,倒在床上,不說話也不動。倪靖安心里憐惜她,但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只好嘆息一聲,且由她去。晚上,店主悄悄跟倪靖安說︰「大俠,近來這里強盜多,你們可要把自己的東西和人口都看管好。」他說的「人口」大約指的就是他們中唯一的女孩子佟曉冬了。
倪靖安會意,吩咐屬下輪流休息,保護佟曉冬。約模到了半夜,院子里果然有些動靜。一名屬下沖到院子里,就見幾個黑影正在撬那棺材,他大喝一聲,那些人並不退去,反而紛紛躍到房頂,呈包圍之勢。
倪靖安听到聲音,也沖了出來,喝道︰「各位連死人也要驚擾麼?」
房頂上一人冷笑道︰「現在死人可比活人有錢……識相的,給爺們留幾個錢耍耍。」
倪靖安冷冷道︰「真是不知死活。」當下命令屬下出手,不留活口。他手下有七八個人,與對方人數相當。頓時十幾個人混作一團,「乒乒乓乓」煞是熱鬧。住店的人都緊閉門窗,沒有人敢出來。倪靖安自去佟曉冬房間保護她。佟曉冬早已驚醒,正要到院子里去。倪靖安道︰「不必擔心,幾個蟊賊而已。」
佟曉冬道︰「棺材不要緊麼?」
倪靖安道︰「都釘死了,不容易打開。受了損的地方我再找人修補一下。」
佟曉冬怔怔地流下眼淚,點了點頭。
倪靖安道︰「你自己也要多保重,倘若我師哥知道了,他心里不知道會多難過。就是陸公子,恐怕也不希望見到你這樣……」
佟曉冬又點點頭,還是呆呆地坐著。倪靖安嘆了口氣,坐在一旁陪著她。似乎沒沒有過太久,一名屬下匆匆進來道︰「宮主,對手硬得很。」
倪靖安臉色微變,道︰「怎麼?連你們都對付不了?」說著,沖了出去。佟曉冬心里掛念著陸玄依的遺體,也跟了出去。院子里一片狼藉,這伙強盜大約在這里橫行慣了,毫不懼怕。倪靖安的手下有些人受了些外傷,對方也有些受傷的,但是明顯佔著上風,他這邊的人反而十分狼狽。
佟曉冬直奔棺材,見鉚釘處有明顯的劈痕,心里不由得大慟,恨恨地瞪著房頂上的強盜。倪靖安已經和對方斗了起來,並沒注意到佟曉冬也在外面。這時,一個蒙面的強盜突然直奔佟曉冬,一把把她拎了起來,然後躍上房頂,撮口吹了聲哨子。其他人听到這訊號,也不戀戰,霎那間隱入到夜色中了。
倪靖安發現佟曉冬被他們擄走,再要追趕已經來不及,不由得大是懊惱。
佟曉冬本來就心中有恨,被蒙面人一抓,更是怒火三丈,全沒有畏懼之心。她伸手猛抓著人的臉,冷不防把他的面罩抓落。這人大驚失色,順手摑了佟曉冬一巴掌,佟曉冬頓時眼冒金星,險些昏過去。
來到一處亂墳崗,十幾個黑影仿佛從地底下涌出來似的圍了上來,紛紛道︰「大當家的,怎麼樣?」
這人把佟曉冬往地上一摔,嘿嘿笑道︰「弟兄們,銀子來了。」
眾人見地上是個狼狽不堪的女人,看起來也不甚起眼,不由得奇道︰「銀子在哪兒?」
佟曉冬恍過神來,映著火堆的光,看到抓住自己的人,竟覺得十分眼熟,突然,她叫道︰「宋崖!你……你是宋崖!」
這人冷笑道︰「大小姐,還記得小人麼?」
「你……」佟曉冬怒道︰「你還沒死麼?你背叛了魑魅宮,害得鬼幽險些喪命。你還敢出來?」
這人正是當初背叛魑魅宮投靠浮雲城的宋崖。他本指望立了這功勞後能夠得到一筆賞錢,還可以受到重用,卻沒有想到指派他的陸玄依在浮雲城並不得勢,而且陸玄依也頗鄙視他,他索性也不留在浮雲城,就在浮雲城勢力不及的地方落草為寇。他自己有些功夫,便把附近大大小小的土匪強盜收服過來作為己用。這一年來做了幾樁案子,但是因為兵禍不斷,普通百姓也沒什麼錢財,他就打起了死人的主意,干起了發丘模金的丑事。然而這里並非什麼風水寶地,沒有什麼有錢人的墓葬,所以收獲也不多。他見一群人拖著口棺材,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撬了再說,沒想到竟然會踫到佟曉冬。他跟隨鬼幽時就知道佟曉冬身份特別,于是把佟曉冬抓來,想送到浮雲城去換點兒賞錢。
宋崖一邊派人去聯絡浮雲城,一邊吩咐手下看好佟曉冬。他自己坐在一旁,喝酒吃肉,盤算著要找浮雲城討多少錢才劃算。
佟曉冬不知道宋崖懷著怎樣的心思,心里只惦記著倪靖安他們。她想到因為自己的固執而害死了陸玄依,又因為自己的固執而陷倪靖安于困境,心里不知道有多難受。這群強盜吃喝完畢就各自找地方睡下了。想必他們知道佟曉冬沒有絲毫武功,也不怕她逃走,所以沒有將她捆綁起來。佟曉冬就算是想逃也實在沒有力氣,她一路風塵,又折騰了半宿,不覺昏昏沉沉的似睡似醒。夜晚寒氣頗重,佟曉冬瑟縮成一團,臉色都變青了,暗想︰「就這麼死了也好,不冤枉……」
陽光觸模著佟曉冬的眼皮,她悚然一驚,覺得腦門很熱,頭沉得很。她暗想︰「大概是發燒了……」她勉強支起身體,只覺得視線也頗模糊,周圍仿佛有許多人,但是听不到什麼聲音,好像自己的耳朵被什麼東西塞住了似的。隱隱約約中,她看到一個白晃晃的影子離自己越來越近,她想張嘴問一問,但喉嚨像火燒一般的疼。那白影子近得幾乎可以遮住她頭頂的陽光了,她伸出手去想抓一抓,但終于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曉冬,曉冬……」一個焦灼的聲音不停地呼喊著,這聲音听起來好熟悉。佟曉冬緩緩睜開眼楮,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英俊的熟悉的臉龐。她怔怔地看著這張臉,一股悲哀從心頭涌起,淚水便似決了堤的洪水傾瀉而出。
「曉冬,你終于醒了……」陸玄恩把她緊緊擁在懷里,沙啞著聲音道。
兩天前接到宋崖的報告說抓到了魑魅宮主的妹妹,他心里正自奇怪。數日前他便接到陸玄依調集人手的消息,那時他只知道陸玄依與佟曉冬在一起,他心里雖然又酸又澀,但終于忍住不去干涉。然而突然間听說佟曉冬被人抓住,他心里隱隱有些不安,似乎有些不好的預感。果然,昨天下午浮雲城的人遇上了鬼冥,才知道陸玄依已經死了。鬼冥已經把事情的詳細經過告訴了他,也說了佟曉冬的狀況。因為佟曉冬一直在昏迷中,鬼冥不放心,還沒有離開,暫時在浮雲城外居住著。
「我難道沒有死麼?我真該死啊……」佟曉冬嚎啕大哭著,在陸玄恩面前,她極少壓抑自己的情緒,又因為看到陸玄恩,便似看到了陸玄依的影子,這讓她更加難過,不由得任自己的情緒宣泄著。
陸玄恩想到弟弟的慘死,又見自己心愛的女孩子這副模樣,心里也是極痛苦。他顫聲道︰「這不是你的錯……不是……不是……」
佟曉冬這一場哭直哭得筋疲力盡才停下來,渾身都汗濕透了。陸玄恩用被子裹住她,吩咐侍女來給她換衣裳。待收拾完畢,陸玄恩再進房里來時,佟曉冬又躺下了,臉色蒼白,毫無生氣的樣子。他坐在床邊,柔聲道︰「鬼冥已經把一切都告訴我了,你只管安心休息,把身體養好。」
佟曉冬有氣無力道︰「玄依呢?我想再看看他。」
陸玄恩哽咽著道︰「已經下葬了,入土為安。這一路上你受苦了……」
佟曉冬的眼淚又溢了出來。陸玄恩給她抹去淚,道︰「江湖中人總免不了這樣的結局,這怪不了任何人。何況,他是心甘情願為你這麼做……」說到這里,他也說不下去了。在眾兄弟中,陸玄依是性格最古怪的一個,從小就不合群。他們曾私底下議論說陸玄依總有一天會因為自己的性格而喪命,然而他所想不到的是,陸玄依竟然會為了佟曉冬而死。想到這里,他覺得與陸玄依相比,他對佟曉冬的愛其實是多麼膚淺!本來他有許多情衷想要表達,但是面對這樣的佟曉冬,他竟覺得再說那樣的話非但對陸玄依不敬,對佟曉冬也是極大的侮辱了。所以,他只能把想說的話又吞回肚子里。
佟曉冬默默地流了一會兒眼淚,想起自己的處境,道︰「這是什麼地方?你怎麼找到我的?」
陸玄恩便把之前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佟曉冬這才知道自己已經在浮雲城里了。想到一年前在這里的生活的那幾天,竟恍如隔世。這一年來著實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更何況,當時那個風華正茂的青年如今已被黃土掩埋,從此與她陰陽相隔。佟曉冬心里又是一痛。
陸玄恩道︰「你就安心在這里住下,這次鬼冥能送玄依回來便是于浮雲城有恩,這份恩情我會報答的。」
「他走了沒有?」
「還沒有。他要等你的消息,我已經派人告訴他去了。」
佟曉冬支起身體,道︰「我想和他一起走。」
「為什麼?」陸玄恩急切道。
佟曉冬幽幽一笑,道︰「魑魅宮是我的家,我要回家去。我離開魑魅宮已經很久了,他們說不定都在四處找我。」
陸玄恩默然半晌,道︰「你若一定要走,我也不勉強。但至少讓身體恢復了再走吧。這里到魑魅宮千里迢迢,你的身體恐怕受不了。」
佟曉冬搖搖頭,堅持要走。陸玄恩重重嘆了口氣,道︰「真是拿你沒辦法。」他這一生從沒這麼無奈過,除了嘆氣,他實在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晚些時候,倪靖安來了,見佟曉冬已經醒來,臉色也漸漸紅潤,心頭一塊石頭才著了地。佟曉冬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倪靖安猶豫道︰「這麼急麼?你的身體受得了長途顛簸麼?」
佟曉冬道︰「我這麼久沒有回魑魅宮,不知道鬼幽會有多急。還有春桃他們一定找我找得辛苦,我得早些回去讓他們安心。」
倪靖安沉吟道︰「這個你不必擔心,師哥他大約也已經知道你的情況了。我的人隨時在傳遞消息。」
「是嗎?」佟曉冬有些將信將疑,心里暗想︰「怪不得他也不來找我,大概是知道我還安全吧。」雖然這麼想,但沒親眼見到鬼幽,她心里總是不放心的。然而,既然倪靖安這麼說,她也不好表現得太兒女情長,只好道︰「倪大哥,你的意思是……」
倪靖安道︰「你再多修養兩天,我等著你就是。」
佟曉冬也知道他離家也有許久,不願意再多耽誤他的工夫,但倘若自己堅持要走,自己這身體恐怕還是會拖累他,斟酌半晌道︰「我想這麼辦吧,你先回去告訴鬼幽我平安無事。我過兩天等身體恢復好了再出發。不過我想先去一趟九江看看我姐姐。我走的時候她身子很不好,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我在這里有陸公子他們照顧,你也可以放心。」
倪靖安見她不再堅持,便也同意了。他心里既牽掛著久別的妻子,又還要替鬼幽關照魑魅宮,確實不能再拖延時間了,當下與陸玄恩告別,回粵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