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玄依大概是世上最無趣的人。佟曉冬難受地想。
陸玄依幾乎從不搭理她,幾乎從不將自己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幾乎從不過問她有什麼需要,他幾乎無視她的存在!好吧,無視她的存在也就罷了,她就按照他的方式生活也行,她從來不是個挑剔的人,到哪里都能適應,可是陸玄依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佟曉冬看著眼前的一碗熬得很稠很稠的粥,感覺胃部開始隱隱地抽搐。已經連續五天吃粥了,她不反感吃粥,可是連續五天,每頓飯都是這玩意,她覺得自己要抓狂了。她抬起眼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家伙,陸玄依正面無表情的吃著,他的動作看起來十分拘謹而機械。佟曉冬看著都覺得手酸,她無奈地用肘支在桌子上。長條凳的四條腿也已經破損得不平了,坐在上面需要自己保持好平衡。佟曉冬感覺不只是手酸,連腰也酸起來了。
勉勉強強吃了幾口,佟曉冬安慰自己說︰「沒關系,天將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他受得了,我也受得了。」
陸玄依也只吃了一碗,他的嘴巴干淨得就好像從沒吃過東西,這一點令佟曉冬十分佩服。另外,他小得驚人的飯量也令佟曉冬佩服,她不知道他是怎麼長到這麼大的,居然比她高出一個頭。不過,他蒼白的臉色說明他似乎有點營養不良。
五天來,他們吃的是最粗糙的粥,住的是最簡陋的房子,而且一路全靠雙腳走下去。佟曉冬不知道是第幾次安慰自己,說︰「勤儉節約,吃苦耐勞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我應該繼承並發揚下去。」她默默地跟在陸玄依的後面,不肯露出軟弱的樣子。
這天下午又下了一場大雪,天出奇地冷,很快,雪把上山的路都掩蓋了。兩個人艱難地在山路上走著,經過一座草亭的時候,陸玄依終于回頭看了凍得發抖的佟曉冬一眼,說︰「今天晚上只能在這里過夜了。」
佟曉冬驚訝得張大了嘴巴,不是因為要在這里過夜,而是因為陸玄依竟然在跟她說話。她呆呆地「喔」了一聲,跟著陸玄依進了草亭。
這間草亭大概是專門為露宿的人而修建的,看起來像間小屋子,只不過三面都有窗,窗子還很大,視野很開闊。亭子里面堆著些干草,地面上看得出生過火的痕跡。陸玄依拿了些草和樹枝堆起來,用隨身帶的火折子點著火。佟曉冬把手放在火堆上面,想從這里獲取些溫暖。
陸玄依架好火堆,月兌掉了外袍,默默地走出亭子。佟曉冬看著他漸漸走遠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外袍,猶豫著要不要把它穿起來,等陸玄依回來了再還給他。她又怕陸玄依會很介意別人穿他的衣裳。她轉念又想,一個對生活如此不講究的人大概也沒有什麼潔癖之類的怪毛病,人還是應該靈活一點,這麼想著,袍子已經披在了身上。雖然不是什麼很厚實的棉襖,不過穿在身上真是暖和多了。
天已經轉黑,佟曉冬獨自呆在這荒山野嶺里,說不害怕那是假的,但是此刻只能面對這樣的現實。她又冷又餓,也不知道陸玄依去了哪里,什麼時候回來。這種時候,她格外想念鬼幽。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只有跟鬼幽在一起的那幾天日子過得很艱苦,但是鬼幽總是很照顧她,一路保護她,跟鬼幽在一起,她覺得很安心,有種在家里的感覺。她想著,如果能跟鬼幽再見面,她一定會死心塌地地隨他到粵西,一輩子當他的妹妹。
不知什麼時候,陸玄依終于回來了,手上還提著一個毛乎乎的東西,個頭不大,尾巴的毛特別長,像是狐狸一類的動物。
佟曉冬一看見他,立刻跳起來,連忙月兌下外袍遞給他,道︰「不好意思,借用了一下。」陸玄依卻看也不看,徑自走到一旁,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出來,剖開那動物的肚子。佟曉冬從沒見過這種很血腥的場面,忍不住胃里翻騰,一下子吐了出來。陸玄依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繼續做自己的事。佟曉冬躲在亭子門口嘔了半天,幾乎要虛月兌。吐完了,她就倚著門口,呆呆地看著漆黑漆黑的天空。
又不知過了多久,佟曉冬聞到一股烤肉的味道,她覺得自己餓得快不行了,便什麼也不想,轉身沖到陸玄依身旁,看著他手中黑乎乎的東西。
陸玄依不緊不慢地轉動手上的烤肉,肉身上滴下來的油落在火堆里發出「茲茲」的聲音。佟曉冬忍不住道︰「還不能吃嗎?」
陸玄依終于把烤肉從火堆上移開,遞給她。佟曉冬一愣,機械地接過來,陸玄依默默地走到一旁,靠著牆角坐著。佟曉冬想了想,顧不得油膩,用力把那動物身上的兩條後腿撕了下來,然後把其他的部分扔給了陸玄依,道︰「我不餓,吃一點就行了。」
陸玄依也不理她,徑自抱著烤肉啃起來。
這大概是這幾天來最豐盛的一頓飯了,雖然那烤肉沒有什麼味道,還有很重的糊味,但至少它還是肉。佟曉冬啃完了兩條腿,就地一躺。她實在太累了,饑餓離開了她,睡意便來了。很快,在火堆帶來的溫暖中,佟曉冬進入了夢鄉。
陸玄依這個時候才將目光投向了佟曉冬,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如果佟曉冬這個時候還醒著,她一定會非常吃驚,因為陸玄依的飯量決不像她所看到的那樣小,他很快將大半只烤肉吃完了,然後用袖子抹抹嘴,輕輕走到佟曉冬身邊躺下,把外袍搭在兩個人的身上。他知道這樣的夜晚如果就這麼睡去很有可能會凍死,他不能讓佟曉冬死掉,她或許是現在唯一能夠引出鬼幽的人。所以,盡管他對這個女人沒有什麼好感,也一定要讓她活到引出鬼幽的那個時候。
半夜的時候,佟曉冬被夢驚醒了。她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她看見自己在翠明湖邊,正要往湖中心走,一種難以言喻的傷痛瞬間席卷了她的全身,她很想痛哭一場,可是她又哭不出聲音,好像胸口被什麼東西死死壓住一樣。在極度的窒悶中驚醒過來,她覺得臉上涼涼的,用手一抹,竟是眼淚。
佟曉冬翻動了一體,發現了緊挨著她熟睡的陸玄依和他們身上的袍子。她的心里有種莫名的感動,支起身體,靜靜地看著陸玄依睡熟的臉。他其實也是一個俊朗的青年,只不過跟浮雲城其他的陸家男子比起來,他顯得平凡多了。陸玄依的眉頭緊皺著,顯然也是被什麼夢纏繞著,他的臉上也很濕潤,鼻翼旁還有明顯的淚痕。他也在夢中哭泣嗎?佟曉冬那悲天憫人的心腸被觸動了,暗想︰「每個人的內心深處或許都有不為人知的悲哀吧……」她用袖口將他臉上的淚輕輕蘸去,陸玄依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她以為他要醒過來了,連忙俯體。但是他並沒有醒來,佟曉冬慢慢地躺好,睜大眼楮看著窗外。
天麻麻亮時,陸玄依起來了,佟曉冬假裝自己也才剛剛醒,把頭發簡單地用手指梳理了一下,胡亂地綰著。佟曉冬看著那堆灰燼,道︰「我們先去拾點柴火來吧,要不然,再有人來就沒有柴火用了。」說著,自己先出去尋樹枝去了。陸玄依也默默地跟了出去,很快,他就抱著一堆枯樹枝回來了。佟曉冬看著自己手中的兩三根枯枝,不由得笑了。將樹枝堆在原處後,兩個人又上路了。
經過了昨夜,佟曉冬覺得自己對陸玄依的看法改變了,不再像從前那樣反感他。又走了整整兩天,他們終于走出了這座山。她不知道還得多久才能到郴州,陸玄依不說,她也不敢問。
這天傍晚,他們來到一座人煙稠密的小鎮。陸玄依找了間看起來比較簡陋的客棧住了下來,兩個人都洗了澡,換了衣裳。佟曉冬察覺到陸玄依跟先前有些不一樣了。晚飯的時候,陸玄依破天荒地問她想吃點什麼,佟曉冬驚訝之余連忙說要吃白米飯。晚上她吃了白米飯和一點咸菜。陸玄依還是吃粥。「或許他就是喜歡吃這東西。」佟曉冬在心里想著。
房間里有股很重的霉味,佟曉冬翻來覆去睡不著,近來她似乎有點神經衰弱,老是睡不好覺。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她听見外面有馬車過來的聲音。不久,馬車在客棧門口停了下來,還有些許人聲。大約是在晚上,雖然那些人的聲音都刻意壓低了,但是她還是听得出來,其中有一個女人的聲音,非常溫柔動听,還有一個男人的聲音,她覺得有點熟悉,卻因為听得不很真切而想不起來。好奇心被勾了起來,佟曉冬一骨碌地從床上爬起來,輕輕地走到客棧的大堂里。
大堂里只有兩個值夜的伙計。客人果然是一男一女,還有四個看起來頗干練的侍女。那女人年紀不過二十幾歲,臉色看起來很不好,似乎生著病。那男的緊跟著她,想扶著她卻又不大敢,幾次手都抬起來了又停在了半空中。男人發現有人在看他們,狠狠地瞪了過來。佟曉冬看清了他的樣子,驚訝得幾乎合不攏嘴。「鬼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