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執禮太監高聲唱和,婚禮又有條不紊地進行下去。
蕭子鸞沒有再看我,和著規矩用紅綢拉著姬娜輕車熟路地往禮堂走。
曾幾何時,我們也曾這樣牽著紅綢,一頭系著他,一頭系著我,緩緩行走在承明殿的甬道上……
曾幾何時,他對我說,今生來日,必能長相廝守。
曾幾何時,他含淚相向︰承君一諾,守至一生!
曾幾何時?
曾幾何時呢。
都是遙遠而散淡的往事了。
風華正茂,窈窕無雙,少年的心里哪識愁滋味?
生活儼然是一幅午夜綺夢中走出來的鮮活畫卷。
春日杏花吹滿頭,他躑躅陌上,我漫舞花間,執子之手,看鳶飛高天;我淨手焚香,他素手操琴,共玩溪山月夜,風蕩梅花;書香迷離了清夜,杯盞清茶,玉人笑顏,墨筆書香瀲灩出旖旎畫卷……
世事無常,風雲變幻,容不得個人美好的心願,無論是怎樣的相思情重,相愛綿深,我們終是不得不分開了。案上相和的詩詞仍在,窗外攜手並栽的梨花芭蕉正旺,枕上屬于他的氣息早已被風吹的點滴不剩。
從此以後,伴他添香夜讀,焚香操琴,共度良宵的另有佳人了。
今生是如此的漫長,來日更是遙遙無期,一年,兩年,五年,十年……二十年……還是,一輩子……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便是牆角堆起的一堆炭灰,年深日久也會沁入肌理,何況還是一個鮮活嬌媚的可人兒?
會否,終有一日,他心底容納我的最後的角落,也會被姬娜無情地佔領?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對我的欺負甘之若飴。」陳雋璺如是說。
彼時,我不知道他的自信從哪里來,惡毒地嘲諷了他一番。
此刻,我終是明白了。
漫長而無望的等待,讓人絕望。
時間,是最凶殘的殺手!
斜陽餃山,涼風漸起,拖著散亂的人影,在甬道上烙下一片片殘碎憂傷的影子,仿佛在我與他之間新挖出了一道不可跨越的鴻溝。
有風泠然,吹動滿地繁花隨風揚起,弄得漫天空都是一簇簇紅紅黃黃的色彩。
不記得胳膊上被姬娜暗地里掐了多少下,不記得我是怎麼走完這一段艱難的路程的,終于終于挨到了問梅閣,終于終于挨進洞房里……
我再顧不得其他,倉皇轉過身,沖開擠擠挨挨的人群,萬斛淒清之淚打濕衣襟。
「梅兒……」
「梅兒……」
蕭子鸞和陳雋璺的呼喊同時再背後響起。
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追過來,我沒有回頭,只是沒命地往前跑。
我不敢回頭。
我怕,我怕自己會忍不住對蕭子鸞的眷戀,做出不合時宜的事情來,我更怕,更怕蕭子鸞忽然改變了主意,中途退出洞房。
愛梅成痴,人亦如花,清絕端雅,傲骨梅無仰面花。就是這樣的他,犧牲一切,甚至是男人的尊嚴,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局面,再不能容許絲毫的紕漏出現,那樣的結果,他承受不起,我亦承受不起。
淚眼迷蒙,看不清前方的路。
前方,也許根本沒有路。
不辨東西,不辨南北,也不知道身在何處,我只是跑,不由徑路,人跡所窮,折而復返。
攝政王府是這樣的大,曲曲折折,七繞八彎,如同步入了**陣一般,我始終找不到回去的路。
琉璃錘,琥珀濃,小槽酒滴真珠紅。
烹龍炮鳳玉脂泣,羅幃繡幕圍香風。
吹龍笛,擊鼉鼓,皓齒歌,細腰舞;
況是青春日將暮,桃花亂落如紅雨。
勸君終日酩酊醉,酒不到劉伶墳上土!
笙歌鼓樂都已遠去,獨有李賀的這首《將進酒》帶了薄薄的醉意和著節拍一字一字隨風傳來,一遍遍重復著。
「勸君終日酩酊醉,酒不到劉伶墳上土!」
這也是一個傷心的人吧。
只是,他是為什麼而傷心呢?
為了竹帛上的功名,為了結發不移的愛妻,還是為了某個一生難覓相思相慕的紅顏知己?
這都不再重要。
此時此刻,我只想著那人手中的酒壺,若是能醉得半分,解的半分憂愁,就已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