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漠梨花爛漫，紛紛柳絮飛殘，換來滿院杜鵑吐芳，本是極燦爛的精致，落在眼底，侵染在心頭，斑斑滴血。
我幾乎還未來得及為父親大哭一場，蕭舒繯粉面含愁，匆匆而來，又帶來新的消息。
「梅兒，你去勸勸九哥吧。他這麼一意孤行固執下去，會被姬娜折磨死的……」她聲音喑啞，話未說完，已潸潸落下淚來。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震的一愣一愣的，蕭子鸞日日關在毓清宮，艱辛勞作，怎麼就得罪了姬娜，姬娜就要照死的折磨他？多半是陳餃那個老匹夫暗中已視蕭子鸞為眼中釘，肉中刺，欲拔之而後快吧。
雙手不知不覺間緊握成拳，尖銳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卻也覺不出疼痛。
我久未打探蕭子鸞分毫的訊息，只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讓他本就劫難重重的生活雪上加霜，其他人知道我和蕭子鸞的關系，也從不在我面前提及。這時，竟是捋不出絲毫的頭緒。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九姐，快告訴我，九哥到底出了什麼事？」
蕭舒繯帶著顫意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滿目都是清冷的水汽，「梅兒，候爺說，姬娜把九哥被關進了披香殿。披香殿，你知道的，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不要說九哥這樣清操過人，格調高華的男子，稍有些血性的，誰經受得住那樣比死更難忍的凌辱？梅兒，九哥心里只有你，別人的勸他听不進心里去！你去勸勸九哥，再這樣下去，九哥會活不下去的！」
披香殿，我知道的。
那是宮闈之中不可說明的存在，那是介于人間和地獄間隙的阿修羅界，那里是圈養孌童的所在。一張張似男非男，似女非女的面孔，白粉撲面，做出各種柔弱婉轉的姿態，以供男人玩弄。
彼時男風猶勝，士大夫不登孌童之床就不足以標榜似的。不止宮中，體面的仕宦大家後院里都有這麼一處所在。
蕭子鸞定是知道的。
他定是知道的，或者，他的床榻上也曾囚禁過一二妖艷嫵媚的男子，他一定從不曾想過，有朝一日自己也會淪落到如斯境地？
我簡直無法想象，我的九哥，我那風華絕代，出塵月兌俗的九哥現在已被糟踐成什麼樣子？
從含芳堂出來，我從不曾打探過他的消息。我固執地不願說出我對他的想念，蕭舒繯偶爾提及他的名字，都被我冷冷地打斷。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個午夜，我從睡夢中驚醒，眼前飄忽去來的總是他蕭索的身影。
我寧願讓自己再承受一次陳雋璺的凌辱，也不要他被人如斯糟踐。
他是那樣高標峻尚，雅操孤貞的男子，血管里流淌的都是高傲不羈的血脈，他生來就是受人敬仰的！
「九姐！」心口似是被人塞滿了棉絮，我幾乎透不過起來，揪緊了蕭舒繯的衣襟，才勉強讓自己立穩身形，抬起淚眼，對上蕭舒繯同樣淚意朦朧的雙眸，我已經無暇去問個中緣由，「九姐，帶我去見九哥！帶我去見九哥！」
蕭舒繯重重地點頭，「梅兒，我們得先去候爺那兒，征求候爺的同意。」
不待蕭舒繯說完，我已經踉踉蹌蹌地沖出門外，蕭舒繯緊跟上來，「梅兒，你慢點！你慢著點！」
風翻火焰，日射血珠，柳絮飄處杜鵑啼，口中血滴成枝上花，映著我的眼底一片血紅。
蕭舒繯在前引路，一路飛奔著沖進母親與父親素日居住的休徵殿，陳雋璺正和幾個孩子繞著柱子玩耍。見我進來，他撫了撫近手邊的一個四五歲男童的頭，「阿軒，帶弟弟妹妹出去玩會兒。」
那叫阿軒的男孩瞪了我一眼，神情極是不悅，撅著嘴，領著幾個年紀小的弟妹往外走，經過身邊時，還不忘了打我一拳以泄私憤。
「阿軒！不得對姨娘無禮！」陳雋璺呵斥。
我本不該和這麼一個無知孩童一般見識，可陳雋璺給我安得頭餃將我心底的悲哀和憤怒一下子推上了崩潰的邊緣。
反手就是一巴掌甩在那孩子的臉上，「死孩子！連你也想欺負我！」
氣恨之下，這一巴掌手勁自是不小，阿軒很配合地嚎啕出聲。
蕭舒繯吃了一驚，「梅兒！你這是做什麼？怎的和小孩子叫板起來了。」說著，她彎下腰，伸手撫向阿軒略顯紅腫的半邊臉，細聲柔語，「阿軒，是不是疼的厲害，來，讓姨娘看看……」
「不要踫我！」她的手剛觸到阿軒的臉，那孩子像是被開水燙了似的，向後跳出幾步，沖著她激烈地喊叫︰「騷狐狸！就是你這只騷狐狸把我阿爹的魂都勾走了！我阿爹很久都沒去看我娘了……」
清凌凌的童音在空闊的大殿上響起，激起回音渺渺，不絕于耳。
垂手侍立的侍婢這會兒也抿著嘴笑了起來。
蕭舒繯尷尬地縮回手，沉靜的眉眼間閃過一絲赧色，不知所措地望向陳雋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