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我與蕭子駿共乘一輛宮車前往景候府邸。
帝都的春夜,清寒不減,一輪殘月斜掛在樹梢上。
景侯府府邸的路,是常來常往的。
蕭舒繯所住的秋爽齋在偌大的景侯府只是一處不起眼的小角落。
因為是妾,是可買可賣,父母國人皆賤之的不入流之人,侯府甚至連象征喜慶的大紅燈籠都不曾掛上一個。
沒有讓侍婢通傳,我模著屏門上的銅環,到底沒有勇氣再見蕭舒繯一面。
只與蕭子駿並肩而立,隔了雕花鎖窗向內探看,房內的布置還算繁華,紅燭羅帳,錦紋翠幕,馥香裊繞,光華斑斕,她立于繁華深處,卻如清水托出的一朵素蓮,輾轉都是無法言說的孤獨,悲涼與淒清。
仰首是缺了大半的下玄月,低眸是解憂去愁的清酒,她黛眉輕顰,細密的長睫如同秋日里蝴蝶的翅膀,著力撲扇幾下,終是無力地撲落。
「瑞錦,給我倒杯酒。」她輕道。
「公主,您不會喝酒啊……」身邊叫瑞錦的宮女伸出的手臂緩緩垂落,神情映著夜色濃重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
杯酒清盞,她蒼白的面龐漸漸有了暖色,雙眸卻還是透明如雪的清寂,就連她顫抖的雙唇也是死氣沉沉的灰色。
風雨飄搖的政局里,多的是滿月復經綸,筆底生花卻又報國無門的中正博學之士,像我們這般手無縛雞之力的花柳弱質若不願一死相抵,那便只有以奴顏媚骨屈膝侍敵了。
青衫染愁,白盞潑酒,听風生悲,望月飲醉,我從她身上看到了我的影子。
立在這滿目繁華,卻又空洞似雪的秋爽齋的人,本就應該是我。
她與我到底又是不同的……
她有一杯一杯飲之不盡的哀愁和悲苦,卻沒有怨。
她竟沒有怨!
至少,我沒從她身上發現一絲一毫。
她終于抬起沉重的眼睫,目光幽幽落于那一彎玄月之上。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雖見月華如霜,繁星似錦,那樣的美好總不是她的。
直到她幽幽念出︰「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
我才明了,原來是千里相思,一夕成傷。
眼前忽然起了霧,她清婉若水的眉目漸漸模糊,如同秋日伏在水面上雜花,星星點點,在月色如波中浮蕩,一點一點沁入心脾。
我勉力壓制住眼眶中的淚水,握著門環的手不覺用力,驚動了房內的人。
秋爽齋的大門忽然開了,風姿似柳,青衣似水的女子扶風而來,香塵如霧中,裊裊立在面前,「十三,梅兒,你們怎得來了?」
「我們……」蕭子駿眸中有一閃而過的痛意,改口道︰「梅兒想來看看你……」
蕭舒繯轉身端詳我。
她落到如斯境地,說到底我才是始作俑者。
我心中存了畏怯之意,低頭喚了一聲︰「九,九姐,對不起……」
她青蔥玉指似凝了冰莢般在我的眉眼間摩挲而過,很輕,卻激的我寒顫連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