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我是西陵的皇長子,西陵的明天,等我長大,將會登上西陵的王位,站在那至高無上的頂點,高高在上地俯視我的臣民。
孤家寡人!
這是父皇對我說過的四個字,他說身為皇長子,要想做一個明睿的帝王,便注定是孤家寡人的命運。
背負著萬千臣民的安定幸福,便不能再去尋找自己的幸福。
那時我們站在高高的祭台上,莊嚴而肅穆的祭天禮俗有條不紊地進行,而我們父子,便站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的祭台上,輕聲地說著與祭天完全沒有關聯的話。
父皇說,祭天只是一種形式,真正能給臣民們安定生活的,是一個好的帝王。
父皇問我,傲兒,你願意做一個讓你的臣民愛戴的好帝王麼?
那時我只有八歲,剛到父皇的腰間,我抬頭看看神色中寫滿驕傲的父皇,再低頭看看虔誠地跪在我們腳下的臣民,還有安靜地坐落在不遠處的盛京城,在心底下定了決心,我也要像父皇那樣,做一個能給臣民幸福安康的好帝王。
我跟在老師身邊,學習經典子集來充實自己,以史為鏡反照自身,再跟隨父皇,學習他的治國之策,將書本中所學習的知識,一點一滴地應用到實際之中。
每一次提出讓父皇贊嘆的治國方略,每一次獨立解決了讓人棘手的難題,我都能感覺到自己的進步。看到父皇贊賞的目光,我會興奮得難以自持,因為那證明我距離幼時立下的目標更近了一步,我為自己能夠做到這一點而驕傲!
可是這樣的日子,隨著父皇驟然陷入昏迷而結束。
我一直以為我能夠很好地應對所有的國事,將我的才智發揮到極致。可是父皇的昏迷,讓我猛然承擔起所有的重擔,我才知道父皇扛著的是多重的擔子,而他又是為我,頂著多麼沉重的壓力。
心力交瘁,也不過就是那短短七天的時間。
父皇醒了,把我單獨召入他的寢宮。
他那麼憔悴,正值壯年卻瘦削得宛若垂暮老人。可是他的眼楮,依然閃著那樣燦亮的光芒,就如八歲那年在他在祭台之上,驕傲得壓過了太陽的光芒。
他那樣憂傷地微笑,給我講述年輕時的荒唐故事。
他說他不後悔,即便重來一次,他也依然會如此,因為那個名為莫綺羅的女子,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他想要抓在掌心中的人。即便她的心里藏著另外一個人,但只要她在他的身邊,他便已經覺得幸福了。
「傲兒,我本以為身為帝王便不會有幸福,可是遇到羅兒之後,我才知道,只要能找到那個真正心之所系的人,你便能找到你的幸福。」
父皇讓我做個好帝王的時候,不要忘記,尋找自己的幸福。
可是我怎麼知道誰才是我的幸福呢?在那樣錯綜復雜的局勢下,我又怎麼可能擁有幸福呢?
我不怨父皇留了這樣一個復雜的局面給我,這是一個帝王必須要面對的挑戰,若我連自己的位置都坐不穩,又怎麼去談發揮才智,給臣民幸福?
我娶入了一個又一個美貌如花的女子,可是她們的美麗在我的眼中,卻是有毒的,每一張如花容顏的背後,都代表著一個人或者一派勢力,代表著我的無能,竟然要借助這樣的方式來緩和朝廷的局面。
我坐在潛龍殿中的時候,都要一遍一遍地給自己分析利害關系,然後逼著自己到哪個妃嬪的宮中。
最常去的,便是莫懷容的珞瑜宮了。
莫懷容是舅舅的女兒,在外人看來,我們是親上加親,喜上加喜,我也知道她心性並不復雜,我甚至知道,從很早的時候,她便喜歡我。可是這一切都不能遮掩舅舅的野心,他想要這西陵的天空變天,便是我的敵人。
斗智斗勇,我努力在夾縫中生存,終于穩定了自己的權勢,卻是不穩的根基。
局面凝滯,我不得不再次借助後宮的力量來推動朝堂的變動。
姬語心!
她是老師的三女兒,同時也是母後的女兒,一個平凡怯懦的女子,卻是我用來挑起母後和莫家不合的重要棋子。
我卻沒有想到,我竟然會被這顆棋子吸引,丟了心失了魂。
在很久之後,我獨自在沁伊宮中看著她用過的一切黯然神傷的時候,我才在心底對自己承認,其實在很早的時候,在我還存著利用她的心思的時候,我便已經把她放在了心上,一點一滴地融入骨血里,直到失去的時候,才追悔莫及。
她是個特別的女子,不為自己的容貌平凡而自卑,反倒因為這張容貌而讓人更清晰地發掘她內在的美麗。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子,但是我不得不對自己承認,我動心了。
每次在朝堂上煩悶,我都會不自覺地到沁伊宮,哪怕只是喝兩杯茶,隨意閑聊幾句,都能平定我煩躁的心情。她的聲音,清冷淡然,卻有著讓人著魔的魅力,听著,便不知不覺地忘了朝堂上的風波。
每次看著她的眸子,漾著波光般瀲灩,我就會想,這是不是父皇所說的,那個能讓我覺得幸福的人。
那兩年,是我有生以來最安寧的日子,盡管風雨不斷,但是只要看到她,我便覺得平靜。
可是,她卻說她要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她說我給不了她想要的。
我是西陵的帝王,主宰著萬千人的生死,可是,我卻給不了她想要的唯一!
站在潛龍殿前的台階上向下看著叛亂的舅舅時,我突然覺得想笑。在我對這個位置開始痛恨的時候,竟然還有人孜孜以求著。
我接她回來,抱著她躍上馬背的時候,突然就想那麼相擁著狂奔,奔到一個忘記我們身份的地方,去尋找那種我們同樣夢寐以求的自由生活。
可是最終,我們只能奔回沁伊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