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近午的陽光帶著溫熱的氣息,穿透紫藤的枝枝蔓蔓灑落,也帶上了懶懶的感覺。
開心從司天傲的肩頭撐起自己的身體,研判地看著司天傲柔情繾綣的眸子,那墨黑的瞳眸,似蒙著一層薄薄的紗幕,只能看到最淺層的笑意,看不到內里的幽深。
忽然不想再看,微微地偏過頭。
「皇上,民女什麼都不想要,有你這份心思,語心已經心滿意足了。」
有風悄然地拂過,開心的一縷發絲揚起,遮擋了司天傲的視線。他也不惱,抬手溫柔地撩開,細細地端詳著光影變幻中,開心莫名有些低落的笑臉。
雖然她的口氣很恭敬,甚至帶著滿足的笑意,但是司天傲卻不知為何,自己能夠很清楚感知到她話里的敷衍與不耐。
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卻無話可講。
他從未有過這樣的經驗,向來都是那些妃嬪圍著他打轉,使勁全部的心力來討好他,生怕他有一絲氣悶。可是此刻,他卻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一個平凡無奇的女子,細細地思量著是哪里惹惱了她,讓她不順。
若讓他人知曉,他這個皇帝的臉面,怕是要丟盡了。
想至此,眉頭突然皺起,再度看向開心在疏落的光影變化中,依舊平凡,卻讓他覺得耐看的小臉,還有那雙,吸引了他心神的雙眸。
他是不是在假意的寵溺之中,放了太多的心思?
「啟稟皇上,姬太傅在殿外求見。」
近侍夏公公疾步走近,姿態恭謹謙卑地弓著腰,等待司天傲的回答,他的背,彎的像一張弓。
「啊,小姐,是老爺來了,他定是來接你回府的。」
見開心不言不動地坐在司天傲膝上,似是沒听到夏公公的話一般,碧荷忙沖上前驚喜地歡呼,語氣里的欣喜和期盼歷歷可數。
司天傲听到回府兩個字,突然覺得心思一沉,眸光不自覺地瞥了一眼碧荷。
碧荷本就是冒死上前提醒開心,及至看到司天傲淡然中卻含著無限威嚴和冰冷的目光,身體打了個寒戰,只覺後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濕透了。
「皇上……」
開心適時地一扯司天傲的衣袖,打斷他冷然的目光,含了絲期盼,輕柔地呼喚。
「宣……」
听得司天傲宣姬少康覲見,開心急忙跳下他的懷抱,整了整衣衫發飾,恭謹地站在一邊,擺出一副賢良淑德的模樣。
司天傲的眉毛揚得老高,唇角不自覺地微微彎起,帶著一絲笑意。
這就是曾經膽小怯懦的姬語心吧!
那些影衛,是否就是被她此刻這副模樣所欺騙,進而出現了錯誤的判斷?
「老臣姬少康,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夏公公,快扶老師起來!」
司天傲欠了欠身,以示對老師的尊敬,神色間,也填了幾分孺慕,柔和地看著姬少康。
開心看著司天傲的神色,突然覺得,此刻的他,和面對著佟初月時的他很相像。同樣的一張臉,弧度幾乎相同的笑容,卻讓她覺得多了幾分真實,多了一些柔和。
轉頭去打量她名義上的老爹,天下清流的風標人物。
四十上下的年紀,頭戴書生方巾,長袍干淨素樸,滿身儒雅的氣質,眉眼間竟是濃濃的書卷氣,僅僅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就是一身的風骨,一身的正氣,讓人一見便心生平和,進而折服。
這樣的風華,難怪能夠讓太後那狠毒的老女人露出那樣神傷的表情。
所謂情,到底有怎樣的魔力,竟然能讓人至此?
「父親,女兒有禮了!」
乖巧地上前福身一禮,開心低順著眉眼,怕被姬少康看出破綻,畢竟子女是父母的心頭肉,難保他不會察覺出不對。
禮畢,後退了兩步,站在司天傲身邊,眼光在細長濃密的眉睫後悄然打量著姬少康和司天傲的互動。
姬少康腳步上前兩步,又生生地頓住,想要抬手,也覺得冒犯,只能殷切而關心地看著開心,仔仔細細地打量著,語氣中都帶了一絲顫抖。
「語心,你的傷,可大好了?」
那樣深濃的感情,那樣深沉的父愛,在不經意間展露出來,悄然地撥動了開心心底那根孤獨的弦。
開心驀然抬眸,怔怔地看著姬少康顫抖的眸光,心也不自禁地跟著顫了一下。
「父親安心,皇上請了御醫給女兒看診,也用了最好的藥,現在已經大好了,父親不用擔心。」
司天傲轉頭,看著開心。
這些日子以來,開心一直都是倔強清冷的模樣,即便在他懷中笑鬧,也是帶著濃濃的疏離,明明近在咫尺,卻似隔著千山萬水的距離。可是這一刻,卻突然覺得她近了,不再那麼飄渺,而是多了一絲人氣。
「老師放心,心兒的傷已經痊愈了,朕著太醫聊了去腐生肌的妙藥,疤痕也會漸漸消失,再過幾個月,便會完好如初。」
司天傲說著便站起身,走到姬少康下手,彎腰一禮,駭得姬少康忙不迭地退後。
「老師,這一禮,朕是以學生身份向您致歉,未能護得心兒周全,讓母後傷了她,是學生的不是。」
姬少康的神色一怔,眼底一瞬間流轉過復雜難辨的神色,有痛苦有無奈,一瞬間竟似有多年的流光掠影閃過,最後化為深深的一聲嘆息,悠長地探進深心里去,面上已是一片平靜。
「皇上折煞老臣了,語心頑劣,定是做錯了事惹得太後娘娘不悅,也是她自找苦吃。」
一時間,各自怔忡,院中竟是一片安靜。
許久,姬少康慈愛地看著開心,輕輕地嘆息,對著司天傲跪倒。
「皇上,小女受傷,夫人憂思深重,現已臥床十日有余,老臣無奈,特來請求皇上,讓小女回府小住,以慰老臣夫婦愛女之心。」
「老師,你快起來!」
司天傲和開心一起上前,一左一右扶起姬少康,那情景,竟讓開心覺得,他們是平凡的一家人一般。
「高堂病臥在床,子女本就應該盡孝膝前,老師不必為難,朕這就著人準備,讓他們送心兒回去,小住到大婚之日,朕再親自去接心兒回來。」
姬少康猛然抬頭,怔然地看著司天傲。
大婚之日,親自迎接?
如若是尋常百姓人家,迎娶新娘自是理所當然,可是帝王家,哪有九五之尊屈尊迎娶的,這是怎樣的榮寵!?又將引來怎樣的風雲!!
「皇上不可!」
急迫地開口,姬少康試圖改變司天傲的決定,卻在看到帝王淡然卻堅定的表情時停住。
皇上對心兒,竟是有這樣深切的心思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