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自殺vs謀殺
1、
天色微明的時候,妮娜睜開了眼楮,她臉色潮紅,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像一只離開水的魚,盡管岸邊的空氣要比水中濃厚得多,可她卻無法吸進分毫。她的胸口不受抑制地劇烈起伏,那顆羸弱的心髒仿佛要掙月兌一切束縛跳出她的身體般不安地攢動。
「是時候該結束了。」妮娜想起了三年前,自己在鏡中看到那血腥的一幕,突然覺得,那是自己唯一的出路,最後的解月兌。
她掙扎著坐起身,排山倒海的咳嗽猛然襲來,妮娜像被剪斷了繩索的提線木偶一樣,頹敗地倚在床頭,毫無生氣。只是《永夜城》雪白的扉頁上,那一滴陡然滴上的殷紅鮮血,迅速席卷了整片寧靜,顯得格外刺目。
當咳嗽終于停止的時候,妮娜的臉色更加的蒼白了,她愣愣地看著扉頁上那滴血跡,閉上眼楮長嘆了一口氣,卻引得一抹淚,不自覺地掙月兌滑落出眼底。它不明所以地疊落在血跡上,清冷的澄明瞬間擊破凝滯的濃稠,那滴血被稀釋,抑或是,那抹淚被感染。
「上帝,是你先遺棄了我。」妮娜靜靜地坐在床邊,像只被抽走靈魂的布女圭女圭,沒有言語,沒有悲喜。她一動不動地暫停在那里,直至清晨第一縷陽光探詢到她的臉龐,她才像受到召喚般,直直地起身,手里拿著那本《永夜城》,走出了自己的房間。
2、
索爾覺得很不安,他討厭陽光太過充足的日子,因為那意味著他又要和黑暗相依為命一整天的時間了。他可以拉上厚厚的密不透風的窗簾,他可以高傲地將一切打擾他情緒的因子統統屏蔽在外,可是,留下的又是什麼?黑暗,只有無邊無際,模不著抓不到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然而諷刺的是,他自己親手用這抹黑暗,為害怕失去自由,害怕受人控制的自己,畫地為牢。
「hello,憎日者,」杰茜和那只波斯貓,又開始了每天必做的運動——調戲索爾,「一到了陽光明媚的日子,你就開始啟動了自閉系統。」
「自閉也比**好吧,」索爾無精打彩地望著窗外,盡管什麼也看不見,「有什麼槽趕快吐,我今天沒心情被你羞辱。」
「我只是想問問你見沒見過我們的新鄰居,」杰茜抱起貓坐在了索爾的對面,「我突然發現,教堂里面是有人住的。」
「沒見過,也沒興趣想去見。」
「你都一把年紀了,還鬧什麼青春期叛逆!」
「你倒是年輕,卻比更年期綜合癥管得還多。」
「啊,是因為愛情吧。」杰茜恍然大悟地拍了拍額頭,「我的哥哥第二次發育,情竇梅開二度,自從瑟茜之後……」
「和她沒有關系。」
「我一直懷疑你畸形的愛情觀就是瑟茜造成的陰影。」
「那不是愛情,我和她之間,不是愛情。」
「可是你愛瑟茜!」
「可是她已經死了!」
索爾冰冷的目光將杰茜刺得生疼,她沒有再說一句話,只是轉過身走出了書房。
「我不需要愛情!」索爾看著杰茜離去的背影喃喃自語。人生太過漫長,沒有誰能夠伴自己走到最後,他太早便看清了這個殘忍冷酷的事實。所以,何必要傷人傷己,一分一秒的苦苦熬過那些未卜的愛恨。與其眼睜睜地看著愛人離去而無力挽回,倒不如一開始就不要愛,不去愛,豈不是更干淨利落。
「索爾,你的生活注定與愛情無關!」理智一直在耳邊碎碎念。
「並不是他不想要愛情,而是他懼怕愛情。」情感一語中的。
「可是,杰茜說的沒錯,不管你承不承認,你對瑟茜的愛,是真的。」理智還在掙扎。
「她只是他的避風港,而且,那時他天真的以為,愛情可以救贖永生。」情感嘆了口氣。
索爾搖了搖頭,想屏蔽掉腦海中無休止的爭論,卻忽然想起自己曾經對杰茜說過的話,「所謂的永生,即使真正存在,也絕不是一樁幸事,只不過是痛苦的不斷輪回,悲劇的持續重演而已。」
「如果這具軀殼里再沒有悲喜,只是被漠然所填滿,那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復制粘貼的生活,又有什麼區別和期盼?與其永遠躲在黑暗中麻木過活,我倒是寧願在陽光下刺痛重生。」索爾想到這兒,不自覺地走到了窗前。
就這樣,整整一天,索爾沒有進行任何的工作,羊皮紙恬淡安靜地躺在桌上,等待著主人用它承載出一段華美的樂章,羽毛筆靜靜地停歇在那里,等待著那只完美的手攜它共譜一段綺麗的舞蹈。可是,它們此時卻只能兀自的等待了,等待著,那不可能到來的擊破沉寂的舞曲。
「抱歉,我沒有心情。」索爾看了一眼羊皮紙。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真皮實木座椅上,嘴角保持著分毫不變的弧度,直到,笨重的落地鐘敲響零點的鐘聲,他才站了起來,卻並沒有回到臥室,而是走到了窗邊,拉開了窗簾的一角。他本是想看看靜謐的夜色,那是除了渴求但卻無法得到的陽光之外,他最喜歡的東西,那些繁星在天空沖著他眨眼,似乎在向他訴說著一個隱藏的黑暗中最為長久的秘密,他听得懂,無須說話,只是閉上眼,靜靜的用心去看,便可以了。
「可是,在人的一生中,總有那麼一個人是你無法逃月兌,無可奈何,但卻命中注定在劫難逃的。」情感又突然蹦出來搗亂。
窗外,教堂里一盞明燈突兀地亮著,在那個明亮的房間里,索爾又再次見到了她,那個女孩兒。是的,直到這一刻,索爾才發現,那個女孩兒,和瑟茜竟是如此的相似。
他想起三年前,那時的自己,還是一個喜歡在夜色中去酒吧買醉的人,濃烈的酒精能麻痹所有的痛苦和絕望。在那里,他第一次遇見了她,不曉得是波旁酒的成分讓他迷醉,還是眼前的身影恍若隔世,沒有絲毫戒備和猶豫,他竟然對她說出了自己的真實身份,甚至告訴她,自己曾有過一個深愛的人。
那時,她卻冷靜的有如早已知曉這個事實般不動聲色,只是直視著他的雙眼,問他為什麼沒有將愛人變成和他一樣的人。
「因為,漫長的生命本身就是一種最侵蝕靈魂的痛,我怎麼忍心眼看著心愛的人也經歷這種痛……」
「可是,她若有來生,還會記得你嗎?」
「怎麼可能呢?」索爾抑制著眼角的淚水,突兀卻又無比自然的將女孩緊緊的箍在自己冰冷的懷抱里,不知過了多久,又或者,時間就一直停滯在這一刻,索爾只是最後看了一眼女孩的雙眼,便轉身離開了。
這就是愛情,他永遠不屑亦看不清的愛情。因為,一直生活在黑暗中的人,只會清晰並清醒地看見,人所擁有的,不過是一顆黑暗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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