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陸明月第二次進宮來，只是這次她沒有那麼華麗的裝容。留下來為她準備婚禮的嬤嬤們本是可以幫她照著皇子側妃的儀制打扮，但是她還是只讓簡單挽了個發髻，換上不至于失了禮儀的衣裳便了。可是有一樣首飾，嬤嬤一定要讓她戴上，說這是十三皇子殿下一再囑咐的。
那是無比華貴的一套步搖，若是真的全部戴上，那她這一身衣服都得重新換過，所以她只挑了最小的一支戴上，可饒是如此，淡雅的意味也立即讓逼人的貴氣替代。
「這正經的小姐就是不一樣。」
她低下頭，嚅喏道︰「姐姐，這個我不能說。」
「你怎麼沒胖？已經比上次見時重了好多好嗎？」
「姐姐不願意告訴我，或者是告訴我也沒用，他就算有話，也一定不是對我說的。」被紅色顏料染得面目全非的一盆水，滴滴答答地被什麼撞碎了，就像血一樣觸目驚心。
「等海上打了勝仗，我就去向皇上請旨。」
「喂喂，你別忘了你馬上就要嫁給老十三了，太關心別人可不太好。」
「明月姐姐，是真的嗎？你不是為了讓我好過，故意騙我的吧！」
照不于子。這一群少女已經讓不少循規蹈矩一輩子的官員們面紅耳赤了，可誰知壓軸的這才剛出現。本來站在皇上身邊一個並不引人注目的宮女，竟然當眾卸下衣衫，飛身一躍而到了大殿中央。她僅著一件赤紅的舞裙，蓮藕一般的雙臂上，畫著金色廣鱗，而她整個人也像一尾金魚一般，以大殿為池，以鼓聲為水，激起陣陣妖艷的水花。
「胡說八道，分明是我長高了！」
嬤嬤們隨口贊了一句，陸明月听著也頗覺唏噓。白瓔珞這個正妃，恐怕也當得不容易，只要是庶出，連這些下人也敢隨便在背後議論。現在她坐在十三的身邊，殷勤而細致地為他斟酒，添菜，可是十三的目光卻始終不在她身上。
文官當中已經有人坐不住了，紅著臉要離席，可是皇上都沒發話，又都沒那個膽子動身，如坐針氈，恨不得昏死過去算了。
忽然，大殿上響起了隆隆鼓聲。按理說現在應該上歌舞助興，可這戰鼓一般的奏樂讓所有人都是為之一愣。沒等眾人反應，大殿兩側飛奔而入兩列舞姬，鮮衣赤足，手腕腳腕上都綴著金片，一舉一動，鏗然有聲。
「輝月……」
陸飛雲果然在武官之列，僅次于統領御林軍的三皇子永明。老天，她今天是怎麼了？一會兒要肩負談判砍價的重任，怎能如此魂不守舍呢！
明月搖頭，她現在什麼也說不準。「我很奇怪，你在皇上身邊，似乎非常得寵，為什麼還沒有受封？」
「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吧。不過既然殿下這麼氣定神閑，那我想應該沒事才對。」
明月點點頭，也就不再追問了。話沒有說幾句，可兩人都覺得像是用盡了力氣一般，一時間都再說不出話來。
听到她喚，輝月木然回頭，眼楮瞪得雖大，卻沒有神采。陸明月回想方才，只覺得那飛旋舞蹈的妖姬只是一個人偶，而現在這個人偶卸下妝容，就好像被抽走了魂魄。
「這些甜點不是你帶來給我吃的嗎？不是說是你自己做的嗎？」
輝月已經隨著舞姬退了下去，宴席終于開了，官員們都紛紛離座互相敬酒。明月本想同哥哥說幾句話，沒想到這家伙居然先一步溜了。
可輝月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只轉回身去，繼續擦臉。
啷一聲巨響，輝月起身的時候全然不顧身邊的水盆，一步跨上來扯住了明月的衣袖。人死，她如死水一般平靜，人沒死，她倒一下子發了瘋。
陸明月能急跳起來，這個三皇子分明是作弄她。她又怎好在這種場合把話問明白？
「還吃，再吃就真的沒救了。」
明月長嘆一聲︰「沒有，他什麼也沒說。」
「……北越國海軍總統領元歌，參見倫泰皇帝陛下！」陸明月一驚，才發現北越使節已經進入了大殿，自己竟然因為走神沒有意識到。她使勁握了握手掌，讓指甲幫助自己收束心神。
這元歌統領雖然有些軍人的莽氣，但倒也頗會說話，氣氛這才緩和了很多。
「大熊，是不是很難打贏？你不會有事吧？」
這位元歌統領，也是一看就知道常年在海上風吹日曬，皮膚黝黑，加上他身材魁梧，不苟言笑，看上去就像一頭黑熊，倒是同她哥哥有幾分相似。想到這里，她忽然意識到，北越使節應該是她哥哥護送進京的，那他現在也應該在大殿上才對。
「就是那個誰嘛……他……他……」
那位元歌統領卻哈哈大笑著，拍手應和著鼓聲的節拍，看來是相當滿意。陸明月也猛地灌了自己一杯酒，讓自己的氣色看起來好一些，這只不過是個開場。
到處都是吞咽的聲音，有的人甚至在用手巾擦汗。那位元歌統領倒是興致高昂，站起身來，向皇帝表示稱贊。
「你怎麼這麼壞！」
「我听人說，霍奴兒死了，是十三皇子的人下的手。明月姐姐，你能告訴我是誰嗎？」再讀讀小說網
想不到她陸明月竟然也能夠像旁觀者一樣去看十三了，真是諷刺啊。白太傅在大殿當中，念誦照例的頌詞，等他念完，北越使節才會正式覲見。
「我沒騙你，不然我怎麼敢來見你？是我振振有詞地讓你無論如何都要在這片泥沼里活下去，如果殺了他，我豈不是自己抽自己耳光？」zVXC。
可是明月都听得出來，哥哥這話說得，明顯中氣不足。她又想到了今天自己進宮的目的，仿佛心頭陡然又壓上了一塊巨石。
「民女陸明月見過三皇子殿下……敢問殿下，那個……那個……」
明月作為白身，是特準入宮，坐在最後一排，她也樂得清淨。
「他沒說，是因為還不到說的時候。沒死的人，說什麼遺言。」
「明月姐姐，此後我們能見面的機會恐怕不多，有些話，我很想問你。」
明月的下巴已經快月兌臼了，如果不是早先就熟識，她真的不敢相信那是輝月。那個身披銀色的皮襖，縱馬嬌笑的明媚少女。現在的她，好比一團火焰，眉眼之間，是要勾起所有人心底最原始的。連她都不禁有些臉上發燒。
她沒有驚動兩個難得見一次面的人，悄悄拐向了宮殿深處。她要找的人在這里，對著一面鏡子，用濕布一遍一遍地擦臉。
離開三皇子的席位，她又朝偏殿走過去，剛剛跨過門檻，就听到了一個異常熟悉的聲音。
明月咬了咬嘴唇，沉聲說︰「是我。」
「呵呵，對啊，為了打賭，我當然要逗你多吃一點。」
「可是、可是……」
「那個啥啊？」
「不懂。」
「陸將軍剛剛去了偏殿，一時應該是過不來了。」說話的是永明，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明月，讓她十分不自在。
陸明月想反駁，卻想不到說辭，把嘴唇都咬白了。永明身旁的倩影看不過去，輕拍了一下永明的手，這個家伙才稍微正經了一點，朝她點點了頭，但是笑容依舊邪惡得扎眼。
輝月好像受驚的小鹿一樣，急問道︰「怎麼，還是會打起來嗎？」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去跟皇上說，海事不平，只怕蠻族人會趁亂偷襲，讓他回廢城關去將功補過。」
「有什麼不好？胖嘟嘟的很可愛。女孩子都喜歡瘦瘦的，像我妹妹就是，甜的不吃，辣的不吃，食量比貓還小，看著都心緊。」
「大熊，不如你去跟我父皇說，要他賜婚吧。」一道響雷在明月腦子里炸開了，竟然是沁公主！想到她天真的臉龐，她忽然想笑，然而又漸漸僵硬。如果哥哥能夠去請皇上賜婚，一定早就去了，如若不能，那一定是海事不平，他不敢！
「當然不會……」
這也太夸張了！她也是很喜歡吃的，只不過稍微要考慮一材而已……不對啊，哥哥這個家伙在這里跟誰見面呢？皇宮里的女人，那也是能這麼私下見面的嗎？
「我想也是。霍奴兒在自己的地方怎麼會讓人刺殺了呢？想必除了明月姐姐也沒人能做得到。他恐怕都沒有還手吧。明月姐姐，他有沒有什麼話留下？能告訴我嗎？」
「來之前，末將一直以為，倫泰人都是拘謹乏味的，今天才知道，傳言不足信，眼見方為實啊！倫泰皇帝，如此盛情，末將不敢不領，先干為敬！」
永明覺得十分有趣，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竟然變得有趣起來，便問陸明月︰「陸小姐，我倒是好奇，你怎麼跟家里交代？」
坐了一會兒，力氣似乎又恢復了，陸明月起身說︰「一會兒我就要去見北越的使節，就先走一步了。」
鼓聲或疾或緩，輝月的舞姿也是一張一弛，觀者的心髒也就隨之砰砰直跳。舞到最後，鼓聲仿佛雨點一般，輝月身姿飛旋，大殿上的空氣仿佛都被她卷如了這紅色的漩渦。轟隆一聲，鼓聲炸裂一般停止，輝月也應聲伏地，衣袂紛紛揚揚，好似方才狂舞的身影還在。
「你想問什麼我猜得到，可是你何必問呢？我自己都未必知道答案。過不了多久，我就要嫁給十三，你也不必去想那麼多。」
「國家，天下？對于我們女人來說，都是虛無縹緲的東西。其實費了這麼多周折，你我都是一樣，為了不讓那個人死，不是嗎？」
陸明月不置可否，邁開步子返回了前殿。今天風沙真大，迷得她眼楮都睜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