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受了一整個冬天的煎熬,溫暖的春風就格外讓人珍惜,可惜春天總是短暫,即便在水雲這樣的南方城市,一茬桃花開過,就一日比一日悶熱了。知道永琳怕熱,宮里又送來了消暑的櫻桃釀,這天他在觀魚亭擺了一桌,請了滄海公來品嘗。
「殿下,可否容在下講一句大不敬的話?」
永琳點點頭,滄海公撫著杯口,字斟句酌,是以語速極慢︰「在下以為,皇後娘娘關心的大皇子黨羽柳辯等人,早已不是我們的障礙。反倒是她閉口不言的一件事,做得欠妥。」
「你說的是母後在三哥大婚第二天就責打倩影的事,我知道。母後雖然氣她嫁了三哥,但也不至于如此激動,我想這和倩影不無關系……倩影啊,你真要如此對待故人嗎?」
滄海公搖頭道︰「女人本就是薄情寡義的,殿下還是應該多加提防三皇子。」
「我明白。自大哥離京以後,柳辯就搖擺不定,現在總算是鎮住了,但朝中那些人,很多都還指望著大哥返京。」
「擒賊擒王,這些人也不過是追隨白太傅的腳步罷了。殿下要收服白太傅,其實應該是輕而易舉。」
永琳慢慢啜了一口櫻桃釀,說︰「寧公胸有成竹了?」
「辦法很簡單,投其所好而已。殿下可知白太傅喜好什麼?」
太傅是他的授業之師,他當然知道,笑了一聲回答︰「。」
滄海公也笑起來︰「殿下聰慧。不過白太傅和二皇子還是有區別的,一般庸脂俗粉可入不了他的眼。」
想起他二哥,永琳笑了好一會兒才說︰「可是眼下並沒有合適的……」說到一半他忽然打住,滄海公笑著點頭,永琳皺眉,還是覺得不妥,又搖了搖頭。滄海公道︰「殿下是顧忌鎮南將軍吧?無妨,只要是‘兩情相悅’,相信陸將軍不會有意見。」
滄海公沒料到永琳還是不允︰「寧公,此事就不要再提了,我只當沒听到,你也沒說過。」
「好吧。那只能走第二條路,恐怕不得不委屈殿下,而且也未必有這麼好的效果了。」
「你莫非是說……瓔珞?」
滄海公點頭道︰「而且不宜拖得太久,雖然瓔珞小姐屬意殿下,但究竟是到了該出嫁的年紀了。」
「……既如此,寧公得便就去一趟京城吧。」
「是,為殿下奔走,在下義不容辭。」
水雲的春天都顯得特別短暫,京師廣鱗湖城就更不用說了。但對于居住在廣鱗湖湖心島亂紅館的白瓔珞來說,今年的春天卻格外地明媚。
她雖是太傅千金,但也只是外表光鮮。人人都贊亂紅館的紅色冠絕天下,可在她不過是幽居之所。她的母親生入不得正堂,死入不得宗祠,她也一樣。她從來就很清楚,她被養大,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贈送出去。她不能有所選擇。但她這些年默默經營自己,終于命運的天平還是向她傾斜了一次。
「同樣是小姐,咱們小姐就溫柔嫻靜,舉止得體,不像有些南邊的女子,好像還沒有開化似的,成日在外面拋頭露面。」水雲那天意外撞上了陸明月,害她們被怠慢,這丫鬟依然耿耿于懷。
「寶墨,嚼這些舌根干什麼?不用在意的人,就不要老是掛在嘴邊。」
「是——小姐,我听說那位寧先生已經在府上住了三天了,老爺很敬重他。他是十三殿下的親信,肯定是代表十三殿下來的。小姐,過不了多久,奴婢就該改口叫您王妃殿下啦!」
白瓔珞折了一片紅葉擲向寶墨,嗔道︰「叫你胡說!傳出去還不把人丟死!」
當晚,白太傅百忙之中,抽空來了一趟亂紅館,他已經有很久沒有來了。看到跪在地上迎接他的瓔珞,好似又看到了她母親的樣子。他不禁輕嘆了一聲,扶起她來,說︰「許久沒有來看你了,來,給為父彈一首《長春辭》佐酒。」
瓔珞利落地親自為父親斟上酒,便彈奏起了七弦琴。白太傅仰頭閉目靜靜听著,微微皺眉,一曲終了,他放下酒杯說︰「你的琴藝生疏了,想必是勤于習畫的緣故。」
白瓔珞立刻俯身叩頭︰「父親恕罪,是女兒不孝。」
白太傅讓她起來,嘆道︰「你很聰明,比你母親聰明得多。都是棋子,你可以做得了車馬,你母親卻只能做卒子。」
瓔珞低頭听著,不敢開口,太傅繼續說︰「不管十三殿下是否真的有意于你,總之你在他心中還算佔據了一席之地。他要拉攏我,竟然是向你提親。大皇子自打認識了……認識了王妃殿下之後,就對皇位毫無興趣,是指望不上了,我倒不如在十三求上門來的時候順水推舟,也算遂了你的心願。」
瓔珞俯首再拜︰「多謝父親成全,瓔珞只盼能以綿薄之力報答父親養育之恩。」
「寧滄海來,只是表達了這個意思,具體的尚且沒有提及,我也不便細問,你且安心候著吧。」
「是,女兒知道。」
接著,太傅又多囑咐了一句︰「琴別荒廢了,你母親去世之後,誰還能彈這套《長春辭》?」
父親走後,瓔珞讓丫鬟把琴收了起來。一樣技藝要精,就不能心有旁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