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策,素手天下 結局篇(二十六)︰不過是苦茶一杯

作者 ︰ 蘇若鳶

听巴彥在自己面前明目張膽的直呼先皇後的名諱,嚇得祁念兒縮了脖子往身後隱沒在黑暗中的太極殿看去。

幸而他們已經走出一段距離,此刻正正站在廣場中心,除了靠得近些的劉茂德仿佛在應和般憂愁的長嘆,四下靜得寂滅。

「你小聲點呀!」祁念兒膽戰心驚的提醒巴彥,卻換來他囂張的冷眼。

是了,他才不在意那個女人,就算叫了她的名字又怎麼樣妲?

這名字取來便是讓人叫的,他高興!

見他一臉剛毅,理直氣壯的樣子,祁念兒撲哧一聲,狡猾的笑話他道,「我應該帶面鏡子來與你照照。」

此話惹得巴彥惡狠狠的向她瞪去一眼。

有些心思容人洞悉已夠難為情,再被點出來,皇太子殿下情何以堪……

祁念兒白目的沖他吐了吐舌頭,在他發作前搶先道,「你這麼好奇,要不我帶你去看看吧!?」

「看什麼?」他蹙眉,下意識問。

「汐、瑤、娘、娘!」她賊賊的,逐個字逐個字的說。

言罷,巴彥不言,用懷疑的眼色打量她,像是在考慮,又像是再猜測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說什麼。

祁念兒背著小手等他開口,遠處的劉茂德也跟著把心懸到了嗓子眼。

這兩個小祖宗,千萬別做出什麼要命的事來啊……

半響,巴彥不屑的冷哼了聲,「我才——」

「你才不去?」他還沒說完,祁念兒接道,「你不去是怕因此惹惱我的父皇,你的阿爹,是不是?」

那‘阿爹’兩個字她吐得極輕,還把‘她的父皇’也要帶上,刻意拉關系。

伸手不打笑臉人。

祁念兒又道,「你看,你是知道的嘛,父皇心里只有汐瑤娘娘,可是不表示他不認你這個兒子,你為他著想,所以我說帶你去,你會猶豫,父皇為你著想,所以才……趕你走。」

巴彥的心思被完全點穿了,他緊緊抿著唇,如獸一般瞪視跟前的小人精。

為他著想才趕他走?

一時半會兒,他是想不通這麼多的。

可是連祁念兒都知道祁雲澈要趕他走!

「讓開!」良久,巴彥生硬的低吼。

嘖嘖嘖嘖,真像啊……

祁念兒知道他不會傷害自己,漆黑的明眸滴溜溜的在他身上打轉,「你知道嗎?你生氣的樣子最像父皇了。」

「那又怎樣?」

「只你沉不住氣,不過沉不住氣也應該,姜還是老的辣。」

沉不住氣?

顧不得祁念兒把祁雲澈比作老姜,想起方才的對話,巴彥火從心中燒起。

誠然,這世間哪個有祁皇沉得住氣?!

把手里的寶劍重新塞回給她,繞開她大步走遠。

「噯噯,你要去哪兒啊?」祁念兒捧著劍對他追得契而不舍。

巴彥腳下如踩了飛雲,惡聲惡氣地,「別跟著我,我要回蒙國了!」

「啊?!這麼快?!!」本著來握手言和的祁念兒大吃一驚,晌午才娘親一說,沒想到這麼快就成真。

天空中冷颼颼的飄著一陣帶著寒意的話音,「不是正如你的心意麼?」

「我原先是這麼想來著,可是現在沒想了呀。」

「……」

「天都黑了,城外有食人的野獸,要不明兒個再走吧?」

「……」

「好好好,你要走也成,把劍帶上,嗯……就當作皇太子殿下這次出使祁國,雲珍送給你的禮物!怎麼樣?」

「……」

「唉,你怎麼不說話?你說句話,你這性子和父皇真是像,一言不發要把人活活憋死,我……」

「閉嘴!」

巴彥快步朝自己暫居的宮殿走去,他步子越來越快,祁念兒卻像尾巴一樣小跑跟在後面。

「我送送你吧!來時萬人空巷,走時連天都污漆嘛黑的,怪冷清。」

「……隨你!」

眼看著人一前一後的走遠了,劉茂德站在廣場上含淚長嘆,「小公主終于長大了……」

才將一個勁兒的給他使眼色,意思他明白了,是想讓他想辦法勸服皇上親自送殿下一程吧。

……

戌時快盡了,一隊車馬行不疾不徐的從西城門行了出去。

這次巴彥來時就輕車簡裝,身邊跟的都是岱欽親自與他挑選的勇士,二十九人的隊伍里,沒有一個不會武功。

阿鬼領了軫宿和井宿一道出來,加上一隊五十人的禁衛軍,還有祁念兒專門乘的馬車,夜本就不深,未至宵禁,到底是引來不少百姓的注意。

出了城,周圍響動漸消,天地間只有馬蹄聲和滾動的車輪聲交織在一起。

遠離京城,向北而行,巴彥心情五味雜陳。

得身旁的侍衛喚了他好幾聲才回身,後面,馬車里的雲珍公主已經喊了他好久。

不耐的調轉馬頭來到車邊,祁念兒抱著寶劍,從車里探出半身,對他招手再招手,興致勃勃,「上車上車,我們好好聊聊!」

巴彥騎在高頭大馬上,氣勢都高了許多。

都出城了,眼下不管她說什麼他都不想听,人便婉轉拒絕道,「如何你都是祁國的公主,直截了當的讓小王與你同乘一車,如此不妥,小王還是騎馬吧。」

說著,他還故意看向軫宿那處。

祁念兒不高興道,「你不上車我怎麼同你說你想知道的事!」

巴彥悶了悶,他確實……有很多想要知道的事!

……

馬車是專為祁念兒所造,里面寬綽舒適,一應俱全。

懷著復雜的心情進去後,巴彥與她隔著中間的矮桌,相對而坐。

祁念兒正在專心致志的搗鼓桌上的茶具……

才等了一會兒,巴彥就不耐煩了,折眉問道,「你喊我進來就是為了看你泡茶?」

「耐心點。」祁念兒心平氣和,低著頭專注煮茶,繁瑣的做完後,推了一杯到他面前,「試試。」

他雖面帶懷疑,還是舉起小小的紫砂杯,把里面的茶水一飲而盡。

之後就是……

「死丫頭你給我喝的不會是毒藥吧!?」皇太子殿下沒風度的大罵,苦得他舌頭都麻了!

抬眸,卻見祁念兒自己也在‘苦中作樂’,雙手捧著小巧的杯子,喝得愁眉苦臉。

緩了半響,她才慢慢道,「這個叫做雨前龍井,是父皇教我煮的,他煮的更要苦些。」

還沒等他說出那句抵觸的‘那又如何’,祁念兒道,「父皇就像這杯茶,很苦!」

或許比這一杯更苦一些。

「什麼意思?」巴彥不明白。

放下杯子,祁念兒老成的嘆了一口氣,開始講述她自己的故事。

「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我不是父皇親生的,至于我為什麼會在宮里,為什麼會有公主的身份,這都全賴一個人,就是汐瑤娘娘。」

「我娘親是汐瑤娘娘身邊的四婢之一,唯一活下來的那個,听說,當年後宮的妃嬪各個都似吃人的猛獸,汐瑤娘娘天性軟弱善良,最後……被害死了。」

「可是那些跟我沒什麼關系啊,最開始我不懂,听到宮里的奴才私下議論我的身份,說我不該有父皇寵愛,更不該做祁國的公主,我難受極了!那時候我和你一樣,全天下最討厭的就是汐瑤娘娘!」

一個死了的人,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力量,可以左右主宰天下的帝王?

只要想到自己的寵愛皆因那個人而得來,包括自己的名字,祁念兒就耿耿于懷。

她和巴彥是一樣的,只巴彥的不甘和恨要多一些。

他是祁雲澈的親生兒子,卻又並非祁雲澈與心愛之人所生,他的存在是祁雲澈負了慕汐瑤的證明。

他們多無辜啊……

「就在兩年前,我做了一件事情。」

祁念兒低著頭,陷進回憶里,繼續道,「我悄悄跑出宮,進了雲王府,我知道汐瑤娘娘在里面。起先我只想找到她,後來我在園子里繞得分不清東南西北,我就想……放一把火……」

燒了干淨!

說到這里,巴彥不覺動容。

兩年前的事,那麼祁念兒不過十歲的年紀,她竟然有膽想燒了慕汐瑤的尸身!

捫心而問,就是換做巴彥,他也不定有這個膽子。

世人都知祁雲澈的痴情,她若真的做到,只怕性命不保,她做了他想過,卻知道自己不會去做的事!

不得不說,此舉委實太絕狠,更之余她小小年紀,可巴彥又比任何人都明白祁念兒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恨極了。

不是慕汐瑤的錯,難道是他們的錯?遷怒也好,只要慕汐瑤再不存在,他們就能擺月兌這個桎梏了吧!

「後來呢?」他忍不住問。

「後來當然沒有燒成。」回想那時的情形,祁念兒訕訕的,更多的是後怕。

「當時你是沒望見,這麼多年了,我爹娘難得有個一樣的念頭,要是父皇沒有攔著,我肯定會被打死的。」

「父皇把我帶到一個叫做‘听風小閣’的地方,他問我為何要這麼做,我說,我討厭汐瑤娘娘,因為她,父皇才寵我,才對我好,可是父皇根本不是我爹爹,我爹爹叫軫宿,我娘叫粉喬,我不該是祁國的公主。」

那身份壓得她喘不過氣,宮里宮外的流言蜚語字句都輕易傷她的心。

她還那麼小,哪里懂從前那些恩怨糾葛,愛恨情仇?

「父皇听我說了之後,絲毫沒有責怪我,反而笑了起來,他對我說,或許開始寵我是因為我的娘親是汐瑤娘娘身邊的人,或許我的名字叫做‘念兒’,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是真正的喜歡我,想對我好,把我當作他的孩子一樣疼愛。」

抬眸看了看巴彥的表情,祁念兒笑笑,說,「你是不是想問我信不信?我那時也說我不信,父皇就說,那我們走走看看,我再做他的女兒一陣子,要是之後還覺得不好,他就下旨恢復我本來的身份,再也不強迫我做任何不喜歡的事了。」

「那時我根本不懂,我認為父皇是天子,是掌控整個天下的人,他沒有保護好汐瑤娘娘,卻要我們那麼多人陪他一起難受。」

「幽若姑姑說,人是最善變的,她最初入宮時,父皇滿身的仇恨,一心為汐瑤娘娘報仇,那之後差點追隨而去,但如今,你看,祁國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還有……」

巴彥打斷她道,「他沒有死成,那是因為他飲下的根本不是毒藥,而我母皇在那時趕到,要他配出生死相依的解藥,你知道這些麼?」

「我知道啊。」祁念兒比他想的要知道得更多,還反問他,「那你可知道,父皇在四年前就得到生死相依的解藥,可他也沒有在那時交給你,對了,那時候的你比現在好相處多了!」

巴彥殺人的眼光又從那對似極了祁雲澈的眼眸里凶神惡煞的溢出。

祁念兒梗直了脖子抵觸道,「你瞧你瞧,人都是善變的,你不也同四年前不一樣了麼?!」

只一句,車內氣氛僵默。

過了一會兒,巴彥先打破僵局,低垂的眼眸盯著桌上的茶杯,問,「你說他像這杯茶,是個什麼說法?」

「我說了這麼多你還不明白啊……」祁念兒睜大了眼楮,苦苦的大嘆。

「倘若父皇當初選了汐瑤娘娘,就不會有你我,就不會有國泰民安的天下,父皇沒有負這天下,沒有負我們任何人,他只負了汐瑤娘娘和他自己。」

巴彥不予贊同,諷刺,「照你這麼說,他可真苦!」

听出他的嘲謔之意,祁念兒不悅道,「你不快活,無非是因為你覺得父皇沒有正眼瞧過你,你不知,四年前你回蒙國後,每兩個月的一封信,父皇都會細細的看,看完就保存在一個盒子里,他不在意的東西,根本不會這麼對待。」

「你是不是還想說,既然他在意,為什麼連信都不回?你怎麼那麼笨啊!你是蒙國的皇太子,你的身份若讓有心人得知,就會被利用,被傷害。」

「你只想他是你阿爹卻對你不聞不問,你沒想過為了不負天下,為了兩國永結太平,他負了自己最心愛的人,可你又是他的親生骨肉,他哪里會真的舍得討厭你?」

「我不知在你們蒙國是怎樣的,只在祁國皇室,天子用膳的時候有一條鐵則,那就是吃的菜,無論多喜歡都不能超過三筷。你知道為什麼嗎?滿滿的一桌山珍海味,再喜歡也不能食過三次,至高無上的天子是不能有喜好的。」

「他對你的喜歡只能放在心上,輕易不會說給別人听,這與那時他對我說,再做他女兒一陣子的話,道理是一樣的,這世間許多事情說沒有用,要靠自己去感受。」

「他以為只要不給,就能絕了你的念頭,你就不會在意,今後還有更多你在意,且是在意你的人。」

「他在保護你啊,你懂不懂!」

祁念兒的每句話都重重的敲擊在巴彥心里,這就是成為一個帝王所要承擔的一切。

在巴彥的面前,也有一條帝王之路要走,正因為祁雲澈是走過的人,故而他更加明白如何做才是對他最好的選擇。

看似無情,實則全是情!

「你若是還不相信的話,我再同你說一件事吧。」

祁念兒擲地有聲,「從前你寫信來,父皇總會立刻拆開來看,我不喜歡父皇讀你的信時露出的表情,都是慈愛和期望,縱使他從來沒有說過,可我看得出來,他對我從沒有那種期望。」

「我纏著父皇也要看你寫的信,上面滿滿的都是蒙語,我看不懂,父皇就念給我听,你在蒙國發生的事情我都知道!」

「你別以為他念給我听是寵我,或許有吧……但一定不會全是,他太需要一個人陪他分享了,可兩年前,你的信斷了,我反倒成了習慣,有一日我忍不住問父皇,為什麼你不繼續寫信了?是不是因為他不與你回信,你生氣了?父皇說,這樣很好,他終究給你了你想要的,他說,天下間最對不起的是汐瑤娘娘,然後就是你!」

天下間最對不起的是汐瑤娘娘,然後就是你!

一個是他此生唯一所愛的女人,他沒有保護好她。

而一個是他唯一的兒子,他從未對他盡過一天為人父的責任。

天子,天子……

一國的興茂,百姓的安樂,都是犧牲了天子的所有,成就了這一切。

一人擔負著整個天下,他失去的都是對他而言最重要的,千古一帝,不過是一杯苦茶。

「我……」

捏住被斟滿了的那杯只剩下余溫的茶,巴彥欲言又止,心中如同被一塊巨石哽住,長久說不出一句話。

把寶劍重新遞給他,祁念兒的神情慎重,「把它帶上吧,父皇心里是想把它給你的。」

巴彥一怔,「你說他原本就想把劍……給我?」

說起此事來,祁念兒不禁撇嘴,嘟囔道,「誰叫你不爭氣,沒有贏墨玄哥哥。」

罷了,她把精美的寶劍再度塞給巴彥,物歸原主。

只有她察覺那時祁雲澈眼底一掃而過的失望,淺淡不驚,卻真實的有。

她想,巴彥這麼沒用,那寶劍還不如給了自己,這才胡攪蠻纏,非要把劍弄到手。

而巴彥到底年少氣盛,一激他就火起,更叫祁雲澈暗自傷神,方才把劍賜給念兒,算做是……賭氣之舉吧。

兒子是他親生的,卻也是寶音那個女人的。

一半似他,一半,似的卻非他愛的那個女人。

這重矛盾的心思,恐是連祁雲澈自己都無法弄明白。

車馬在山間不疾不徐行著,無人發現,山崖上早有一行人等候在那里。

祁雲澈騎在馬上,立于山崖邊緣,寬大的黑色斗篷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完全罩住,清風徐徐,揚起披風一角,露出內里些許金色的錦袍。

他淡淡的注視著下面行過的人,一如往常,將所有的話語沉澱在心里,獨自品嘗。

身後,幽若嘆道,「來都來了,爺卻只派人把解藥送過去,唉……」

祁雲澈勾了勾唇角,「朕覺得,如此甚好。」

心已安然。

卻是這時,冷不防一股猛烈的痛楚在他體內卷起,他猛烈的咳嗽起來,重重的咽出一口濃血。

幽若等人大驚!馬背上的男子已往下栽倒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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