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深濃,夜幕逐漸籠罩下來;涼風涌起,在草原上掃蕩,猶如鬼哭狼嚎。
楊女圭女圭心神俱顫,呆呆地看著他,心跳劇烈。
呼衍揭兒攬著她的手臂緊了緊,關切地問︰「怎麼了?你很冷嗎?」
她沒有回答,好像沒有听見他的話丫。
幾日不見,他依然氣魄懾人、自負狂妄,臉膛依舊俊豪、剛毅,只是滿面風塵、憔悴不堪;黑眸仍然熠熠閃光,卻不似之前的清亮。
禺疆森寒的目光在她和呼衍揭兒之間轉動著,不經意間,唇齒間迸射出兩個字,「過來!」
楊女圭女圭不由自主地發顫,下意識地靠向身旁的呼衍揭兒。
禺疆看在眼中,無疑是火上澆油媲。
呼衍揭兒感覺到這兩人之間的微妙關系,不過,這個女子,他絕不會放手。
他一笑,「禺疆兄弟,有空來到我呼衍氏部落,怎麼不知會我一聲?」
她一陣驚愕,難道他們認識?
「放開她!」禺疆的臉孔緊繃似弦。
「憑什麼?」呼衍揭兒漫不經心地問。
「就憑,她是我的女人!」禺疆寒著臉。
呼衍揭兒笑起來,似乎他的話是無稽之談。
他更緊地攬著她,自豪地宣告︰「她是我即將過門的閼氏。」
楊女圭女圭心神一震,不知道說什麼好。
兩個部落的年輕單于,草原上的兩只猛虎,好像為了自己而劍拔弩張。
他們瞪著彼此,眼中殺氣滾滾;來自馬背上的目光盛氣凌人,想要將某人碎尸萬斷;另一道目光則不甘示弱,誓不罷休。
為了緩和一觸即發的嚴峻場面,也為了表明自己的立場,她迅速掙月兌呼衍揭兒,往右側閃退三步,「你們歇一歇,听我說幾句話。」
禺疆躍身下馬,玩味地盯著她。
呼衍揭兒微微一笑,好一個奇女子!為了她,值得!
「我,不是禺疆的女人,也不是呼衍揭兒即將過門的閼氏,我不屬于任何人,只屬于我自己。沒錯,我是一個女人,但不是誰的女人,我想做什麼、想去哪里,與你們無關。你們都是草原上鼎鼎有名的英雄,為了一個女子而有損英雄形象,不覺得丟人嗎?」
楊女圭女圭的聲音鏗鏘有力,眸光堅決。
兩個草原男人皆是一怔,不約而同地看向對方,又不約而同地看向她,接著,再一次不約而同地說道︰
「有趣!」
「值得!」
她無奈地哀嘆,暈死!怎麼會有這麼固執的男人?怎麼就這麼巧都讓她遇上了?
一時之間,她心亂如麻,不知道說什麼才能勸服他們
禺疆抑揚頓挫地說道︰「跟他走,還是跟我走,深雪,你選。」
她知道自己沒有選擇的余地,或者說,他勝券在握,掌控大局。因為,他手中的籌碼具有強大的威脅力。
楊女圭女圭看向呼衍揭兒,這個有點神似阿城的清俊男子。
他自信地笑,「我說過,我一定會娶你。」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走向禺疆,宛若走向地獄……
如果有第三種選擇,她會義無反顧地離開,或者回到二十一世紀,而不是在這里受人威脅與強迫。
禺疆猝不及防地出手,將她拽過來,緊抱在懷。
她還沒反應過來,他霸道的吻已籠罩下來。
終于找到她了,是天神的庇佑。
他不能有一絲一毫的松懈,他必須牢牢地抓住她,不讓她再次溜走。
他恨不得殺了呼衍揭兒,砍了他那支手臂,攬著她的那支手臂……
然而,他也害怕,當他看到她和呼衍揭兒在一起,他恐慌,害怕她已是呼衍揭兒的女人。
呼衍揭兒也出手了,卻慢了一拍,或許,從一開始就晚了。
他不甘心,抽出腰間寶刀,雪白的刀光劃破夜色,殺氣耀眼。
與此同時,寒漠部落一列護衛迅速出動,擋在單于面前,刀刃相向。
一時之間,刀與鞘的摩擦聲鏗鏘響起,刀光霍霍,殺氣激涌。
禺疆毫不在意四周的殺氣,扣住她激烈扭動的腦袋,反扣住她的拳頭,將她的嬌軀更緊地壓向自己。干裂的唇舌變得濕熱,吞噬了她,狂野如火……
楊女圭女圭動彈不了,側向呼衍揭兒,眼角余光掠過那冰冷的刀光。
下一刻,她側過身子,背向呼衍揭兒,環上禺疆健碩的腰身,張唇回應他的熱吻。
第一次得到她的回應,禺疆又驚詫又激動。
侵襲,變成火辣的索求;攻擊,變成綿綿的糾纏。
眾目睽睽之下,他們旁若無人地擁吻,愈發纏綿。
她想讓呼衍揭兒死心,不讓兩只草原猛虎因為自己而起爭斗。然而,她痴迷的樣子刺激了呼衍揭兒。她看不見,呼衍揭兒雙拳緊握,目如惡虎,臉罩寒霜。
禺疆如痴如醉地吻她,張狂的眸光射向呼衍揭兒,對他炫耀,對他挑釁。
呼衍揭兒幾乎崩潰,為什麼?為什麼是禺疆?她喜歡的人就是他?為什麼昨日才遇見她?
「你想要她,必須先問問我的寶刀!」呼衍揭兒揚起寶刀,俊眸布滿了不甘與憤恨。
「你在挑戰我!」禺疆仍然抱著她。
楊女圭女圭看見了呼衍揭兒性情大變的駭人模樣,驚駭不已。
草原黎明中,四道如冰如火的目光相撞,火花四濺。
兩只猛虎之間的空氣已經凝固,只有殺氣迅速地蔓延。
她不想看見血腥的決斗場面,對呼衍揭兒道︰「我已經做出選擇,你們不要這樣……」
禺疆從腰間拔出寶刀,尖銳的「嘶嘶」聲,顯得她的話很無力。
他硬聲道︰「全部退下,保護好閼氏!」
幾個護衛架住楊女圭女圭,不理會她的大呼小叫、亂踢亂蹬,把她拖到後面,遠離戰場。
刀刃寒光交相輝映,冰寒耀目。
夜風掠開他們披散的長發,好像群魔亂舞,他們一眨不眨地瞪著彼此,眼中只有敵人,只有置敵人于死地的殺氣。
她心驚肉跳,從沒想到會有兩個男人為自己決斗,也不想發生這樣的事情,決斗一觸即發,她應該如何阻止?
「不,你們不能這樣……」
夜風呼嘯,吞沒了她的喊聲。
火把燃燒,火焰驅散了仍未散去的夜色,金紅的火光照在兩個男子沉肅的臉上,潑了血水一般。「鐺」的一聲,兩只猛虎舉刀互攻,決斗開始。
刀刃擊撞,錚錚聲響,銀芒四濺,耀眼冰冷,逼退所有人。
二人力道剛猛,虎虎生風,一招一式,仿佛都使盡全力。
一聲尖響,寶刀再次相撞,決力相頂,就此定格。
體格不分上下,呼衍揭兒較為瘦削,但他們的勁道不分伯仲,各自拼勁,穩固如山。
突然,二人彈開,各退五步,手握寶刀,殺氣激涌。
這一戰,關乎一個女人,關乎草原男人的聲譽,關乎一個部落的生死存亡,絕不能輸,即使對方身手不弱。
雙方護衛緊握彎刀,緊張地觀戰,假如單于有何不測,他們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拼死相救。
楊女圭女圭的心揪得緊緊的、懸得高高的,隨著戰局變化而七上八下。
身手矯健,力道勁猛,一進一退,你來我往,刺耳的撞擊聲越來越激烈,殺氣越來越濃烈。
禺疆急速閃開,躲過呼衍揭兒凌厲的橫砍,翻轉右手,斜砍一刀,直逼敵人的左側。
呼衍揭兒猛地彎腰,攻向敵人的下盤,趁著他後退之際,突地砍向他的胸口,直逼命門。
禺疆大驚,右手一轉,以刀背護住胸口,擋住敵人的刀鋒。
然而,呼衍揭兒的力道綿綿不絕,逼得禺疆得節節後退。
「她,我要定了!」呼衍揭兒絕烈道,不給敵人喘息的時間,步步緊逼。
「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禺疆拼盡全力,擊退敵人。
黑眸緊眯,精光熠熠,要打敗勁敵,他沒有十足的把握,但是,即便是喪命,他也絕不讓她跟呼衍揭兒走。
倒退數步,緊握寶刀,呼衍揭兒緊皺眉頭,思索著如何打贏這場生死決斗。
楊女圭女圭掙月兌不開,護衛牢牢地鉗制住她。眼見兩只猛虎稍停片刻,又斗在一起,她月兌口叫道︰「住手!不要打了!」
他們不為所動,眼中只有勁敵,恨不得將對方碎尸萬斷。
呼衍揭兒朝前沖去,連砍數刀,威猛無比;刀光連成一片,他再次出擊,刺向敵人的月復部。
禺疆避過他猛烈的攻擊,看見那嗜血的刀尖,疾速地側開,卻已然來不及了,腰間被劃出一道長長的裂口。
「單于!」幾聲吼叫,突兀地響起。
「寒漠部落人人敬佩的英雄,不過如此。」呼衍揭兒譏諷道,極其不屑。
楊女圭女圭一驚,心急如焚。
怎麼辦?怎麼辦?
必須阻止他們,怎樣才能讓他們罷手?
禺疆的眼眸暗黑如淵,火光照耀下,目光陰沉得讓人脊背冰涼。
怒喝一聲,他持刀沖上前,猛砍三刀,招招凶狠,逼得敵人連退三步。
忽然,他沉下腰身,右腿橫掃,快如閃電地橫掃敵人的大腿。
「嘶」的一聲,血肉撕裂的聲響尤為清晰,呼衍揭兒感覺到大腿傳來一絲尖銳的痛。
「單于!」驚叫聲此起彼伏,呼衍氏部落的人馬往前兩步,蠢蠢欲動。
「退下!」呼衍揭兒怒喝。
草原黑暗如潮,好像凝聚著未知的凶險。
一場殘酷的虎斗進入了最嚴酷的階段,二人體力損耗大半,仍然無法撂倒對方。
兩只猛虎又舉刀相向,招招致命,誓要消滅敵人。
銀芒四溢,光影閃耀。
楊女圭女圭眉心緊蹙,一邊觀戰,一邊搜腸刮肚。
靈光一閃,她喜上眉梢,對,就這麼做,他們肯定會罷手的。
她看向闊天和洛桑,正巧他們也看過來,她眨眨眼楮,示意他們。
闊天點點頭,表示明白。
呼衍揭兒凜然出擊,從左橫砍,快捷如鹿,凶猛如虎。
禺疆陰鷙地冷笑,提刀橫檔,趁他變換招式之際,猛地刺向敵人的左肩,刀光縱橫。
呼衍揭兒大驚,沉下腰身,急速後仰。
長發揚起,泛著冷光的刀鋒掃過發梢,,一縷黑絲沖天而起,在火光中飄飛,緩緩地墜落。
抓著楊女圭女圭的兩個護衛聚精會神地觀戰,此時正是最好的時機。
她提腿頂向左側護衛的月復部,腳板反向踹向右側護衛,趁他們吃痛的檔兒,躍上駿馬。
一連串的動作,一氣呵成,利落帥氣。
其他護衛反應過來時,駿馬已經往北狂奔。
闊天和洛桑早已準備就緒,看見公主上馬,緊跟著飛奔而去。
兩方護衛警覺時,三人已經跑遠,叫聲連成一片。
兩只搏斗中的猛虎听聞護衛的驚叫,愕然頓住,撤招退開,寶刀猶自泛著森冷的銀光。
禺疆看見楊深雪已經跑遠,奔向「烈火」,寶刀扔給護衛,上馬狂追。
呼衍揭兒愣住,看著寒漠部落的人馬策馬離去,消失在遠方的黑暗中。
為了她,禺疆不顧一切,如此看來,禺疆對這個女子是志在必得。
呼衍揭兒問自己,應該放棄嗎?
前路茫茫,楊女圭女圭毫無目的地飛奔,後面傳來馬蹄聲,一陣緊似一陣。
不多時,馬蹄聲在耳畔轟響,好像就在身旁。
她側頭一瞧,駭然一驚,那個混蛋已經追趕上來。
「烈火」乃千里良駒,速度如風如電,追上她,輕而易舉。
「停下來!」禺疆叫道,怒氣破風而來。
她望向後面,闊天和洛桑已被護衛們趕上,在他們的威脅下,放慢速度,落在後面。
突然,一支強壯的手臂勾住她的縴腰,猛力抱她。
她騰空而起,被迫離開坐騎,一剎那的功夫,穩穩當當地坐在「烈火」上。
禺疆松了韁繩,讓「烈火」緩行,接著收緊雙臂,緊抱著她。
楊女圭女圭心跳劇烈,心緒紛亂。
「不要走,深雪,不要離開我……」他低沉的嗓音,充滿了蠱惑。
「放開我……我透不過氣……」她試圖推開他。
「不!不放!」禺疆語聲堅決,「我多麼感激上蒼,我終于找到你了!我再也不會放開你,再也不會!」
話落,他迫切地吻住她的雙唇,以此證明她真真切切地在他的懷中……
只要她在他身邊,她是什麼樣的女子,都無關緊要……只要她在他身邊……
————
終于在夜幕中回到寒漠部落。
楊女圭女圭又累又困,一躺下來,昏昏睡去,直到次日中午才被真兒叫醒。
夏心听聞她回來,立即趕過來。
服侍姑娘沐浴後,真兒知道兩人有話要說,知趣地退出帳外。
夏心臉色緋紅,嬌柔如水,「楊姐姐,後日,我要嫁給單于了。」
楊女圭女圭愣住了,呆呆地盯著夏心。
「你怎麼了?楊姐姐?」
「恭喜你,夏心,到時我會把你打扮成草原上最漂亮的閼氏,讓你成為最幸福的新娘。」
「新娘?」夏心眨著水汪汪的大眼,迷惑不解的模樣惹人憐愛。
「哦,在我的家鄉,出嫁的女子叫做新娘,男子叫做新郎。」
夏心與禺疆大婚之後,她就可以放心地離開,回到二十一世紀。
一想到再過兩天就可以逃離魔掌,她不由得雀躍。
可是,他會輕易放過她嗎?
既然他要娶夏心,為什麼找回她?為什麼不讓她離開?為什麼那樣對她?
她不明白,短短幾日,他就決定娶夏心?為什麼娶夏心?
好亂……好亂……
夏心嬌羞地笑,「楊姐姐,你不問問我為什麼嫁給單于嗎?」
楊女圭女圭眸色一暗,「那是你們之間的秘密,我不必知道。」
可是,為什麼那麼難受呢?
「哦……」夏心失落地吐吐舌頭,突然間想起了什麼似的,興奮道,「楊姐姐,單于的護衛隊長麥聖,被關起來了。」
「什麼?為什麼被關起來了?」楊女圭女圭驚得跳起來。
「我也不曉得,听說只剩半條命了。」
楊女圭女圭明白了,闊天和洛桑帶自己逃跑,禺疆遷怒于麥聖,將麥聖關起來。
那個混蛋為什麼這麼殘忍?連近身護衛都不放過?
自從穿越來到草原,她總是連累別人……
「還有呢,單于殺了兩個婢女……她們死得好慘,全身都是血。」夏心心有余悸道。
「是不是他殺的?」楊女圭女圭抓住夏心的肩膀,厲聲喝問。
夏心從未見過她這般疾言厲色,驚懼得說不出話。
楊女圭女圭搖晃著她,催促道︰「說呀!」
夏心被她嚇得哆嗦,「我听說,單于那日從加斯部落回來……把帳里所有東西都摔碎、砸爛了……那兩個婢女被嚇得哭了,單于一怒之下……就拔刀砍了她們……」
楊女圭女圭頹然地跌坐下來,手腳漸漸冰涼。
他怎麼可以濫殺無辜,怎麼可以?
「第三日,單于把我叫到寢帳,對我說︰你楊姐姐已經走了,現在,你願意嫁給我嗎?我很驚訝,當時,我還是恨他的,恨他殺了阿爸,我不想嫁給殺死阿爸的仇人。他看我不說話,笑了,說︰我知道,你恨我,沒錯,我殺了你阿爸,但是,我想補償你,你當我的閼氏,我會照顧你一輩子。」夏心陷入了美好的回憶,臉腮薄紅。
「單于走到我面前,拿起我的手,突然……」夏心臉更紅了,就像少女懷春那般羞澀,「單于抱著我,吻我……很溫柔很熱烈……我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單于說︰我就當你願意了,明日我讓無敏大叔找個好日子。楊姐姐,單于是我第一個男人……我不恨他了……」夏心羞得脖頸都紅了。
楊女圭女圭冷冷一笑。
他太可惡、太可恨,他在懲罰她;他用別人的生死懲罰她的逃離。她早該知道,他不會輕易放過她。
可是,夏心為什麼這麼單純?一個熱吻,就可以讓一個滿腔仇恨的女孩子繳械投降?
他娶她,是真心的嗎?
也許,他只是利用、耍弄夏心。
她絕不會讓那個混蛋傷害夏心!
夏心眨閃著含情脈脈的大眼,無辜道︰「楊姐姐,我知道單于喜歡你,你走了,單于一直在找你,每日早出晚歸,不眠不休,即使歇著也叫著你的名字。楊姐姐,你喜歡單于嗎?我們一起嫁給單于,你說好不好?」
楊女圭女圭心神一動,禺疆喜歡她?
喜歡她,就可以殺人嗎?就可以欺騙別人的感情?他的「喜歡」,太霸道,太自私,太可怕。
「夏心,我不喜歡單于,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她只能這麼說。
「真的麼?楊姐姐,我擔心……你會傷心……」夏心真誠道。
楊女圭女圭撫觸著夏心的下頜,「不會,我很高興,我希望你得到幸福……我會在遙遠的地方祝福你……」
夏心急切道︰「遙遠的地方?你要去哪里?我不要你走,楊姐姐,你陪著我好不好?」
楊女圭女圭道︰「傻瓜,你要嫁給單于了,他會照顧你一輩子。」
她不知道那個混蛋到底想怎麼樣,也不知道夏心能否得到幸福,現在只能說一些善意的謊話了。
心,很亂很亂……她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冷靜地想想。
————
熱氣減退,微風拂面,絲絲涼意令人心曠神怡。
天,出奇的高;地,出奇的遠;湛藍長空,藍到最深處,引人欲墮。
日頭漸斜西天,灑下一縷縷金光閃閃的霞光,雲海燦紅,壯觀絢爛,氣象萬千。
波光瀲灩的龍湖,鋪著一層耀目的碎金,水波粼粼而動,金芒閃爍。
楊女圭女圭坐在湖邊草地上,抱著雙腿,額頭靠在膝蓋上,垂落的長發飄蕩在風中,彎著的縴瘦脊背憂傷如水。
禺疆站在不遠處,長身而立,靜靜地看著她。
夕陽西斜,長草荒涼,湖水清澈,金橘色的霞光中,一個悲傷的女子,坐在風中,脆弱得讓人心痛。
心,隱隱作痛,他的眼眸布滿了柔情與疼惜,定了定神,朝龍湖走過去。
听聞腳步聲,楊女圭女圭回頭,看見是他,又轉回頭。
他在她身旁坐下來,「在想什麼?」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不知道為什麼她的想法那麼多,那麼稀奇古怪。
「我在想,」她沒有回頭,遙望西天美麗的晚霞,「夏心嫁給你以後,你會好好待她的吧,我也希望,你會一輩子照顧她,讓她快樂、幸福。」
禺疆沒有回答,側首看著她,柔情似水。
晴燦的霞光為她的側臉鍍上一圈淡淡的金芒,美得讓人怦然心動。
她轉過頭,臉色平靜,等著他的回答。
「你希望我對夏心好?」他反問,似有隱隱的怒氣。
「既然娶她,就要待她好。」楊女圭女圭淡淡道。
「我娶她,只是為了折磨她,我會讓她生不如死。」禺疆被她的話激怒了。
她怒眸相向,一字一頓︰「你他媽的混蛋!」
很好,利爪伸出來了,母老虎發威了!
他扣住她的手,「好厲害的嘴巴!不知道吻起來是不是也這般火辣?」
頓時,楊女圭女圭覺得臉頰燙起來,竭力冷靜,以談判的口吻道︰「你要我怎麼做,才會罷手?」
禺疆反問︰「你要我罷手?」
她總為別人操心,她從未想過他,他面色一沉,「你憑什麼讓我罷手?你不要忘記,你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屬于我。」
她知道,除了「死」,她沒有什麼籌碼可以與他談判。
可是,她死了,將會有很多人陪葬。
楊女圭女圭恨不得將他踹到太平洋喂鯊魚,「你可以得到我的身體,但是,你永遠得不到我的心!」
她狠絕的宣告,刺痛了他。
從一開始,他就要定了她,決意征服她,她只屬于他……
她的逃離,讓他心痛、失控,他終于明白,她是什麼樣的女子,無關緊要,他只要她……
因為,他知道,她的心只屬于自己,她的見解與想法,不會改變,征服她,是痴心妄想。
然而,此時此刻,她說,他永遠得不到她的心。
為什麼?難道她愛的是別人?
不!
即使她愛別人,他也不會放棄!即使得不到她的心,也要讓她的心為他而痛。
楊女圭女圭冷冷地問︰「只要你對夏心好,你要我怎樣都行。」
「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禺疆戲謔道,「我會等,等到你心甘情願的那一日。」
「你不覺得很搞笑嗎?你以夏心威脅我,我會心甘情願嗎?」她氣憤道,「你永遠也等不到我心甘情願的那一日,因為,只有當一個女人喜歡一個男人,才會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獻給他。而你,我永遠也不會喜歡你。」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激怒他,更不利于談判。
禺疆平靜地問︰「為什麼你不喜歡我?」
她的話,就像一柄匕首,刺入他的心,鮮血淋灕。
他終于明白,他喜歡她,他愛她。可是,她不喜歡他,不愛他。
她說︰我永遠也不會喜歡你。
為什麼……
「很簡單,我喜歡另一個男子。」楊女圭女圭譏誚道。
她就是要告訴他,不要再痴心妄想。
因為,她不屬于這里,她要回二十一世紀。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玩火!
「你很喜歡他?」禺疆想到的,自然是呼衍揭兒。
「是的,很喜歡。」
他俊豪的臉孔立時撕裂,眼楮充血,所有的隱忍與冷靜瞬間瓦解。
推倒她,他迅速壓住她,扣住她兩只手,「唰」的一聲,撕爛她的衣袍,尖銳的聲音回蕩在最後一縷霞光中,猶顯得淒厲。
楊女圭女圭驚叫,激烈地掙扎著,可是,他力大無窮,體格魁梧,不是一般的重,她根本撼動不了他。
「不要這樣……住手……听我說……」她試圖緩和他的情緒,希望還有轉寰的余地。
「即使得不到你的心,我也要讓你的心為我痛,為我流血。你想嫁給他,我告訴你,除非我死了!」禺疆惡狠狠道,扯開她的衣袍。
她直覺他的話有問題,可是,即將出口的話變成一聲尖叫,「啊……」
他沉下腰身,不管不顧地貫穿她,邪惡,粗暴,狂野……
好疼……好痛……
楊女圭女圭拼了全力推開他,怎麼也推不開。
全身都在痛,被撕爛了一樣,五馬分尸就是這樣的吧。
她很想、很想,非常想,把他踹到大西洋,踹到海洋深處,踹到地獄,讓他永世不得翻身,永遠再也不要看見他!
「滾!滾開……不要……」她慘叫著,五官糾結。
那種摧毀一切的撕裂之痛,讓她全身緊繃身,仿佛稍微一動,就會痛得死去活來。
她的反應太過激烈,一時之間,禺疆不敢再動。
面色慘白,目光渙散,柔順的黑發散落在地,襯得她越發楚楚可憐。
看著她痛楚、脆弱的模樣,他又心疼又懊悔。
其實,他根本就不想這樣傷害她,可是,他得不到她的心,只能強行佔為己有。
事已至此,已沒有退路。
他輕輕地吻著她的眼楮,吞下她憤恨的淚水;接著,憐惜地吻她的臉頰、女敕唇、玉頸,極盡所能地取悅她,讓她不再痛……
楊女圭女圭只覺得,快被他弄瘋了。
疼痛感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以言表的感覺。
隨著他不緊不慢的糾纏,她慢慢淪陷在他的攻城掠地當中,沉迷于他的熱烈與激情中。
即使她沒有迎合他、回應他,可是,她仍然痛恨、鄙視自己。
她想逃離,可是已經沒有半點力氣,任憑他牢牢地禁錮著自己。
他狂野如火,她咬著唇,抵御著他的進攻,卻無法克制那一聲聲的輕吟。
***得無可救藥。
禺疆抱起她,讓她坐在腿上,眷戀地吻她,「你是誰,是什麼樣的女子,我不在乎,我只要你,不要嫁給他,好不好?」
嗓音渾厚低沉,飽含深濃的情愫與***。
他又道︰「不要恨我,嫁給我,雪,嫁給我!」
楊女圭女圭看著他,他深情的耳語、低三下四的祈求,誠懇得讓人心動。
一剎那,她心軟了。或許,他真的喜歡她,她的逃離與消失,他無法忍受,他才會發狂,才會殘暴。
可是,她無法接受他的殘暴,更無法留在他身邊,因為,她終究要回二十一世紀。
禺疆讓她的玉臂摟著自己,扯了衣袍遮著她的身。
沒有等到她的回答,他繼續吻她,折磨她……
夕陽已經沒入地平線,青色暮靄飄蕩在草原上,涼風瑟瑟,她禁不住冷意的侵襲,下意識在他懷里蹭著。
突然,寂靜中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有人嗎?是誰?
楊女圭女圭轉首望去,一個淚流滿面的女子站在不遠處,容顏悲傷,失望,絕望……
她的心在滴血,聲音發顫,如風中長草,「夏心……」
夏心捂著嘴,水汪汪的眼眸蓄滿了淚水,接著,她轉身,奔跑……
楊女圭女圭想去追夏心,跟她解釋清楚。可是,他緊抱著她,不讓她走,繼續這場情愛糾纏。
————
次日,楊女圭女圭全身酸痛,躺到午時才起身。
剛剛吃完午飯,不想看見的人,再次杵在面前,氣度迫人。
禺疆道︰他要娶她,後日就舉行大禮。
她坐在氈床上,淡漠得如同秋水長天,堅定道︰「我不會嫁給你,不會當你的閼氏。」
聞言,他愉悅的面色劇變,淺淺的笑意消失無蹤,臉上寒煙四起。
「為什麼?」他怒問,扣住她的肩。
「沒有為什麼。」她別過頭,不忍看他受傷的表情。
「你不說,我也知道。你不願嫁給我,你恨我,你要嫁給他,即使你已是我的女人,你還是決意離開我,是不是?」最後一句,禺疆聲嘶力竭地怒吼。
在這之前,他本以為經歷了昨日那事,她接受了他,滿心希望她會留在他身邊,嫁給他。
卻沒想到,強行要了她,她仍然決定要走。
楊女圭女圭一驚,知道他誤會了,于是解釋道︰「不是的,你誤會了,我不會嫁給他。」
突然,她腰間一緊,他的右臂纏上她,興奮道︰「真的嗎?深雪,嫁給我!嫁給我!」
這個草原上睿智而出色的男人,向她求婚嗎?
他急于娶她,是真的愛她嗎?會愛她一輩子嗎?不會再娶別的女人嗎?
這些,都無從得知。即使如她所願,他的一生只有她一個妻子,她也不想留在這個時代,留在漠北草原。她懷念二十一世紀的高科技生活,她不甘心于阿城的背叛,她一定要問清楚。
「你必須嫁給我!」禺疆箍著她的腰,仿似霸道的命令,不容抗拒。
「為什麼我必須嫁給你?」楊女圭女圭奮力推開他,不屑地問。
「你已是我的女人,還能嫁給誰?」他害怕了,無法承受她再一次的逃離。
她撇撇嘴,自大的家伙!可惡!混蛋!不提就罷了,提起昨日那事,她就火冒三丈。
被他霸王硬上弓,她不會尋死覓活,也不會要他負責,只是有點恨他。可是,他居然這麼狂妄,命令她嫁給他,她才不會嫁給一個不愛的男人。
她戳著他的胸口,「你與我有了夫妻之實,我就必須嫁給你嗎?笑死人了。」
桀驁不馴的爪子又伸出來了,禺疆問︰「那你要嫁給誰?」
「為什麼我非得嫁人?真是可笑。」楊女圭女圭坐下來,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潤潤喉嚨,「男歡女愛是很平常的事,你可以認為你強迫了我,我也可以認為……我享受了你給我的樂趣,是不是?還有,沒有男人,我照樣過得很好,逍遙自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禺疆錯愕地呆住,果然,她的想法與說辭,驚天地、泣鬼神。
她漫不經心的話,席卷了他的全部理智。
她無時無刻想著離開,他強行要了她,仍然留不下她。
她就像天上的白雲,飄逸潔白,虛無縹緲,遙遠不可及,永遠也觸模不到。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他覺得自己掉進萬丈深淵,身心疾速下墜。
「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揚起拳頭,砸向案幾。
一聲巨響,令人心驚肉跳。緊接著, 啷幾聲,案幾應聲而裂,斷木殘肢四處飛濺。
楊女圭女圭心膽俱裂,呆呆地看著他。
禺疆出其不意地扛起她,不理會她的掙扎,走向寢帳。
每走一步,地面似乎震動一下。
「放我下來,混蛋!王八蛋!放我下來!」她不停地咒罵著。
他要把她挫骨揚灰……
三日三夜!
他折磨她三日三夜!
無日無月、天昏地暗的三日三夜!
白日,她昏昏沉沉地睡,睡醒了吃飯,接著繼續昏睡。
夜里,他索命一樣折騰她,不讓她睡,直到他也疲累地睡過去,她才能放松一點,全身酸痛地沉睡。
「深雪,不要走……不要離開我……」
死寂的暗夜,突然響起沙啞的呢喃聲。
她從睡夢中驚醒,下一刻,一支手臂勾住她的細腰,輕巧地扯向他的懷里。
「不要恨我,深雪……嫁給我,嫁給我……」
背靠著他,她听著他深情入骨、無助哀傷的夢話,不由自主地嘆了一聲。
他灼熱的鼻息噴在她的頭頂,他的掌心撫觸著她的小月復,低低的呢喃,沙啞的囈語,慢慢地消失,歸于平靜。
楊女圭女圭只覺得虛弱得快死掉了。
如果還有力氣,她一定掐死他;如果有一把刀,她一定捅他一千刀、一萬刀,直到解恨。
她恨他!
他對她的愛、對她的情,太瘋狂,太野蠻,殘暴地傷害了她,足以摧毀她對愛情的向往和期待。他的禽獸行為,她無法接受。
可是,殺了他,又能怎麼樣?
不是不恨,而是下不了手。
認命嗎?不是認命,只是,心死了。
心如死灰。
她可以離開嗎?不可以,除非帶上所有人,無聲無息地逃離。
她可以接受他嗎?不是不可以,是無法接受。
————
接下來的四天,禺疆沒有回帳。
真兒說,基也部落突發急事,他趕去處理,至少要五日才能回來。
楊女圭女圭松了一口氣。
可是,明日,不想見的人就要回來了,她不知如何面對他。
心浮氣躁,她和真兒離開寢帳,四處走走。
走出沒多遠,一群部民走過來,臉上堆滿了笑容。
她認出來,是昨天那兩個孩子的父母。
是這樣的,休息了兩天,恢復了大半體力,昨天,她出來透透氣、曬曬太陽,卻意外地救了兩個孩子,一個是九歲男孩,落水了;一個是不到兩歲的嬰兒,發高燒。
其實,只是很簡單的落水急救方法和嬰兒退燒方法,可是,漠北草原的部民們卻束手無策,甚至愚昧得要請巫師為嬰兒驅鬼。
九歲男孩的阿爸,單手抱肩,恭敬地彎腰,虔誠道︰「閼氏,謝謝您救了我的孩子。這一點心意,請您收下!」
嬰兒的阿媽,一個淳樸的少婦,提著一籃子食物,熱絡道︰「若不是閼氏及時幫忙,我那可憐的孩子,估計就……您的大恩大德,我們一家感激不盡。這些粗陋的吃食,您不要嫌棄。」
閼氏?
楊女圭女圭蹙眉,他們為什麼這樣稱呼她?那她不就是單于的妻子麼?
混蛋!肯定是禺疆宣布的!
她揚聲道︰「你們的心意,我明白,也心領了。孩子是我們的未來和希望,我怎麼可以見死不救?這是我應該做的,大家不用謝我,都拿回去吧,給孩子吃吧。」
大伙兒紛紛勸她收下。
「如果我收下了,那你們不就辜負了我的誠意嗎?我救兩個孩子,不是為了得到你們的感謝。這樣吧,把這些好吃的,分給每個孩子吧,大家說好不好?」
附和聲響成一片。
楊女圭女圭揮手讓大家靜下來,眸光冷淡,「現在,我要跟大家說一件事。我不是你們尊貴的單于的閼氏。我是寒漠部落大家庭中的一員,你們都是我的長輩、我的兄弟姐妹,但是,我不是單于的閼氏,大家明白了嗎?」
部民們竊竊私語,議論聲漸大,人聲鼎沸。
她不想再浪費唇舌,轉身離開,真兒趕緊跟上去。
部民們看著那離去的窈窕倩影,一臉的不可思議。
「真兒,我發現自己挺搞笑的,跟他們說在這些干什麼?」楊女圭女圭自嘲地笑。
「閼氏,哦,不,姑娘,他們都很尊敬你,就像尊敬單于一樣。」真兒抿嘴一笑。
她不讓真兒稱呼自己為閼氏,可是,每個部民,連小孩都知道她是單于的閼氏了。
這不是自欺欺人嗎?咳,不管了,自己不承認就行了。
楊女圭女圭笑道︰「那是因為我救了他們的孩子,所以才尊敬我。」
真兒一本正經道︰「我覺得不是這樣的,我早就發現了,姑娘就像單于一樣,言行舉止很有氣勢,讓人心服口服,打心眼里佩服。」
「連這個都被你看出來了,不得了了,真兒越來越厲害了。」楊女圭女圭打趣道。
「姑娘取笑我。」真兒嬌嗔。
突然,前方傳來嘈雜、吵鬧的聲響。
楊女圭女圭尋聲望去,天啊,好多人,扭打,糾纏,格斗,廝殺,非常混亂。
這是怎麼回事?
她們快步走過去,真兒拉著她的衣服,提醒道︰「姑娘,小心點,不要太靠近。」
楊女圭女圭不理會她的勸告,想找個人問問。
約拿焦急地看著這混亂的場面,手足無措。
她走近他,命令道︰「讓他們停下來!」
他無奈道︰「閼氏,我也想讓他們停下來,可是,他們都不听我的。」
「是基也部落的騎兵嗎?首領是誰,把他揪出來。」
「是。」約拿從混戰的騎兵中中揪出一個漢子。
這中年漢子體格強壯,左邊臉頰上有一道淡淡的刀疤,觸目可怖。
楊女圭女圭冷聲命令道︰「立即讓他們停下來。」
「你是誰?我為什麼要听你的?」刀疤漢子不馴道,目光輕蔑,從上到下地打量她。
「你可以不听我的,但是,你以為這樣就可以解決事情嗎?他們都是你的兄弟。」
刀疤漢子驚詫,須臾,朝著混戰的騎兵叫道︰「住手,都住手!」
約拿也喊著同樣的話,漸漸的,草原騎兵們停止了打斗,望向嬌弱而美麗的女子。
楊女圭女圭跨出兩步,面朝草原騎兵,冷肅道︰「我不知道你們有什麼紛爭,不知道你們為了什麼而搏命,我也不想知道。基也部落的熱血男兒,你們不甘心,心里有一把火,我知道。可是,我要問你們一些問題。」
基也部落的騎兵無不驚訝地看著她,等候下文。
「你們是不是草原上像雄鷹一樣的勇士?」她嗓音嬌柔,語調卻鏗鏘有力。
「怎麼?沒有勇氣回答嗎?是不是勇士?」她再問一遍。
「是!」騎兵的應聲此起彼伏,響亮無比。
「很好!那麼,作為草原勇士,你們的責任和使命是什麼?」楊女圭女圭微微一笑。
騎兵面面相覷,竊竊私語。
她揚起手,叫道︰「安靜!安靜!」
他們不再私下討論,看向她。
她指向一個騎兵,目光凜凜,「你,家中還有什麼親人?」
「我有阿爸阿媽,有妻子有女兒。」
「你,有什麼親人?」
「我有阿媽,有妻子,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騎兵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問,也很不情願回答,但是,她的目光太凌厲、太霸道,他們只好乖乖地回答。
「還有,你呢?」楊女圭女圭的聲音冷硬如刀,霸氣十足。
「我還沒有娶妻,只有阿爸阿媽,兩個妹妹。」
「你們上有父母,下有兒女,身為草原勇士,弓箭、彎刀掛在你們的身上,你們卻不知道自己的使命是什麼。現在,我就告訴你們︰當敵人侵犯的時候,你們要上馬殺敵,保護親人和財物,保護部落的牛羊和草場。」她清脆的聲音傳之四野。
眼見他們面有愧色,她繼續道︰「寒漠部落殺了你們的單于,你們懷恨在心,甚至還想著報仇。沒錯,現在,寒漠部落奪了了你們的草場和牛羊,但是,寒漠部落殺過一個無辜的部民嗎?有沒有?沒有!你們的親人仍然吃得飽、穿得暖,和以前一樣過日子。上邪死了,但是你們身上的使命並沒有消失,你們不是要報仇,你們是要保護親人,保衛家園!」
頓了頓,她接著道︰「在這片草原上,生存很困難,生活很艱苦;基也部落和寒漠部落都是匈奴人,生活在同一片草原上,頭上是同一片藍天,腳下是同一片草地,為什麼不能成為兄弟姐妹、相親相愛呢?我們要團結起來,整個草原所有匈奴人,都要團結在一起,為了匈奴的強盛和統一,貢獻一份力量。」
「寒漠部落的勇士正在保護你們的親人,你們的親人也正在等著你們,而你們呢,都在干些什麼?你們模模自己的心,問問自己,你們對得起親人嗎?你們盡到責任了嗎?你們是不是忘記自己的使命了?那麼,從現在起,你們要刻苦操練,成為最勇猛的草原騎兵,成為戰無不勝的草原雄鷹。」
「都听明白了嗎?」一雙水眸閃閃發光,凜冽的眸光橫掃全場,令人敬服。
「明白!」騎兵們齊聲應答,洪亮而雄壯。
說了一大車的話,楊女圭女圭口干舌燥,喉嚨隱隱作痛,看了一眼約拿,轉身離開。
然而,她剛剛轉身,就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一張俊豪的臉膛。
他風塵僕僕,卻沒有疲倦、憔悴之色,靜靜地望著她。
這個瞬間,她愣住了。
他不是明天才回來嗎?怎麼突然回來了?他在後面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
「單于!」約拿恭敬道。
禺疆走過來,拉住她的小手,走到「烈火」旁邊,抱她上馬。
駿馬飛馳,楊女圭女圭還沒有回神。
草原的風飛掠而過,掠起衣擺,噗噗作響;掠起如雲長發,清新的發香,繚繞在他的鼻端。
他的黑發在風中飛揚,心情愉悅,隨風輕揚。
一對大雕在空中盤旋,比翼雙飛,扶搖直上,往遠空飛翔而去。
「烈火」緩步而行,楊女圭女圭感受著他胸膛的熱度和力量,面紅耳赤,想起幾天前的纏綿火辣、天昏地暗,更是心慌意亂,本能地掙扎著下馬。
禺疆攬著她的縴腰,不讓她下馬。
「共乘一騎,縱馬草原,不好嗎?」他的嗓音很低很沉。
她沒有應答,因為她知道,他不會放開自己。
他湊在她耳畔道︰「這幾日有沒有想我?」
楊女圭女圭一怔,不知道如何回答。
想嗎?他不在眼前,她輕松了很多,似乎沒有想他。
不想嗎?偶爾也會想到他,更多的是想起那三天三夜的糾纏,以及他帶給她的傷害與不可磨滅的回憶。
得不到她的回答,禺疆面色一暗,不再追問,只道︰「我想你。」
話落,他啄吻著她的耳珠、玉頸,淺淺流連。
一種奇異的酥麻侵襲而來,她閃躲著,「不,不要這樣……」
禺疆慘淡一笑,「听話」地坐直了身子。
她怕他嗎?她痛恨自己的吧。
想到此,他又後悔又自責。
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他只能發誓,以後再也不會那樣傷害她。
「你看,湛藍的天空,碧綠的草原,望也望不到邊。」他指向遙遠的天際,語氣豪邁,目色向往。
「可是,你擁有的草場太小。」楊女圭女圭莞爾一笑。
「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禺疆心中一緊。
她利落地下馬,他也跟著下馬,她漫步于綠油油的草地,「你有野心,但是我不知道你的野心有多大,是不是像草原一樣遼闊,像天空一樣寬廣?」
她的答非所問,他震驚了。
他壓下被她猜中的激動與驚詫,啞聲問道︰「你如何知道我有野心?」
楊女圭女圭極目遠眺,望向天際的最遠處,像要沖破那亙古不變的地平線。
南邊的長空,深藍深藍,藍得濃稠,藍得深廣,藍得深邃,似乎要凝出水來。
南邊,水草豐茂,土地肥沃,氣候溫暖……
她淡淡道︰「你的話,泄露了你的所思所想。」
禺疆看著她,目光犀利,似要看透她的內心。
她是與眾不同的,她的聰慧不輸任何一個男子,她猜得到他的所思所想。
這樣的女子,他怎能不愛?怎能放手?
突然,他想起了那個奇特的物件,從懷中拿出來,「這是你的吧,我都看不懂,這是什麼?」
楊女圭女圭笑了,原來是中國地圖。
坐下來,她將地圖放在草地上,展開,他也跟著坐下來,等著她的答案。
「這是地圖,圖中所畫的正是草原南方的國家。」他一定會懷疑自己的身份,她解釋道,「你不用管我從哪里得來,也不必懷疑,這是我家鄉一個擅畫的人畫的,我央求他送給我的。」
「原來如此。」禺疆不再懷疑。
「你應該知道,南方有好幾個邦國,而正對著草原的,有三個邦國,這是秦國,中間是趙國,再過來就是燕國。這邊是樓煩,這邊是林胡,樓煩和林胡也是胡人,你知道的吧。」楊女圭女圭一邊在地圖上比劃著,一邊講解。
「樓煩王和林胡王統領的騎兵,作戰力很強,不容小覷。」他聲音平靜,可是,他心中似有萬馬奔騰。
她記得很清楚,秦漢時期的陰山,並不是二十一世紀橫貫內蒙古中部的陰山山脈,而是連接呼和浩特與包頭兩個城市的大青山。她指向大青山,「看,這里有一座山脈,應該就是陰山。」
禺疆激動道︰「真的嗎?這個地方,就是陰山?」
楊女圭女圭笑道︰「是陰山,寒漠部落的位置……我不知道具體在哪里……也許這地圖上沒有。」
這張地圖只有內蒙古,沒有外蒙古,漠北大片草原,看不到了。
他好奇地問︰「沒有?為什麼沒有?」
她劃出內蒙古的範圍,「這一大片應該是漠南,再往北是漠北,你們匈奴,就是在這片遼闊的大漠南北生存、發展……」
他一眨不眨地看著地圖,眸光熠熠。
她挑眉問道︰「看著這張地圖,你看到了什麼?」
他迷惑地看著她,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
「你看到了遼闊的草原,看到了匈奴的未來,你在想,匈奴什麼時候也可以像樓煩和林胡一樣,有一個王統帥數萬鐵騎,橫掃大漠南北,無人能敵。」
「深雪,你總能看透我的所思所想。」禺疆激動地握住她的小手。
楊女圭女圭明白他的感受,故意道︰「多年以後,這片草原,也會像我的國家一樣,出現一個統一、強盛的匈奴帝國,建立起一支讓人聞風喪膽的鐵騎軍隊,統治整個遼闊的草原,統領多如牛羊的部落。而統治這個帝國的就是匈奴最英明、最偉大的王,匈奴大單于。」
以她熟知的史實,頭曼統一了草原,統一了匈奴。
禺疆激動得無以復加,目光炙熱得似要燒毀一切,下一刻,他擁她入懷,勒得她幾近窒息。
「真的嗎?你說的是真的嗎?你怎會知道?」他的聲音,熱切得發抖。
「我未卜先知。」她戲謔地笑,沒有掙開。
她知道,他的野心很大,他的成就不會止步于一個小部落。
然而,匈奴統一的歷史上,有禺疆的歷史角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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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天明和林詠死了!傷重不治!
禺疆封鎖了消息,楊女圭女圭還是知道了。
在她逃離之後,他在盛怒之下,命人鞭笞夜天明和林詠,每日三次,直到找到她為止。
折磨她身邊的人,這就是她逃離的後果,是她必須承受的後果。
當她看到兩個護衛的尸首時,她才發現,她無法承受這樣慘烈、殘忍的後果。
他們的面容平靜而安詳,臉上的血痕又粗又長,怵目驚心;他們的身軀完好無損,手腳無缺,可是,全身都是橫七豎八的鞭痕,密密麻麻,皮開肉綻,令人惡心得想嘔。
天啊,他是禽獸,不,禽獸不如!
她跌坐在地,渾身無力,手腳冰涼。
淚水滑落,迷蒙了雙眼。
如果,如果她沒有逃離,他們就不會死,他們就不會死得這麼慘。
夜天明和林詠的尸首被抬走,真兒安慰道︰「姑娘,不要太過傷心,保重自己。」
楊女圭女圭淚流滿面,真兒的勸慰聲,好像屬于另一個世界。
突然,她神經質地站起身,急切地問︰「夏心呢?她在哪里?麥聖,霓可,他們怎麼樣?在哪里?那個混蛋怎麼對待他們的?」
「姑娘,不要亂說。」真兒驚道。
「你快說啊!」楊女圭女圭急得快哭了。
「我也不知道,你問單于吧。」真兒低下頭道,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說,單于命她不能說。
「那個混蛋在哪里?」
「應該在議事大帳。」
楊女圭女圭拔腿就跑,以百米沖刺的速度奔向議事大帳,不理會真兒的叫聲。
這個時候,夏心也在議事大帳。
她身穿一襲淺粉色綢裙,粉女敕嬌媚,眉目憂傷,神色淒楚。
禺疆冷冷地看著她,除了楊深雪,再沒有一個女人讓他牽腸掛肚、撕心裂肺。
他不說話,如同寒冬里冰封的龍湖,寒意刺骨。
她心中刺痛,忍不住地開口道︰「單于為什麼又讓我嫁給約拿?」
他的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輕笑,「你本來就要嫁給約拿。」
「可是,單于不是要娶我嗎?單于忘了嗎?」夏心悲傷地問。
「我改變主意了,我要娶的人不是你,從來就不是!」他冷酷道。
「不,不是這樣的……單于說過要娶我的,夏心記得清清楚楚。」夏心泫然欲泣,淚水盈睫。
「從今往後,你把我說過的話,全都忘記。」禺疆的話,堅決如鐵,不容反駁。
「單于要娶楊姐姐,是麼?」眼淚,轟然落下。
「是,我要娶楊深雪,我只愛她一人。」
「這輩子我不會嫁給你,你不要痴心妄想。」一道狠厲的聲音,驀然響起。
二人轉頭看去,楊女圭女圭掀開帳簾走進來,容色冷肅。
他們所說的,她都听到了。這個禽獸不如的混蛋,除了折磨、玩弄別人,除了殘忍、殘暴,還會做什麼?
她絕不會嫁給他!
禺疆沒有回應,不跟她硬踫硬。
總有一日,她會被他感動,會嫁給他,他相信自己做得到。
「楊姐姐,」夏心挽著她的手臂,淒然道,「我們一起嫁給單于,好不好?你說過,你不會離開我,我們要在一起,對不對?楊姐姐,單于很喜歡你,你嫁給他吧。」
「夏心,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楊女圭女圭不知如何解釋。
「楊姐姐,你好狠!」夏心面色一變,聲色俱厲,「你已經是單于的女人了,嫁不嫁有什麼關系?你明明知道我喜歡單于,為什麼不嫁?只要你嫁給單于,單于就會娶我,你為什麼不嫁給單于?你就是不想讓我嫁給單于,你想霸佔他,是不是?」
「不,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樣……」楊女圭女圭辯解道。
「你太狠毒了,你不得好死!」夏心怨毒道。
「夏心,不要這樣,我……」楊女圭女圭愁腸百結,不知如何勸慰已經絕望的夏心。
突然,禺疆拽開夏心,不讓她傷害心愛的女子。
柔弱的夏心怎麼禁得住他的力道?
她後退幾步,重心不穩,跌倒在地,宛如一只垂死的美麗蝴蝶。
眼見夏心摔倒在地,楊女圭女圭生氣地問︰「你為什麼推夏心?」
突然,她靈光一閃,冷靜道︰「只要你娶夏心,我會永遠留在你身邊,永遠不離開,我保證。」
禺疆一眨不眨地盯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可是,他瞧不出任何端倪。
她所說的,的確很誘人,他很想答應她,然而,他根本不想要夏心,「我不會再信你。」
「這次,你一定要相信我。」她看出他似有動搖的跡象,盡力說服他,「我不會再離開,你要我怎樣都可以。」
「我要你怎樣都可以?任何事?」他再問一遍。
楊女圭女圭鄭重地點頭。
禺疆道︰「只要你嫁給我,我可以答應你任何事。」
為了夏心,她願意付出一切嗎?為什麼她對其他人那麼好,唯獨這麼惡劣地對他?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痛與絕望,就像那個奇怪的夢,就像夢中那種撕心裂肺的痛,可是,他必須忍,為了得到她,必須以退為進。
楊女圭女圭冷笑,明明知道她不想嫁給他,他偏偏開出這個條件要挾她。
她譏笑,「尊敬的單于,難道你沒有更有價值的條件嗎?」
禺疆淡淡地搖頭,「除此之外,我不會答應。」
她氣得渾身發抖,難道只能嫁給他嗎?沒有其他的法子嗎?
**女主真的會嫁給男主嗎?謝謝小魚兒的第五朵鮮花,麼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