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徹底暗下來.宮殿里高高低低的燭台.都點亮了.襯得薄薄的輕紗幃幔異常柔美.
陸漫漫用濕絹溫柔地替百里千尋擦臉.靜靜地看他.手指輕輕描繪他英俊的臉龐.線條完美至極.高挺的鼻梁.薄唇微抿.讓人怦然心動.
一聲「皇上駕到」.打破了室內的寧靜.玄夜失魂落魄地進來.重重地倒在軟榻上.不言不語.像是在和誰賭氣.
陸漫漫有些不忍.在玄夜的眼皮子底下.能和百里千尋雙宿雙棲.不可否認.對玄夜還是心存感激.
早說了.她是知恩圖報的好姑娘.不過此時.她有更重要的事要指使一代帝皇玄夜︰「玄夜哥哥.有點事可否麻煩下你.」
玄夜慵懶又頹廢的神情.沒精打采︰「你能讓朕安靜會兒嗎.」
陸漫漫微不可見地挑了挑眉.一臉戲謔︰「萬歲爺要安靜.什麼地兒不能安靜.偏要跑這兒來.難道你不是為了找我聊天.幫你解決疑難雜癥.」
玄夜輕咳了聲.滿眸被看穿的惱怒.悶悶地吼︰「又想讓朕做什麼事.」
陸漫漫眼楮彎了彎.勾出一抹得逞的漂亮弧度︰「也沒啥大事.就是想在這房間里多放些曼諾夕.也許千尋能醒得快點.麻煩你啦.玄夜……哥哥……」她特意頑皮地將「哥哥」兩字咬得重重的.
玄夜氣結.一張俊顏盡是陰戾︰「你讓朕搬.你讓朕替你搬花.」這女人腦袋里長草嗎.他堂堂一代帝皇.怎麼可能親自搬花.
陸漫漫斜斜倚靠在牆上.閑適的樣子.篤定的小模樣.似笑非笑︰「這間房是禁地.外面有侍衛守著.無人靠近.我陸漫漫不指望萬歲爺能心疼.但我剛好還沒恢復體力呢.萬歲爺的意思.難道是讓荊貴妃娘娘的千金之體來做此重活兒.萬歲爺舍得嗎.」
她昏迷的時候.多次听見玄夜和桑九的對話.玄夜的低聲下氣.桑九的漠然冰冷.
她了然于心.此時的玄夜.定是因了桑九而苦惱.
提到桑九.玄夜的腦袋耷拉得更沒力了.說不出的沮喪.半響.抬眸.眼里悲涼更盛.懶洋洋的︰「有什麼好處.」
陸漫漫俏眉一挑.惡狠狠的︰「我家千尋好歹救了你兒子吧.你搬幾株花要好處.你好意思麼你.」
玄夜在嘴皮子功夫上.永遠不是她的對手.灰溜溜地命人去搬曼諾夕.放至門口.他一代帝皇.就淪落到親自把花搬進宮殿內的命.
想想.甚是不劃算︰「花也搬了.過來陪朕聊聊.」
陸漫漫心情大好.看著一屋子金黃正盛的曼諾夕.鼻息處彌漫著芬芳美妙的味道.隨手將放在桌上的藥碗拿過來︰「行.等我喂了千尋吃藥.」她指揮著︰「你背過去.別盯著我看.」
玄夜被這妞兒指揮慣了.竟听話地背轉身去.想想不對.猛地一扭臉.便看見陸漫漫所說的喂藥.是怎麼喂的了.
臉黑了.綠氣繞頂.
仍舊沒從連曼曼的陰影中緩過神來.不止如此.還想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桑九若是執意離宮.有一天會否千嬌百媚地對著別的男人.
他握緊了拳頭.指節泛白.目光中陰戾更盛.
過了好半響.陸漫漫同學柔情蜜意地將整一碗藥都以口對口的方式喂進百里千尋的嘴里.一滴都不浪費.
她眼眶泛紅.輕啟薄唇.歌聲清晰而緩慢︰「你.從天而降的你.落在我的馬背上.如玉的模樣.清水般的目光……」
旁若無人.這一次.她沒有喝酒.吐字無比清晰.她的目光緊鎖在百里千尋的俊顏上.依戀又嬌憨.
仿佛世間.只他一人.她的心里.她的眼里.只他一人.
歌聲深深刺激著玄夜.驟然空氣里流淌著緊繃的氣息.他再次頹然倒向軟榻.目光悲涼.
十年.這十年多少鶯鶯燕燕.來來去去的軟玉溫香.而桑九無可代替.甚至.陸漫漫也不行.
如玉的模樣.清水般的目光.他最愛的女人.口口聲聲說「臣妾老了」……其實多年前.她就說過此話.不願侍寢.他憋著一口氣.穿梭在花叢中……如今.她去意已決.他悔之已晚.
無可替代.花了十年的時光.才弄明白這個道理.
他驟然閉了雙眼.低啞地吐出一句話︰「我愛著桑九.」不是朕.是「我」.
一個男人愛著一個女人.很純粹.無關權勢.無關金錢.只和那年那月的風清月明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少時情愛.似水流年.
陸漫漫的歌聲停了.扭頭.眉眼掃過玄夜的俊臉.淡淡的︰「我知道.」
玄夜睜開眼.目光深邃如墨.就算不是藍色的魅惑.也足以傾倒萬千女子︰「嗯.」她知道.她又知道.
陸漫漫緩緩收起嘴角那一抹戲謔的笑意︰「不過.我如果是桑九.我一定不會選擇繼續留在你身邊.」
玄夜眸中閃過一絲惱怒.目光灼灼︰「是你.是你慫恿桑九離開朕.」
陸漫漫破天荒地沒嘲笑他.也沒反駁.只輕聲道︰「我是個女人.所以了解那樣的感受.自己喜歡的人.夜夜宿在別處.就算再愛.也磨得連恨都沒有了.」
無愛.何來恨.那需要多長的歲月才能將愛淡去.將恨也淡去.
「男人三妻四妾很平常.更何況朕是皇上.」玄夜說這話時沒來由地感到心虛.明明是理直氣壯的.為何竟然有背叛的感覺.
「如果百里千尋三天兩頭想盡花樣去討好別的女人.如果他敢將滿園都鋪滿曼諾夕.只為博取別的女人一笑.我敢提劍殺了他.」陸漫漫微微抬了抬下巴.糾正道︰「不對.我不會殺了他.我會離開他.去找一個只想跟我一個人同生共死的男人.我想.此時的桑九.應該和我想法一樣.」
玄夜的臉色慘白.啞口無聲.
「在我那個時代.男人只能有一個妻子.與妻子之外的女人歡好.那就是出軌.又叫外遇.所以.玄夜.你的外遇太多了.桑九曾經愛你.所以不能忍受.如果你一定要指責.那就該指責她曾經太愛你.」
「……」玄夜的心更涼透了底.耳邊竟然響起桑九多年以前的話——
玄夜.我愛你——
玄夜.你說.為什麼我就離不開你呢——
玄夜.你喜歡我嗎——
玄夜.你不在.我睡不著——
玄夜.你要敢喜歡別的女人.我死給你看.
……
後來.他娶了很多女人.後來.她終日抱著孩子.不發一語.連一眼都不願看他.
她沒死.為了孩子.沒死.但.心死了.
驚恐之色從玄夜的眼里一閃而過.如哽在喉︰「漫漫.幫我.」
無力.生疼.仿似肉被剜了一塊.
陸漫漫微眯著眼.細細審視著眼前這個憔悴的男人.再不是曾經那種輕浮樣兒.取而代之.是一個情深的男子.正受著煎熬.
她遲疑了一刻.緩緩吐出一句話︰「那.放她出宮.給她自由.」
玄夜驟然暴怒.老毛病又犯了.一伸手.掐住陸漫漫的脖子.怒目而視.滿目陰戾.氣得手都在微微顫抖.
進來的桑九.此時看見的正是這樣一幕.
桑九眸光一寒.聲音更是冰冷︰「她是千尋用命救回來的女人.你要有本事.就別做樣子.直接掐死.」
聞言.玄夜手一松.放開陸漫漫︰「好樣的.你們.你們聯手反朕.」
桑九听得莫名其妙.仍舊寒著臉.上前扶著滿臉漲得通紅的陸漫漫︰「怎麼樣.」
陸漫漫搖了搖手.滿不在乎地挑了挑眉︰「你男人瘋了.趕緊管管他.」
「他不是我男人.」桑九漠然否認.
玄夜那個氣啊.頭頂冒煙.心頭痛楚得快要炸裂︰「雁霖都那麼大了.桑九.你為何要這麼對我.」
這女人把一切都否認得干干淨淨……一切.一切.她曾經說過.愛他一生一世的.如今.他連她男人都不是了.
「玄夜.我想過了.在你身邊.橫豎都是死.我這些年.只是為了霖兒才活著.可是.我現在才知道.他不快樂.一點都不.我曾經一再求你守護好霖兒.我怎麼樣都無所謂.可我的兒子.九死一生.我必須帶他走.有多遠走多遠.如果皇上不同意.那就請直接賜死我們娘倆.」
字字如刀.鋒利無比.
沒有再轉圜的余地.要麼自由.要麼死.
玄夜緩緩站起身.指著她們.好半天.一甩手.走出門去.背影從未有過的孤單.就算奼紫嫣紅也不能遮掩住他的蕭瑟分毫.
陸漫漫從未見過這樣的玄夜.心中莫名升起一絲憐憫.她咬了咬唇.深吸口氣︰「桑九.他很愛你.」話一出口.心虛到無力.
她也不知道怎麼就得出這樣個結論.又或是中國有句古話.寧拆十座廟.不破一門婚.她覺得自己是一個最拙劣的說客.說出的話.連自己都不太信.
桑九慘然一笑.語氣無盡涼薄︰「漫漫.如果你的百里千尋像這樣愛你.你能記得他多少好.」
「……」陸漫漫被噎著了.要是百里千尋這麼對她.她不扛把大刀砍了他才怪.不過.他不會.這麼想著.便扭臉望向正沉睡的百里千尋.
他.什麼時候能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