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姍醒來時,發現老天跟她開了一個不小的玩笑。熟悉的樓房、汽車、街景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是一溜粉牆青瓦,半片陰雨天空,隔牆小街上鶯聲燕語隨風而入,綿綿雨絲伴著綿綿的管弦絲竹,濡濕了檐下掛著的大紅綃紗燈籠——旖旎紅光下,印照出匾額上三個大字「笑春風」。
春風一笑也多情,良宵一刻值千金。算是這個小院的座右銘。
「三娘好些了麼?」嗓音嬌若黃鸝,一個小姑娘輕聲而入,她不過十來歲的年紀,穿一身鵝黃色的衫裙,通身素淨,只兩粒細細的米珠墜在耳下,將她小小的臉龐襯得清麗動人。
羅姍懨懨地自窗邊回神,望著女孩臉上小心又希冀的神色,搖了搖頭,淡淡道︰「叫她們把門口的大燈籠滅了,歇著吧。」
這女孩叫做浮夢,是這笑春風老板娘從前的春三娘也就是現在的羅姍的養女。
旁人眼里自然與她更親近些,無怪乎那些女子每日都派她來探三娘的口氣。
不知為何,春三娘自病中醒來也有一個月了,卻莫名其妙地轉了性子,竟連生意也不願做了,一門心思只管叫她們閉門謝客,可這歡場之中恩情有多寡淡她們都是知道的,別說生客了,便是相好了幾年的熟客,哪個願意三番五次上門來吃閉門羹的?再這樣下去,她們可就要喝西北風去了!院里姐妹個個急得不行,春三娘又轉了性子不愛搭理她們,便只能日日指派浮夢借著問安的由頭來向三娘討個主意。
浮夢臉色有些為難,但因是對著自己養娘,不能多問,便也不多說什麼,走過去給羅姍沏了杯茶,又去屋角臉盆架子上取了銅盆道︰「那女兒服侍干娘,不,服侍三娘歇息吧。」
羅姍醒後第一件事就是糾正了浮夢對她的稱呼,小姑娘一聲「干娘」叫得她滿臉黑線,有種變成水滸里王婆的錯覺。前世自己不過二十五歲,端的正是年輕美貌的時候,如今變成春三娘,看著銅鏡里的樣子約莫也只有二十出頭年紀,在這個時代在這般風月之地卻早已算得上徐娘半老了。
「也好。」羅姍點點頭,不是她短短幾天便養成了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剝削階級脾氣,實在是她不願意出門去面對糾結的現實,仿佛烏龜般縮在屋里便可以無視她變成一個ji院老鴇的事實。
浮夢端著盆輕聲退了出去,連下樓都無聲無息,端的是好修養,只是不一會便傳來「 啷」一聲——那銅盆被人狠狠擲在地上,滴溜溜打著轉。
「浮夢那小蹄子問不出來,我去問!你們怕她老娘我可不怕!」一個綠衣女子雙手叉腰,嗓子扯得高亢,袖子一挽「 」地便要扯了裙子上樓。
「姐姐何苦來哉!三娘想是身子不爽利,想要多歇息幾天罷了……」旁人連連攔住她勸道。「是啊是啊,姐姐莫忘了身契還在三娘手里,小心她撕破臉將你遠遠發賣了出去!」
綠衣女子一听這話更來勁了,掏出帕子往臉上一捂,哭天搶地地嚎道︰「賣便賣了,大不了今兒我一頭撞死,也好過整日里這樣提心吊膽的!你們說說,咱們做這行當許多年,花了多少心思賣了多少笑才有了今日的名聲和恩客,如今卻要破天荒做起貞潔烈女來了,做貞潔烈女不要緊,可問題是誰養著咱們呀?你們手上藏了私還能過得滋潤,我可統共只有十幾兩的私房,這讓我下半輩子怎麼過呀!」
她這話算是說到了眾人的心坎上,頓時初還有些猶豫的眾人都七嘴八舌議論起來,「是啊,我這一個月沒開張,花粉銀子卻貼出去不少,下月換季又要貼錢裁新衣裳,若還穿去年的過時衣衫出門還不被整條街的姑娘笑死?可不是坐吃山空麼?」
「咱們一月不開張,對面浣芳閣和倚春樓的生意可好了許多倍!這銀子都被別人白白賺走了!」
「是啊是啊,你們說三娘到底打的什麼主意?是走是留也得給咱們一個交代呀!若真不要我們了,早早發話我們也可自尋個出路!」
眾女聞言紛紛稱是,索性隨著那綠衣女子身後結伴上樓,綠衣女子見身後有許多壯膽的氣焰又高了幾分,三兩步走到春三娘門前,抬手就要去拍門。吱呀一聲,門卻先一步開了。
羅姍站在門後,冷眼環視了一圈門外眾女。那領頭的綠衣女被她一看,竟下意識地別開了眼光。想來從前這春三娘積威甚深,這些女子雖有不滿卻也不敢太放肆。
「我頭一次听說,有人放著清閑日子不願過,爭著搶著非要去開張當表子的。」羅姍思前想後,終于想出一句比較符合自己身份又能鎮得住全場的話。
眾女都不說話,場面一下寂靜無聲,綠衣女子見好不容易激起的氣焰一瞬便弱了三分,恨道︰「三娘這話好沒有道理,咱們姐妹既入了這行當,自然指望能憑自己一身本事吃飯,三娘如今不叫我們接客,豈不是斷了我們姐妹的活路?」
羅姍聞言冷笑︰「那你倒是說說,這一個月雖沒開張做生意,可我自問你們的吃穿用度都是比照從前來的,這段日子我是短了你們吃的還是少了你們用度?竟惹得你們這般恨起我來了?」
綠衣女子被她一噎,臉色便有些訕訕,語音一軟道,「恕姐妹們愚昧,只是不知三娘這般好吃好喝白養著我們,下得是哪一步棋!莫不是等我們過幾日吹拉彈唱的手藝都生疏了,招攬不來客人,三娘好遠遠地發賣我們?三娘今日倒是給咱們一個明白話啊,嗚嗚……」說著美目一瞟,假惺惺掩面哭了起來。
任誰都知道天下沒有白吃的飯,何況她們這些在風月場里打滾的,自然知道世情薄,人情淡。自古老鴇花錢養著姑娘們,自然是指望從她們身上掙回更多的錢來,如今春三娘白白倒貼這許多花銷,怎能讓人看得明白。可若要解釋卻連羅姍自己也不知該從何說起,這一個月她沒有什麼動靜亦是沒有想好這滿院子的人到底該如何處置。可如今不表態也被逼著表態了,羅姍明白拖是沒法解決問題的,只能求個痛快。
「這些日子是我身上疲累,不願受人打擾,你們只當這一個月是我放的大假。」羅姍安撫了眾女一句,終于緩緩道,「給我三天時間,三天之後,我定會給大家一個明白的交代。」
「既然三娘發了話,咱們還有什麼信不過三娘的麼?大家難道不知三娘為人最是厚道,何曾坑害過大家?」一直被擠在角落里的浮夢忙幫著上前解圍。
綠衣女聞言絞了絞手中的絲帕,冷笑道︰「那便信三娘一回,但願三娘別叫咱們失望。」
眾人听她這樣說也無他法,你看我我看你,最後在綠衣女子的帶領下走了。
羅姍嘆了口氣,眉頭擰成川字,見浮夢猶豫地站在門口沒走,便示意她開口。
「三娘,還像從前那般不好麼?」浮夢烏黑的眸子水光盈盈,她年紀雖小,心思已被磨練地通透,她听著方才春三娘說的那句交代言外之意竟是要將笑春風解散了似的,心里頓時難過起來。
「從前……浮夢難道喜歡過從前的日子?」羅姍頓時覺得有些嘲諷。
「我……我只知道三娘待我們比任何一個鴇母都要好……若是換到別的人手里,哪敢奢求這般日子……浮夢,浮夢求三娘不要把我發賣出去!浮夢會听話,會好好學本事,哪怕在三娘身邊做個粗使丫頭都好,三娘別不要我,浮夢不想離開三娘!」說著竟在她面前跪了下來,忐忑不安地抽泣起來。
「快起來吧!」也不知春三娘從哪里得來浮夢這般的美人胚子,小小年紀已美得讓她這個女人都舍不得移開目光,羅姍見了那兩行珠淚心都軟了,忙把她拉到身邊,替她撢了撢膝蓋,「傻孩子,快別胡思亂想,我怎麼會不要你。」
羅姍兩輩子沒當過媽,不知道孺慕之情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但這一個月來浮夢對她無微不至的照顧和無條件的信任依賴卻是能感覺到的,想來從前春三娘對浮夢定是也如女兒般照顧疼愛,可正因為如此,她才不能放任浮夢這輩子就長在煙花之地里了呀!
勸走浮夢,關上房門,羅姍靠在床頭的大迎枕上長嘆口氣——交代?若真能那麼容易就想出來她也不用愁上一個月了。
繼續做那迎來送往的勾當?羅姍自問長這麼大一直是標準的良家乖乖女,連夜店也沒有逛過幾個,這簡直是挑戰她的道德底線。把笑春風關張大吉另謀出路?別忘了這滿院子的大姑娘小丫鬟包括春三娘自己都是賤籍,她所在的這個朝代等級森嚴,自高到低分為貴、良、商、奴、賤籍五等,所有人的高低貴賤都在各府衙門的戶籍司里定了性,若要往來搬遷、買田置業都必須要到衙門里登記,否則就算到了新的地方重新開始也是黑戶,被官府抓住了還要坐牢,而這制度對奴籍和賤籍的限制尤為嚴格,凡屬此二籍的人口,只可按程序買賣而不可自由遷徙,想要月兌籍更是不易,除了高昂的贖金,還必須要有良籍的人願意接納入戶並做保,也就是所謂的從良,否則這一輩子都只能做這一種勾當,說白了就是做奴婢的只能為奴為婢,像她們這樣為倡伎的不管走到哪里也只能為倡為伎,想要種個田做個小買賣都不行。
雖說有錢能使鬼推磨,羅姍從春三娘的妝奩盒子里翻出不少金銀細軟,想要拉關系托人幫自己和浮夢換個身份應該不會太困難,可這院里其他人怎麼辦?除非有人願意娶她們或者納她們為妾,從此月兌籍從良,否則就算羅姍放她們出了笑春風的院子,她們也只能繼續去別的勾欄ji院里謀生。若在她這里,至少她能不叫她們做那賣肉的生意,若去了別處,豈不是把她們都往火坑里推嗎?畢竟能有幾個女子是心甘情願做這種生意的?
就算這些她都不管,她自己可有什麼好出路?怎麼說也是煙花出身,又不年輕美貌,嫁給人做妻?能娶她這種人為妻的也就蓬門小戶,難道她從此去過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吃的比豬差、干得比驢多的貧賤生活?嫁給人做妾?受盡大老婆折辱抑或斗個你死我活?羅姍自問既沒這份閑情也沒這個智商,還不如現在這樣自在,好歹她也是個說一不二的領導,雖說在外被人輕賤,但我的地盤我做主還是能辦到的。
羅姍思來想去只想得頭疼,索性走到書桌前拿起紙筆亂畫一通,無奈這時代用毛筆寫字,連發泄起來都軟弱無力地很,又呆坐了不知幾個時辰,連窗外的絲竹聲都安靜了,羅姍總算覺得腦子里清明了一下,她忙拽過一張紙,在紙上寫寫畫畫起來。
隆重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