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婉寧早知有此一問,嘆道︰「祖母知道,前些日子,我的臉因為意外受了傷,至今臉上還留了疤,對女子而言既毀了容便也毀了,自那之後,我養傷時反倒反思了過往,多讀了些書,想了些事情,倒是讀出些道理,今日斗膽說出,倒是惹人笑話了。」
老太太有些訝然,這理由並不夠完美,可是听起來卻又合情合理,她看向顧婉寧臉上的疤痕,伸手模了模︰「說什麼毀不毀的話,這疤痕未必不能消的。」
說著轉頭叫心月復王嬤嬤︰「我那還有半瓶雪顏膏,養顏美容,是西域進貢的,宮里太後賞了我一些,听說是對女子極好的,便給了你。」
「雪顏膏?」
老太太一提起此物,頓時引起了滿屋子女眷的艷羨,便是顧婉真也有些心動,那雪顏膏只得數瓶,听說是養顏美容的極品,皇後那倒有一瓶,都不舍得怎麼使用,便是如此卻也是肌膚如玉,哪有女子不喜歡的!
顧婉寧沒想到老太太會把如此珍貴之物給她,連忙道︰「祖母,這般珍貴的東西,孫女怎麼敢用,還是留給祖母——」
老太太擺了擺手︰「我一個老婆子要它作甚?倒是你,年紀輕輕的,容貌重要,用著才好。」
「孫女如今卻也不那麼看重容貌了,女子才德為重,這樣的貴重之物還是留給其他姐妹吧,我這傷疤太深,只怕無用。」
老太太眯眼看了她一眼,笑著道︰「這孩子,還真個心胸開闊,你年紀輕輕的,倒能不貪戀財物,卻也難得。」
她目光在在場媳婦孫女中掃了一眼,說道︰「我這還有清顏膏,雖不及雪顏膏卻也是罕有之物,你們便各拿些回去吧,雪顏膏本就稀少,怕還不夠用,你這孩子就不用推辭了。」
顧婉真上前輕拉著顧婉寧的手道︰「三妹,可憐見的,不要推辭了,我們好好的,卻也用不著那雪顏膏,倒是你正需要,早日恢復了容貌,我這心里也才能少些擔憂。」
其他人雖未得雪顏膏,有些嫉妒顧婉寧,但卻得了清顏膏,倒也聊勝于無了。
顧婉樂上前滿臉誠懇地道︰「三妹就收下吧,我近日一定為你向菩薩求告,想來三妹一定能早日恢復容貌,祖母,我願為三妹齋戒三日,以求心誠。」
老太太眉眼微動︰「難得你倒有這份誠心,求佛自然要心誠才靈。」
顧婉樂上前親熱地挽住老太太的手臂,略帶嬌嗔道︰「祖母一貫教我信佛要心誠,孫女一刻不曾或忘,今個兒的事我錯怪了三妹,心里惶恐,這樣為三妹齋戒我也心里好過些。」
顧婉真諷刺道︰「齋戒,我可記得三妹這臉受傷跟二妹你不無關系呢。」
「大姐這話說得我不明白。」顧婉樂挑眉道︰「三妹受傷是意外,大姐沒有憑據如此給我安罪證,怕是不好吧?」
這二人針尖對麥芒,霎那間又對上了。
顧婉寧嘴角帶著一抹冷笑,這兩人一個個姐妹情深的,可有人問過她的意思?
尤其是顧婉樂,還替她齋戒三日求佛,如此不過是想在老太太跟前賣好,真要信她能替她求佛那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這般嘴臉,這副臉皮著實叫她看著惡心,顧婉寧忽然開口道︰「二姐要為我齋戒求佛,我看大可不必了,二姐的誠心我可不敢相信。」
顧婉樂吃了一驚,面帶委屈地看向老太太︰「祖母你看三妹——她如此懷疑我的誠心,我為您一針一線的繡佛像,可全是真心,哪里有半點不誠?」
老太太微微蹙眉︰「寧姐兒,你二姐也是一番好意。」
顧婉寧欠身道︰「我這般說卻是有原因的。二姐不說佛像倒罷,提起這幅繡像,我正有話說。你說你滿心誠意繡出這幅觀音繡像,我卻不曾見到半點向佛之心,反倒是褻瀆佛祖!」
顧婉寧一語驚人,所有人目光頓時轉向炕上懸掛的那幅觀音繡像,只是,怎麼看都還是繡像,他們實在沒有發覺任何問題。
「三妹,說話要言之有據,我全心全意繡了佛像,滿心虔誠,你卻這般侮辱于我,祖母,還請您做主!」
顧婉樂滿臉悲憤地向老太太告狀。
顧婉寧嗤笑一聲,不動聲色地走到繡像前停了下來,伸手在上面模了一下,觸手嗅聞,眸光流轉間光彩奪目,凌厲優雅︰「如果我沒看錯,這繡像繡的是楊柳觀音像,又稱藥王觀音。左手掌心向外,結施無畏印,右手持楊柳枝。若修楊柳枝藥法,可消除身上之眾病。可是,我不知道二姐是否真的通曉佛教教義,這觀音像的左手結的根本就不是無畏印,而是說法印,拇指跟食指捏在一起類似蘭花指,這根本是兩種印法。如此褻瀆佛祖,連佛像的印法都繡錯了,我真不知道你的心是誠在哪里?」
顧婉寧一語驚醒夢中人,眾人一看,果然,那觀音的手印的確跟平日見的有所不同,往日不曾注意,如今仔細一看,卻是果然如顧婉寧說的,錯了!
顧婉樂面色大變,但見顧婉寧略帶凌厲的目光看向她,步步緊逼,她指尖輕嗅了嗅︰「況且,我沒聞錯的話,這上面燻的香是沉香和麝香,沉香取自南方,味辛辣,氣味芳香,養心寧神,但南方屬火,其氣帶火,雖是好東西,但老年人多半火旺,沉香不宜單獨使用,否則必然上火,麝香香氣強烈,更有一點不好,不能湊近鼻子去聞,否則會有白蟲入腦,使人染上癲病,長期佩戴麝香也會使人染上怪病。
以這兩種香來燻制佛像,聞著芳香撲鼻,卻是對祖母的身體全無好處,祖母常年禮佛,常伴佛像左右,不僅不能延年益壽反倒折損壽命,敢問二姐,你是何居心!」
顧婉寧一番話入情入理,步步緊逼,直接將顧婉樂推入了死地,百口莫辯!
顧婉樂面色蒼白,她死死盯著顧婉寧,似乎要看出面前這個女人漆黑的眼瞳背後藏著的到底是怎樣一個魔鬼!
顧婉樂的確沒注意過這些,她曾以自己的一手十字繡的手藝而自豪,也借此得到了老太太的喜歡,不曾想三言兩語之間卻被顧婉寧抓住一點漏洞針鋒相對,頓時將她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顧婉樂咬了咬牙,猛然跪倒在地,面色倉惶道︰「祖母,孫女未曾注意其中小節,只一心為祖母身體著想,不曾想其中還有這般錯漏之處,卻是孫女的過錯。佛像是孫女的失誤之處,雖然繡錯了手印但是心中向佛之心仍舊一片赤誠,絕無褻瀆佛祖之心,至于燻香本意都是好的,兩種香料混合更能綜合藥性,並不會像三妹說的那樣對身體有害。」
老太太皺眉看了眼牆上懸掛的觀音像,這會子旁人也都反應了過來,顧婉真哪能錯過這個痛打落水狗的機會,當即輕笑一聲,艷若牡丹的臉龐是一片殺機︰「二妹真個赤誠之心,這麼虔誠向佛卻連佛像都不曾注意麼?至于燻香,我怎麼沒听過沉香和麝香兩種單用的道理呢?總要搭配四五種一起用才能中和藥性呢,二妹才華橫溢,不會連香道都不懂吧?」
大夫人嘆了口氣︰「這孩子,大抵是繡佛像的時候沒注意吧,老太太且別怪她,小孩子家家的,不知費了多少工夫做出來這幅繡像已經是孝心了,這繡像錯了到底不適合掛著了,回頭讓這孩子再給您繡一幅對的。」
顧婉樂嘴唇發白,她垂眸叩首道︰「孫女並無歹心,只是如今因為一時疏漏犯下過錯,到底于佛祖有些不敬,還請祖母責罰。」
老太太神色莫測地看著顧婉樂道︰「你這丫頭平日里倒也精明,看來人說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這倒也是真的。那繡像先取下來吧,你繡一幅也不容易,這到底不是你們這些閨閣千金該做的事,且好好讀讀女誡女則,回去抄寫幾篇。」
顧婉樂臉色更白,她握緊了雙手,忙賠笑道︰「祖母,孫女想再給您繡一幅,這樣孫女也安心些,怎麼說也是因為孫女的疏忽,到底該再繡一幅的——」
「不必了,你起來吧,想來你也是一時疏忽而已,並不是心存歹念,祖母不怪你的。」
顧婉樂起了身,勉強笑了笑︰「是,祖母,孫女一定回去好好研讀女誡,謹守女兒規矩。」
顧婉寧嘴角噙著笑容,心中哼了一聲,跟她斗,顧婉樂還女敕了點兒!
她那點小手段花招在她面前不過是過眼雲煙,真以為借著老夫人的寵愛,外面所謂的名聲,穿越女抄襲來的詩詞歌賦,就能夠平步青雲,打敗古人扶搖直上?
當這些古人是傻子白痴麼?
二夫人劉氏笑道︰「這事兒還真是好心辦壞事了呢,還是寧姐兒細心,咱們可真是都沒發現呢。」
顧婉寧斂眸道︰「我也是方才一時才發現的,若是別的東西倒也罷了,偏偏是佛像,到底是不能有一點錯漏之處的,我才說起,現在看來,二姐也是無心之過吧,不過錯已鑄成,如今這佛像卻是不能掛了。」
顧婉芳撇了撇嘴,嘀咕道︰「細心,我看她是故意找茬吧?」
顧淑媛低聲跟她說道︰「可不是,只是這個顧婉寧今個兒是怎麼了,說話竟是一套套的,渾身都是嘴,誰也說不過她,真真的一點都不像她,這樣的潑皮,還是躲遠些為好。」
顧婉芳有些心悸地看了顧婉寧一眼,顧婉寧的手段剛剛她可是見識了,萬一她對自己發難,那自己豈不是也要跟顧婉樂一樣要回去抄女誡了?
老太太揉了揉太陽穴,「我今個兒累了,你們都回去吧。」
說罷,便擺手打發眾人離開。
顧婉寧便跟著大夫人一道起身離開,帶走了一小瓶雪顏膏,方出了明倫堂,顧婉樂貼著她走了過來。
「三妹今個兒真是讓人大開眼界,完全變了個人似的,我以往竟不知三妹才學深厚,言談更是言之有物,真個不像是我的三妹。」
顧婉寧眸光一閃,這女人是懷疑什麼,還是想試探她是不是也是穿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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