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宗王室近年亦發不如從前,當世這些諸侯,雖然表面迎合,但在心里,卻一個個都有了想要取而代之的想法。
然而,只要宗王一天頂著這個天子的頭餃,這各國的諸侯,表面上便不得不敬奉著,唯宗王的馬首是瞻。
鐘無雙跟鐘眉踏入大殿時,宗王正鳳目含笑,神色輕松地坐在主榻上,正在跟堂下的諸侯們聊著天。
一個王宮世婦迎了上來,將鐘無雙與鐘媚引導到一處榻幾坐下。
她們榻幾的位置安排得很偏僻,旁邊都是些年紀與鐘無雙她們相仿的王畿貴女,一個個錦衣華服,飾金佩玉嫫。
而且這些貴女們互相之間似乎都認識,像課室里的學生一樣,和鄰座扎堆竊語。
看到鐘無雙跟鐘媚這兩個陌生人,紛紛投以好奇的目光,禮節性地欠欠身,然後繼續咬耳朵聊天。
鐘媚自從一來到這個諸侯大國之後,整個人便變得謹小慎微起來,唯恐做出什麼事來,讓這些諸侯大國的貴女人恥笑律。
像鐘媚這樣的小國公主,到了這里,卻在不時擔心自己蠻夷小族的身份,會被正統的中原人輕視和鄙夷。
相較與她,鐘無雙就全然沒有這些壓力。
因為她這個人從來便是,既不在乎別人對自己的看法,自己對別人也沒有看法。
在她而言,對金銀財帛的關注,遠遠要超出對人的關注。
她像一個剛轉學的新生,左觀右望了一會,見沒有相識的人搭理,又不想搭理身邊那個唯一相識的鐘媚,便只好獨自干坐。
身旁的兩個貴女,正對宴上的人議論不停,聲音不大,卻足以清晰地傳入鐘無雙的耳朵。
「……與宗王正在說話的那郎君是何人?」
「這個郎君你都不識,那可是北王司馬宣。」
甚是無聊的鐘無雙向前望去,果然見到宗王的席上,司馬宣正坐在那里和他談得不亦樂乎。
「他就是那北王司馬宣?嗯……長得果然英俊神武。」
鐘無雙撇嘴一笑,又是孔雀。
「這等丈夫,便是英俊神武,與我們也沒有太大的關系。據說宗王有意將央齊公主嫁與他為後,像你我這樣的異姓諸侯之女,便是想作個陪嫁滕姬,都是不可能的。唉……」
哦?宗王有意將央齊公主嫁給司馬宣!
鐘無雙突然來了興趣。
瞥了一眼顯然也豎著耳朵在听的鐘媚,鐘無雙笑得甚是開心。
堂上,那兩位貴女的對話還在繼續。
「宗王有意將央齊公主嫁給北王麼,你怎麼知道的?」
「我听父親同人說起,宗王勢不如前,且無振興之像。近年來,北王在眾諸侯間的威望呈上升之勢。無論是前番攻打夷人部族,還是此次胡城助南侯公子月兌困,讓天下諸侯無不知曉,北國甲士之勇,庶民之富,北王之威儀,已超過宗王太多。是以宗王便有了嫁女攏絡之意。」
「呀,這麼說,來年春祭之時,央齊公主便是北王的皇後了?」
「這可難說。宗王雖然還擔著天子之名,但已名不符實,如果宗國再朝綱不振,那麼這天下共主之位,宗王也擔不了幾年了。北王英明神武,自有天下霸主之勢。听我父親說,北王或許對天下霸主之位的興趣,大過于成為天子之婿。」
不遠處,一名貴婦目光正嚴厲地瞧過來,兩個貴女立刻噤聲。
鐘無雙听她們聊八卦,听得正入神,突然沒有听了,不由覺得有點無聊。
這時,大殿中所有空的榻幾都坐滿了。
一時之間,本來還在議論紛紛,嬉笑不禁的大殿,頓時安靜了少許。
隨即宗王持著酒樽從主榻上緩緩站了起來,高聲道︰「良辰易逝,為歡幾何?大典已畢,接下之宴,諸位可摟著美人,品著檀口之酒,訴說治國之道。」
他這是要眾人大開議論,暢所欲言了。
能摟著美人與人爭辯,正是時人所好。因此,眾人的嬉笑聲更響了。
那些整理好最近總結出來的見解,早就準備在今晚上大放光彩的諸侯們,更是一臉雀躍。
因為,在這樣的場合,如果自己的觀點能被其他諸侯接受,那麼便足以說明,自己的見識才能在他人之上。
也說明自己由一方諸侯,朝著天下共主的位置,又靠近了些。
宗王滿意地看著這一幕,雙手一合。「啪啪啪」三聲掌聲中,一隊專選出來,供貴人們宴席作樂時享受的處子童男開始魚貫而出,而樂音,此時也漸漸轉為糜蕩。
這些處子童男一進來,大殿中頓時春光蕩漾。
人群開始興奮了。
便是那些貴婦貴女們,也沒了初時的矜持,開始高聲談笑。
宗王微笑著望向眾人,仰頭將樽中之酒一飲而盡之後,大喝了一聲︰」飲勝!」
「飲勝!」
上千人的大殿中,一時響聲雷動。
「南侯公子之姬何在?」
突然,宗王清冽的聲音,沒有預警地點到了鐘無雙的名字。
這是,要給自己頒獎了?
一時之間,鐘無雙的呼吸明顯地急促了幾分。
她心里想著,宗王為當世天子,再是不濟,這賞金應該是不會少的了。
要知道,他可是天下共主呢!這殿中多少諸侯,多少雙眼楮在盯著他,盯著他那共主之位。如果太少的話,他拿得出手麼?
一想到這里,鐘無雙激動了。
她立時起身,脆聲道︰「妾在此!」
在眾人的注視中,她越過重重榻幾,終于來到宗王的主榻前。
眾人的注視中,在鐘無雙的期待中,宗王抬起眼來。
他朝著鐘無雙深深地盯了一眼,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開口獎賞鐘無雙的時候,他卻是嘴角一揚,以輕松愉悅的聲音問道︰「孤听聞,婦人不僅是節義之婦,更有國士之才。孤倒是想考一考你這個婦人,看世人之言,究竟能信幾分。」
啊!這麼說,這賞金還不是那麼好拿的?
就在鐘無雙正覺得愕然時,宗王徐徐問道︰「婦人你倒是給孤說說,這治人之道,當以嚴刑律人,以法制人為好,還是貫徹先賢之志,以仁德約之為好?」
宗王這句話問得很輕飄,特別是這個場合也不夠莊重的情況下,更顯輕飄。鐘無雙抬眼間,便看到他那雙幽沉的雙眼中閃過的一道光亮。頓時心中一跳,尋思起來。
她的沉默讓在場的諸侯一笑。
在他們看來,這個婦人或許對南侯公子有些情意,但卻不見得就如傳言說的那般神乎其神,那麼有才。
正在與美人們嬉笑的諸侯和貴人們,在听到宗王的問話,又久久不見鐘無雙回答時,湯國君侯想也不想,便朗聲替她回道︰「自然是以仁德約之為好!自有宗室諸侯以來,歷代天子之國,無不是以仁德而治。以仁治國,以德服民,才可擁天下萬民之愛戴。」
這湯國君侯的話音剛落,燕國君侯便站了起來。
他激昂地說道︰「仁德不過是其中之一,無為而治方為至理。這天下的百姓本來就愚笨,令他們雞犬不相聞,這天下還有何事可生?」
提倡無為而治的,一般是道家。
他的聲音剛落,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圓臉貴人哈哈一笑,打斷他的話頭說道︰「雞犬不相聞,便無事可生?當今之世,諸侯紛紛,最初時也是雞犬不相聞的,何亂紛紛而起?在我看來,這仁德約之雖然可以,然而這天下的百姓乃愚昧之輩,得以嚴刑鎮之,如有亂民,先以酷刑于眾,這樣以來,誰敢再亂?」
這人的說法跡近法家了。
這貴人的聲音剛一落,頭發有點花白的陳國君侯推開腿上的童男,騰地站了起來,他沙啞著嗓子說道︰「酷刑處于眾?我呸!這天下若人人相愛,無分富貴貧賤,棄豪華之宴,去靡靡之音,何愁天下不能大同?」
這是墨家的主張了。
只是,這陳國君侯的話一出,眾諸侯都露出不悅之色。
他們最是看不起賤民了,怎麼可能想象那種‘無分富貴貧賤’的生活?頓時,數十個反對聲此起彼伏。
本來被點名要回答問題的鐘無雙,眨巴著一雙墨玉眼,在一旁是听得津津有味。
她一邊努力地分析每一個發言人,分別是她所知道的諸子百家中的哪一派,一邊左顧右盼,簡直是興致勃勃。
听著听著,她的目光轉向了宗王。
此時,他正皺著眉,臉上微微有點不悅。
顯然這些人說的話,沒有只字片語合他的心意。
鐘無雙看著他,突然間,心神一動︰看來這宗王表面上是說考考自己,實際上是想向大家討教一下治國之道罷了。只是他堂堂天子,拉不下這個臉來,才故意拿自己開涮的。可是……可是,如果自己不能在眾人面前說出過一二三來,估計那賞金什麼的,也就泡湯了。
她越想,便越是覺得,為了那些為數不少的賞金,自己必須要好好地表現一番才行。
于是她一邊側耳傾听著眾人的議論,一邊盤算著自己該從何處著手。
鐘無雙很清楚,自己這一鳴是要驚人,但是又不能嚇了人。
自己畢竟是個婦人,出身來歷又不清不楚的,要是自己所說的話太過超前,只怕到時又會招來別的麻煩。
她想到這里,又在心中尋思了一下怎麼措辭後,便耐心地等著眾人稍稍安靜的時候。
這時,一個二十歲,才剛剛加冠的宗國公子朗聲叫道︰「治人而已,何必如此麻煩?賤民生事者,斬了就行了,順從者,則充為奴僕。至于像我們這樣天生的尊貴之人,便無須治之。」
這宗國公子的話音一落,眾人瞬時安靜了下來。
隨著宗王面色變得青白,眾諸侯看向宗王的眼神,也亦發不敬起來。
宗王為堂堂的天子,他的兒子,竟然說出這樣一番話來,這讓在座的諸侯不由在心里冷嗤,看來,這天下共主之位,是真的需要換人上位了。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笑聲傳來。
這笑聲實在清脆,也實在響亮,一時之間,眾人紛紛轉頭看來。
只見那個面目清秀,生了一雙好眼的南侯公子的姬,緩緩轉過身來。
鐘無雙大笑一聲,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後,便下巴一抬,小臉一昂,直視著那位公子侃侃說道︰「若賤民生事者斬之,順從者奴之,當今之世又與商紂時何異?貴人無治,乃歷代亂國之由!真不知道公子怎麼會如此說話。」
鐘無雙干脆利落地說出這句話後,也不管那位宗王公子面臨著被一個姬妾呵斥的羞愧。她徑自轉向了宗王,盈盈一福,朗聲說道︰「以妾看來,治人之道有三法可行。」
三法?
這一下,在座的諸侯驚詫了。
盡管他們心里對一個婦人的話,還持著懷疑的態度,但還是慢慢安靜下來,仔細傾听起鐘無雙的話來。
鐘無雙下巴一抬,朗聲說道︰「治人之道,一則頒布律法,然後,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這與法家的觀點有點相似,頓時眾法家開始抬眼看向鐘無雙。
同時,鐘無雙這話,也明顯是沖著剛才那位宗國公子來的。
一時間,剛才就對那位宗國公子言論不滿的諸侯,立即對鐘無雙生出了許多好感。
宗王與眾人一樣,也沉默下來。
他身子微微前傾,定定地看向鐘無雙。
鐘無雙接著朗聲說道︰「二則,施以仁德,令民眾友愛謙讓。」
這條符合儒家的觀點,令得提倡以這個法則行事的諸侯也轉眼向她望來。
鐘無雙聲音再一提,聲音在大殿中回蕩,「三則,興農,利器,令民富足,保暖而生安逸。」
這卻是照顧了以農家和墨家思想治國的諸侯。
好了,說了這三條也夠顯擺的了。鐘無雙心中想著,她雙手盈盈一福,目視著宗王咄咄逼人地問道︰「不知道天子以為,妾之言有理麼?」
鐘無雙這話,咄咄逼人而來,那雙墨玉般的眼炯炯有神,隱有狡黠。
宗王不由一愣。
倒是坐在他一旁的司馬宣,早就看透了這個婦人,知道她之所以如此賣力地表現,不外是為了多討些賞金罷了。
司馬宣真的沒見過這世上,還有比鐘無雙更愛財的婦人。他也沒有見過這世上,會有人像鐘無雙那樣,一听到‘賞’字就兩眼放光,一看到金便渾然忘了這世上,還有‘羞愧’二字的婦人。
她從不掩飾自己對那些阿堵物的渴望。
她可以理直氣壯地,憑借自己的智慧和努力去賺取那些阿堵物。
對自己努力付出的所得,她理所當然地視為,那便是天經地義地屬于她的財物。
當宗王說︰「姬之言,無不為金玉良言。姬之才,堪當國士。孤,今日算是信了,這南侯公子之姬,果然非是一般人物。」
鐘無雙眼中流泄而出的狂喜,別人也許看不出來,然而對她了解甚深的司馬宣見了,卻是看得清清楚楚。
在鐘無雙無比的狂喜中,宗王慢條斯理地朝旁邊一揮手,從一個寺人的手中接過一個托盤來。
宗王出把箱子放在幾上,把那箱蓋一掀,露出了足有二十碇金一層,裝了滿滿一箱的黃金!
嗖地一下,鐘無雙的雙眼瞪得牛大。
這個時刻,她眸中的倒影中,都是那一片黃燦燦的光芒。
實在看不下去的司馬宣,不由撫著額頭閉上了雙眼。
然而,他的嘴角卻不為旁人所察地,連連抽搐了數下。
在鐘無雙的不無歡喜中,宗王慢條斯理地朝那一盤金一指,溫和可親地說︰「姬為節義之婦,又有國士之才。其言其行,堪為我朝表率,今賞金一千,以示嘉獎!」
賞……賞金一千!
這樣,就賺到千金了!
鐘無雙直覺得自己跟做夢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