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喬亦然看了眼手腕處的時間,他從公司回來到現在已經整整……六個小時了。
而那個平時總是嘰嘰喳喳圍在他身邊轉悠,親愛的前親愛的後叫的女人,已經安安靜靜的在旁邊看書看了整整六個小時了,那麼厚的一本……哲學書,被她看得只剩下幾頁了。
平日里讓她讀書,三秒鐘不到就得瘋狂大叫了,今天居然…騅…
六個小時!!!
他終于忍不住︰「浣溪。」
曲浣溪放了書,睜著一雙葡萄似的圓溜溜的眼楮看他︰「嗯?狳」
「……沒什麼。」他搖搖頭。
這應該是件好事,她終于不糾纏自己了,也肯安靜下來多吸收一點知識……
如果是平時,她早就撲到他身上,糾纏著問他到底要說什麼事了,結果今天,他說沒什麼,她就安靜的又開始讀自己的書了。
喬亦然皺眉,看著她安靜的模樣,心里忽然覺得異常不舒服。
「浣溪?」
曲浣溪又放了書,抬頭看他︰「怎麼了?少爺?」
……少爺?!!
喬亦然愕然,有些吃驚的看著她,不明白這個女人到底是哪里抽筋了,居然……居然不叫自己親愛的了,不但不叫親愛的,就連喬哥,都變成了少爺?!!
喬亦然終于忍不住︰「……你是不是生病了?」
「沒有啊。」曲浣溪抬頭試了試自己的額頭,頓了頓,又搖了搖頭︰「沒有啊,我很好啊——」
「是嗎……」他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頓了頓,放了手中的文件起身︰「那……沒什麼事了,我先上樓去休息了,你也早點睡……」
「好的。」曲浣溪點頭,異常的乖巧。
喬亦然起身的動作有片刻的僵硬,頓了頓,還是慢慢起身,轉身,向前走,走著走著,忽然轉身幾個大步走了回來。
「你……」
曲浣溪抬頭看他︰「嗯?」
喬亦然就愣愣站在那里,‘你’之後,怎麼也吐不出一個字來了。
你什麼?
他不知道……
「我也該休息了。」曲浣溪起身,沖他溫婉一笑︰「明天還得上課呢。」
「……上課?」喬亦然怔住︰「上什麼課?」
「啊,我報了一個夜大,想把大學課程修完。」她看了眼時間︰「不過因為報的晚,進度有點跟不上,所以正在努力的學習,不過好在有個學長幫我復習,跟起來也不是很費勁。」
……學長?
喬亦然沉了臉︰「你都那麼大了,還上什麼大學?!還有,你不知道我們的背景是什麼麼?怎麼可以隨隨便便結識外面的人?!」
「沒事,學長從來不問我家里的事,只是照顧一下我的生活學習,沒關系的。」
曲浣溪擺擺手,無所謂的模樣︰「那我上去休息了,你也早點睡吧。」
喬亦然愣愣的看著她從自己跟前走過,安靜而有禮。
是他一直一來要求她的……
可為什麼?心里就是很奇怪呢……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曲浣溪剛剛換了睡衣想要去洗澡,听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唇角勾出一抹得意的弧度,很快又消失。
她漫不經心的走過去,開門,睜著一雙無辜的眸子看著他︰「少爺,怎麼了?」
喬亦然閉了閉眼,一手撐著門,有些受不了的開口︰「曲浣溪,你又想耍什麼花樣?!!」
「……」曲浣溪眨眨眼,一臉的茫然︰「你在說什麼啊?我……就是想去洗個澡而已,怎麼叫耍花樣呢?」
「……你什麼時候去報的大學?」他抿唇,神色沉沉的看著她︰「為什麼我不知道?」
「啊——」她忽然想起來似的,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我昨天去報的,當時想跟你說來著,又擔心你太忙了,會打擾到你,就沒敢過去跟你說,不過你現在也都知道了,以後我晚上要經常很晚才回來,晚餐就在學校里吃了,你不用擔心。」
擔心……沒敢……
從前的曲浣溪,天不怕地不怕,他就算被她激的發狂吼她,她也敢十句頂回去,絕對不可能說出這種話來的。
他下意識的後退一步。
懷疑是不是像易思念跟尹無雙一樣,眼前的人其實不是曲浣溪,只是個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而已。
似乎完全沒發現到他的震驚一般,曲浣溪溫柔一笑︰「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去洗澡了,少爺您也早點睡。」
「……」
他眼睜睜看著她毫不猶豫的把門關上,連多看他一眼都沒有。
這個女人,是不是徹底的神經錯亂了……
他站在門外,只覺得血液一瞬間從全身四處沖上大腦……
什麼學長?她剛剛去學校一天,就認識了什麼學長?
……難道是因為認識了那個學長,才改變的性格?
他花費了那麼多年沒能讓她改變一下性格,而那個什麼學長的,卻只花了一天的功夫,就把她從一個只會撒潑耍賴的女、流、氓變成了一個喜歡學習的溫婉好學生?!!!
真是……笑死人了!!!!!
****************************************************************************************************
正午的陽光暖暖透過窗台撒落進來,空氣里有不知名的花香,男人身上穿著白色的襯衣,跟身上白色的被子融為一體,黑色的發,稜角分明的臉龐,長而濃密的眼睫毛,白皙柔滑的肌膚比女人還要好一些,微微敞開的衣領處,露出性感的鎖骨……
他像是個孩子一般安靜的沉睡著……
易思念撐在床邊,張口叫他吃飯的話莫名的哽在喉嚨里,慢慢的,慢慢的,坐在了一邊。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意這個男人的呢?
她已經忘了。
卻清清楚楚的記得,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恨這個男人的……
可對他,又不是那種能單純的用愛恨來形容的感覺,太過復雜,有時候連她自己都分不清楚,她到底想對他怎樣了……
記憶恢復的那一剎那,她清清楚楚的听到自己心底的聲音,她想殺了他,她要殺了他!!可真正對他動手了,卻又不想讓他死,控制不住的,想要讓他活下來……
微風卷起輕薄的真絲窗簾,陽光飛快的劃過她專注的面容,微微溫熱的感覺……
易思念回過神來,有些懊惱自己居然盯著他的臉,動也不動的盯了那麼久,她來這里的目的,是找尹無雙,而不是……
她猛地站起身來,剛要離開,手腕就被人牢牢握住了。
「……」她低頭,就見他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似笑非笑的看著她︰「我睡覺的時候,是不是特別迷人?」
易思念窒了窒,下意識的用力甩開他的手︰「你想惡心死我嗎?如果是的話,那麼恭喜你,你離成功只差一步之遙了!」
喬梵天笑,半撐著身子坐起身來︰「來,陪我坐一會兒……」
「你要的吃的已經做好了。」易思念低頭,面無表情的看他一眼︰「現在,該告訴我尹無雙的下落了吧?」
喬梵天唇角的笑,緩緩消失,頓了頓,才拉著她的手︰「坐下來……」
易思念抿唇,不耐煩的看他一眼,見他堅持,終究還是勉強坐了下來︰「你又想說什麼?」
「你真的……」他看著她,眸光漸漸冷靜下來︰「真的那麼想要無雙的命麼?」
易思念沉了臉︰「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喬梵天閉了閉眼,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好,我把她交給你,但是……」
易思念看著他,眼中有著明顯的懷疑。
她沒有再失憶一次,還清清楚楚的記得他為了救尹無雙親手給自己一刀,不過是過了一年的時間,一切都沒有改變,除了她更恨尹無雙,除了她更想要她的命之外……
「但是什麼?」
「她是無殤的親妹妹,而且她體內,有我妹妹的心髒……」
喬梵天看著她,眸光深深︰「殺了她,你等于同時殺了兩個人,也同時傷害了兩個人……」
易思念閉了閉眼︰「所以呢?你想怎樣?讓我為了你,為了無殤放過她?」
她睜開眼,清澈見底的眸子里一片冰冷的寒意︰「抱歉,我沒有那麼善良,也沒有那麼博愛。」
喬梵天斂眉,頓了頓,忽然傾身擁住她,力道有些緊︰「好,我把她交給你,如果……你能下得了手……」
易思念怔住。
她認識的喬梵天,絕對不可能這麼輕易妥協的,絕對不可能……
尹無雙對他有多重要,她比誰都清楚……
「……你,真的肯把她交給我?」她有些艱難的從他懷中探出頭來,想要看到他確定的目光︰「你應該知道,我一定會毫不猶豫的殺了她。」
喬梵天斂眉,面色有些蒼白,頓了頓,松開了她,一手順勢牽住她的手帶著她走了出去。
易思念屏息,似乎知道他要帶自己去做什麼,又不是很確定,只好就這麼一聲不吭的跟著他,直到去了別墅里的急診室。
急診室擴建了很多,像是一個大型醫院,里面的設備比之前的還要齊全了些,易思念隱隱感覺到了什麼,臉色一點點的難看下來,喬梵天溫熱的掌心,一直穩穩地牽著她,直到主治醫生從辦公室里推開門迎出來︰「喬少。」
喬梵天點點頭,攥著她的手微微用力︰「把門打開。」
「好。」醫生把門打開,喬梵天轉頭看了易思念一眼,頓了頓,才拉著她走了進去。
偌大的病房里,安靜的只有機器運作傳來的滴滴聲,白色的病床上,女人帶著一個灰色的帽子,面容蒼白的躺在那里,不知道什麼原因,甚至還帶上了氧氣罩。
易思念看著那張似曾相識的臉,怔住。
喬梵天站在那里,眸光靜靜的看著病床上的女人︰「我不該送她回意大利的,明明知道她父親對她有多厭惡……」
易思念抬頭,愣愣看他。
喬梵天收了視線,轉而看向她︰「她之前車禍後留下的創傷還沒有完全復原,在意大利的時候,她被她父親用板凳打到了後腦……」
易思念听著,緩緩握緊雙手。
喬梵天苦笑一聲︰「可能我跟花容的兄妹緣分真的盡了,而無雙這輩子也受夠了痛苦折磨,死去,應該是她最好的歸宿了……」
病房里很安靜很安靜。
緊緊攥起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卻麻木的感覺不到一點痛。
喬梵天沉默的離開,留她一個人在那里。
易思念凝眉。
不該是這樣的……
不該是這樣的……
這個女人折磨了她整整四年,讓她生不如死了整整四年,她恨她恨入骨髓,她要讓她嘗遍自己所承受的全部痛苦!!!
不該是這樣的……
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憑什麼要面臨死亡的時候,她卻要安靜的躺在病床上一動也不動,沒有知覺,沒有痛苦,沒有恐懼,沒有任何的感覺……
她要這樣的復仇做什麼?!!她要這樣的報復有什麼用?!!
可即便是這樣……
即便是這樣,她還是要親手殺了她!!沒有感覺又怎麼樣?沒有痛苦又怎麼樣?她至少,要親手了結了這個女人的生命!!了結了這個女人帶給她,帶給她家人全部的痛苦!!!
手起刀落。
匕首鋒利的尖端準確無誤的刺入病床上人的心髒。
一聲輕不可聞的痛苦申吟。
女人猛然抽、搐的身體。
殷紅刺目的顏色,順著冰冷蒼白的匕首,嘩啦啦的流出來。
易思念凝眉,眼淚一顆一顆的滾落下來,滴在那河流一般流下來的血流中,融入無邊無際的血紅中……
沒有想象中報復的快感,一絲都沒有。
時間將她這幾年所承受的痛,所生的恨,一點點的包裹起來,放在心底,由著它生根發芽,長成一個足矣致命的毒瘤。
她毫不猶豫的一刀,刺破了尹無雙的心髒,也刺破了這可毒瘤。
毒液瞬間隨著全身血液流竄遍全身,她中毒了一般,全身都在痛,每個細胞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啃咬著一般,痛的她幾近窒息……
握著匕首的手,猛然用力拔起。鮮血瞬間噴涌出來,如泉水一般,濺在她的身上,臉上,有濃重的血腥氣息。
讓人忍不住想要嘔吐。
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
「她還在急診室里?」
「是。」
喬梵天垂首,看了眼手腕處的時間,已經整整一個小時了。
他起身,慢條斯理的踱至窗邊,透過落地窗俯瞰著別墅前海豚狀的噴泉,清洌洌的水花在空中劃過一道道完美的弧度,再落入旁邊的水池中,煞是好看。
「一會兒派人把她弄出來,……記得她出去後,把尸體移走。」良久,他才低聲開口,仍舊是溫潤好听的嗓音,說出來的話卻是冰冷的沒有一絲溫度。
尹無殤斂眉︰「是。」
喬梵天深吸一口氣,頓了頓,又開口︰「派幾個人盯著白聖的人,別再讓他過來搗亂。」
「是。」
「好了,沒事了,你出去吧。」喬梵天斂眉,緩聲開口。
尹無殤無聲的走出去,他轉過身來,拉上了窗簾,扯開衣服走進了浴室中。
浴缸里,放滿了一浴缸的冷水。
他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才慢條斯理的抬腳走進去,慢慢靠在里面。
水,冰冷刺骨,不過片刻時間,全身都像是被冰凍了一般,麻木的沒有感覺。
外面忽然一聲巨大的聲響。
他爭了睜眼,面無表情的看了眼天花板,隨即又慢慢的合上。
片刻鐘後,沒有從里面反鎖的浴室門也被推開,全身都濺滿了鮮血,狼狽的像是逃荒一般的女人踉踉蹌蹌的沖了進來。
喬梵天睜開眼,眸光安靜的落在她身上,好一會兒,才開口︰「現在……滿意了麼?」
她大口大口的喘著氣,睜著一雙血紅的眸子看著他蒼白的面容,好一會兒,才緩緩的,無力的跪了下去。
像是全身的骨頭都被抽離了一般……
喬梵天怔了怔,從浴缸中起身,將她抱起來。
意識一片渾渾噩噩,她卻清楚的感覺到,抱著她的男人,全身冰一樣的冷。
她抬頭,眸中血紅的色澤漸漸退去……
「你……」剛剛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嘶啞的不成樣子。
喬梵天抿唇,沾著水珠的手擦去她臉上的血珠,頓了頓,才低聲開口︰「別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