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與母是每一個人的至親之人。這是世間的鐵則,是不以穿越與否來更改的定律--在地球是這樣,在真武大陸也是這樣。
一年前,楊宗剛剛穿越到此的時候,還以為自己能夠**與這個新的家庭,新的身份。能夠以傳說中俯視螻蟻的態度默然面對眾生,面對嶄新面貌的父母。但是他錯了。只是短短的一年,他就在楊父楊母那殷切叮囑中、溫柔目光中、細心教導中、用心保護中徹底淪陷。
當他看著楊父楊母干脆無比的將拼死拼活完成任務所得到的所有貢獻都兌換成養神丹,卻不主動問上一句自己的兒子怎麼突然靈魂不穩的時候,那一聲久違的‘父親母親‘終于月兌口而出。
一年的時間,他已經認定了一件事︰自己雖然是穿越者,但也是有父母的穿越者!
然而現在,有人突然告訴他,他的父母,那樸實無比卻愛他甚過自己的兩位至親,死了?!
「你在胡說什麼!」楊宗手掌突然探出,五指如爪深深扣入小廝肩膀,怒喝道︰「我父母都是四重天武師,內氣已經轉化為罡力,還有護衛隊隨行,怎麼可能出現這種狀況?!」
真武大陸,武者縱橫。武者的武道境界分為二十四重天,每三重天為一個階位。由低至高依次是武徒、武師、武尊、武宗、武王、武皇、武聖、武神。其中武師境界雖然只是第二階位,但已經是千里挑一難得一見。在烈陽城,更是小有聲名的強大武者——林沖就是憑借五重天武師境界成為楊家的武道教習的。
小廝只覺肩頭疼痛無比,馬上放聲大喊︰「這是真的!三少爺如果不信,可以去大堂詢問!族長和長房老爺正在那里商議此事!」
楊宗身體一顫,雙目瞪大,臉色臘白,怔了瞬間,咬牙狂奔而去。
……
作為烈陽城兩大武道世家之一,楊家無疑是整個烈陽城乃至周邊數百里所在的頂尖勢力。它的一舉一動,每一個消息傳聞,都有許多人關注。所以當那個消息才剛剛到達楊家,整個烈陽城都已經知曉。
楊家派去新界城購買物資的隊伍,在返回途中被血霧森林中的妖獸撞見,一整隊的護衛人員和本家三房夫婦都被妖獸滅殺了!
大消息!驚動整個烈陽城的大消息!在這一瞬間,整個烈陽城都被引起了動蕩!
然而最大的動蕩卻還是在楊家之內。就在楊家大堂揚天殿內,楊家現任族長楊狂,族長之子、長房老爺楊堅,二房老爺楊寬正襟危坐,商討此事。
楊狂是楊家的現任族長,堂堂的七重天武尊。雖然如今已經年邁,頭發斑白,但一身氣勢仍然不俗。金絲紫袍在仍然健壯的身體下筆直堅挺,如同山岳。此時他斑白眉毛緊皺,沉聲喝問︰「究竟是怎麼回事?血霧森林中怎麼會出現妖獸?!」
楊家長房老爺楊堅則稍稍瘦削。雖然同為五重天武師,但他和棕熊一般雄偉的林沖不同,這位長房老爺肩膀微扣,雙目微眯,眼眸中劃過道道暗光,竟然仿佛一只人形而坐的巨大狐狸!
「父親,這實在是一個意外。」楊堅似乎對這個問題有所準備,從容不迫的張口答道︰「血霧森林中的商道,乃是族中前輩花費三代努力才開闢出來的,其安全性不必多言。此次遭遇妖獸,只能說是一個誰也沒能想到的意外!」
「就是這樣!大哥說的對!」二房楊寬也道︰「父親大人,我們的商道百年來從未出現過任何意外。偏偏到了這一次出現,只能說三房運氣不好!這是誰也不能怨的事情啊!」
楊狂沉吟片刻,終于接受了自己兩個兒子的話,嘆息道︰「只怕也真是如此了。可憐我楊家本家剛剛多出的三房一系,竟然遭受如此重創!」
長房和二房都是楊家自建立時傳下來的本家嫡系,楊堅和楊寬都是楊狂的兒子。相比之下,三房雖然也是本家,但畢竟是由旁系進入,和楊狂的關系、和整個本家嫡系的關系都不是那麼親近。即便是楊狂自己也從不稱呼楊宗父母的名字,而是以三房兩字代替。
楊狂感嘆一聲之後,稍稍一想,道︰「三房夫妻遭此大難,只余下楊宗那孩子,委實太過困苦——楊堅,你從家族中調出一些錢物交于他,幫襯一下!」
楊堅聞言,雙目中暗光一閃,道︰「父親大人,關于此事,我還想再和您商議一下!「
「哦?你有什麼別的意見?」
「我認為,三房一系不僅不當受到錢物資助,還應當受罰!」
楊狂皺眉,問道︰「你怎麼會這樣想?」
「因為他是我本家三房!」楊堅面色沉靜,一如方才道︰「父親大人,三房率領護衛隊護衛我楊家商隊,處理諸多意外就是他們的責任!遭遇妖獸固然是意外,卻不能成為他們沒有完成責任的理由!商隊全軍覆沒,三房一系當付首責!」
楊寬在旁听到,雙眼明亮的點頭不已︰「大哥說的對!正是如此!三房應該承擔責任!承擔最大的責任!」
楊狂一言不發,雙目在自己的兩個兒子身上來回掃視。楊堅淡然神情所表露出的堅持,楊寬瞪大眼楮顯露出的期盼,都讓他斑白的眉頭愈發緊湊。他沉默良久,終于問道︰「你想怎麼做?」
「廢去三房夫妻在本家的地位,重新返回旁系!」楊堅毫不猶豫道︰「同樣革除楊宗在本家族譜中的地位,一並返回旁系,重新修行,積累對家族的貢獻!」
楊狂雙目猛然瞪大。
楊宗父母已死,楊宗就只是一個孤單的孩子而已。讓他獨自一個人返回旁系,沒有任何人的照料,無疑是將他推向死路!楊堅這話听起來無所謂,但卻狠毒至極!
楊狂心中搖頭,欲要拒絕自己大兒子的建議。但在他出言拒絕之前,一個聲音突然在大殿門口響起。
「楊堅!你竟然如此冷血無情!」
一聲咆哮,大殿內三人不約而同轉首看去,但見一青衣少年踏步從大殿外進入。
「楊宗?」楊寬驚訝挑眉挑眉,繼而不屑怒喝︰「楊宗,你不過一普通宗族弟子,竟然敢未經通報進入揚天殿?好個放肆的小子!」
楊宗踏步前行,仿佛沒有听到楊寬的怒喝。他雙目通紅,從烏黑瞳孔中放射!出去的寒光仿佛利箭一般,直射楊堅。筆直的肩背如同劍柄,直!插大堂中央,然後怒喝。
「自我父母在一年前接受家族商隊護衛職責以來,他們小心謹慎,從未有過半點紕漏!每一次商隊的貨物都完好無損的返回家族!這數十年里,有誰能做到?!」
「可每次商隊返回,毫無付出的長房和二房反而是最早跳出來瓜分物資的人!我父母只能忍氣吞聲,將被你們挑剩下的東西收起來!可即便這樣,你們還要以家族的名義再抽走大半!」
「這就罷了。我雖然有所怨言,但我的父母總是對我說,要以家族為重,多為家族考慮!」
「在他們眼中,家族就是他們的家,是他們的一切,是他們的所有!」
說到這里,楊宗陡然仰頭瘋狂大笑,笑聲中盡是譏諷和瘋狂︰「可他們絕對不曾想過,自己竟然會在死後受到這樣的待遇!」
「他們為了保護商隊,死戰不退,寧可被妖獸殘殺至死也不曾丟下家族一絲一毫!可到了你這里,竟然變成沒有承擔責任?」
「承擔?還要怎麼承擔?妖獸是何等存在,就算我楊家先祖揚天武尊復生,也不敢言必勝!讓你長房一脈全上,也承擔不下!」
「可你們,竟然就要以這個匪夷所思的理由,將我三房一脈革除!誰不知道真正原因是因為我三房分了本家的名分,分了本家的資源!」
「你們可還有人性?可還有良心?」
「父親,母親!這就是你們位置奉獻一聲的家族?你們到死都在守護的家族?!」
楊宗瘋狂大笑,聲卻如杜鵑啼血,悲戚無雙。
楊狂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臉上閃過愧疚和感動,正要開口說話,卻再度被人搶先——這一次不是突然到來的楊宗,而是長房大伯楊堅。
「楊宗,你因父母去世而心中悲憤,污蔑與我,我能理解。我這當長輩的,也不會和你計較。但是家族的規矩,卻不是你能詆毀的!」
楊堅雙眼眯起,寒光在眼眸中流動,聲音仿佛狡狐低吟︰「錯,就是錯!家族的規矩絕不會因為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作為而有所讓步!你父母沒能保護商隊是事實,無論何種原因,都無法推卸這個責任!你如今竟然如此反抗家族規矩,詆毀家族,我斷然不能放過你——這三房一脈,是絕對要革除!」
「不錯。必須要革除!」楊寬在旁瘋狂大叫︰「不僅如此,竟然無視與我,如此目無尊長,當重重處罰!」
楊宗仍然視他如無物,一雙眼眸死死盯住長房大伯楊堅,通紅的眼眸中盡是刻骨的仇恨!
「竟然還無視我!小子,你這是找死!」楊寬勃然大怒,雙臂一拍座椅兩邊扶手,身體如同大鳥騰飛而起,兩臂伸出,向著楊宗罩去!楊宗仍然動也不動,與楊堅死死對視,毫不動作!
眼看楊宗如此靜立不動,楊寬不由露出一絲獰笑︰以他四重天武師修為,這一爪下去,楊宗不死也會半殘——如此才能消他心頭之恨!
砰——!
紫影閃過,一聲悶響,楊寬從空中掉落,踉蹌的後退了三步,不可置信的看著擋在楊宗前的身影,驚呼出聲︰「父親?!」
一身紫衣負手而立,將自己兒子擊退的族長楊狂雙眉挑起,怒罵道︰「你是什麼身份!竟然向著小輩做出這種偷襲之事!你還有長輩的自覺嗎!」
踉蹌落地的楊寬不甘道︰「父親,是這小子——」
楊狂須發皆張,雙目圓瞪,怒喝︰「畜生閉嘴!」
楊寬見狀,盡管更加憤怒,但還是停下動作,不敢再說任何話語。
楊狂這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轉身面對楊宗。而楊宗也轉移視線,將一雙通紅眼眸對向這位楊家族長。
「孩子,我知道你心中感受。」楊狂微微垂首,臉上不再是方才的憤怒,而是哀痛和理解︰「但是有些事情,確實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家族的存在,必須有一個規則來維系。你大伯雖然說的苛刻,但有些事確實如此!」
「你的父母死去,家族也遭受了巨大的損失。這是我們都不願意見到的事情。也是我們都無法避免的事情。為了以後不發生這種情況,家族必須做出決策!」
「這樣,三房一系暫時先從族譜中劃出,但短時間內還算是本家一系。至于能否永遠都是本家,就要看你的努力了——月余之後,就是家族演武。只要你表現優異,就重新將三房一系回歸族譜,身份重新穩定!」
「你看這樣如何?」
楊宗一言不發,和楊家的族長對視半晌,眼中盡是失望和憤慨。楊狂似乎察覺到這種情緒,臉上閃過一愧疚,卻還是沒說什麼。
于是楊宗轉身,扭頭就走。
楊狂看著他瘦削而又筆直的背影,雙手緊握成拳,閉上雙目。楊堅雙眉一挑,目光幽深。楊寬則瘋狂叫囂︰「好猖狂的小子,竟然連父親大人都不放在眼里!」
「閉嘴!」
楊狂一聲大罵,楊寬嚇了一大跳,渾身一顫,不敢再說。只是口舌微張,明顯還在低聲自語。
「父親大人做得對。」楊堅起身,漠然到︰「唯有如此,方能振興家族,將如今家族頹勢收攏,重新壓制烈家!」
楊狂沉默片刻,終于開口,聲音低沉道︰「但願如此。」
「自然如此。」楊堅微微躬身,再度說道︰「我已經派出人手去請新界城洛家族長前來,重新商議聯姻婚事——三房一系即將斷絕,到時洛家大小姐自然不能與楊宗一介旁系子弟成婚。依我看來,我長房一脈才是最好選擇!」
楊狂身體一顫,猛然回首,一雙虎目直視楊堅,滿是驚訝與不可置信。楊堅神情自若與之對視,毫不避讓。
片刻之後,楊狂閉上雙目,疲憊的呼出一口長氣,向內堂緩緩走去,只留下一句短短話語飄散在大堂之中。
「定要記住你的身份,記住你的家族……」
楊堅看著楊狂離去,嘴角突然上揚。
……
大堂外,楊宗行走在陽光之下,卻只覺渾身冰冷。
他在地球上曾經見過許多眾叛親離之事,但他沒想到,在這個新的世界還能見到!
楊父楊母為楊家付出一生,最後連性命都親自搭上,卻沒能獲得半點嘉獎與認可,反而要將一生乃至幾代人的努力成果都賠進去——這還有天理嗎?!
「家族?什麼狗屁家族!都是一些為了自己利益吞食至親之人的禽獸!這等人,當殺之而後快!」
楊宗用最後的力氣停止背脊,瘋狂咒罵︰「我將來必要將他們全部殺死!」
無情之人,殺!無義之人,殺!為利益罔顧至親者,殺!為**謀害他人者,殺!
在無窮的憤怒和悲憤之下,他的眼眸悄然變成血紅,仿佛嗜血惡魔。
「沒錯,就是殺!」一陣瘋狂喊殺聲突然在楊宗腦海中響起︰「殺!殺!殺!殺!殺!」
楊宗渾身一顫,心頭涌過一絲絕望︰不好!魔神竟然提前爆發了!
因為他的悲憤和殺戮**,因為他沒能及時拿到定神丹,因為眼下的境地,藏在他靈魂深處的魔神抓!住機會,突然爆發了!
「該死!現在的我,只怕真的撐不下去!會被他啃食殆盡,徹底奪舍!」
在生與死的危機下,楊宗陡然清醒了幾分。他視線飛快掃過四周,心中一緊︰沒有看到能夠救自己的人!
「難道我就要死在這里——等等!那時林教習的院落!」
腦中靈光一閃,楊宗猛然轉頭狂奔,踉蹌著撞開了院門,又沖入屋中,對著朦朧看到的雄壯身影最後說了一句話,便陷入昏迷之中。
「林教習,如果我有什麼不對,就直接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