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昭昭,烈陽城的武道世家楊家後院學堂之中,三十多位年輕宗族子弟端坐在下,听著上方一頭灰發的老者講古。
「真武大陸歷史悠長,歷經神話紀元,傳說紀元,蠻荒紀元,直至現在的文明紀元,足足數萬年!這其中大陸局勢之變遷,可謂波濤洶涌,無可揣度!」
「真武大陸萬族並起。神話紀元之初,我人族尚不顯于世,異族魔神為真武大陸之主,為世界之皇!時我人族勢弱,異族視人族如同螻蟻奴僕,生殺予奪,肆意妄為!我人族之生存,可稱水深火熱!至神話紀元末期,更是有滅族之厄!」
「幸天不亡我人族,值此危急之刻,我人族武神羲皇降世,開啟傳說紀元,振興人族!」
「羲皇乃真武大陸數萬年來,唯一達到武神境界的至強者!其神通無上,武道無敵,為人族至尊!在其無上神威之下,人族終于一改頹勢,開始崛起!」
「無窮異族為阻攔人族崛起,瘋狂反撲,欲要亡我人族!其中為首者乃是異族三千魔神,他們施展神通,圍攻羲皇,欲要將羲皇斬殺!羲皇毫不示弱,單身對敵三千魔神!」
「那一戰乃是真武大陸最強一戰!羲皇大展神威,以至尊武道殺盡三千魔神!屠戮無窮異族!經此一戰,萬種異族足有八成亡族滅種!」
「羲皇神威,縱橫真武大陸數萬年,無人可比,無人可擋!」
這一番言語,灰發老者說的激情澎湃,搖頭晃腦間,被束在頭頂的斑駁發絲也月兌離頂冠,飄散在外,全然沒有半點閱盡世事繁華的老成之態。受他影響,在下方傾听的諸多年輕弟子也紛紛面露心馳神往之色,憧憬起數萬年前,那位人族先賢的蓋世神威!
老者看他們的神情,心滿意足暗暗點頭,知道自己這拿手功夫終于降服了這些眼高于頂的小子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正要再度繼續開口講古,卻被一聲高喝打斷。
「殺!」
突如其來的喝聲如同晴天霹靂一般炸響在學堂之中,將眾多弟子、包括老者在內嚇了一跳。下意識的一個回頭,他們將目光聚集在了喝聲的源頭。
這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五官端正,相貌清秀,雖不能說是俊逸不凡,但也稱得上相貌堂堂。尤其那雙烏黑眼眸,仿若從千年地脈中發掘出的黑曜石一般,烏黑發亮,令人下意識的將視線投入其中!
此時,這少年滿面通紅,額頭汗珠密布,面目猙獰,圓睜的烏黑雙目中竟透出道道血色,仿佛殺人成性、親自屠殺生靈千萬的殺人狂魔一般!尤其一股冰冷煞氣從他體內透出,彌漫整間學堂,令人不寒而栗!
諸多年輕弟子見他神情,不自己由的身體向後一仰,神情駭然。就連講古老者,也一時間愣住,不知說什麼好。
還好片刻之後,這少年主動清醒過來,神情一變,苦笑站起,拱手沖老者歉意道︰「老師講的精彩,方才我心有所感,一時控制不住自己情緒,望老師原諒!」
老者聞听,看著少年哭笑不得︰「楊宗,這幾日以來,每逢我講古,你就‘無法控制自身情緒’的大喝一聲——莫不是我講的不好?」
名為楊宗的少年馬上否認︰「老師哪里話!若非老師講的精彩,我豈能有身臨其境之感,感同身受,情不自禁大喝出聲?」
老者搖頭,心說絕不會是如此簡單,但看對方樣子,也實在不像是故意與自己過不去——此時那一雙烏黑雙眸之中的血色已然退去,充斥其中的滿是令人無法質疑的真誠!
環視四周,見周圍年輕弟子此時都神態各異,再沒有半點先前氣氛,老者知道再講下去也難以為繼,只好搖頭道︰「也罷,今日就到這里吧!」說罷,他轉身離去。只余三十余位年輕弟子在學堂之中,神色各異。
楊宗微微彎腰鞠躬,恭送這位灰發老者離去,才神態自若的直起身子,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就在再度坐下。然而就在這時,卻有話音響起。
「感同身受,身臨其境?老師講的是人族至尊武神羲皇的豐功偉績,哪里輪得到你來感同身受?區區一個血脈不純的下等家僕,也敢與羲皇相提並論?!」
這突然說話的人是坐在學堂首位的少年。他雖然和大家也是一般青色長袍,但胸前、袖口、領結之處皆有銀絲瓖嵌,再加上他那驕傲神情和鄙夷語氣,任誰一看就知不是尋常人物。
眾年輕弟子聞言,不由神色一滯,看向了楊宗。
說話這少年是楊家的長房大少爺楊廣,楊家三代本家子弟之首,乃是正兒八經的大少爺。楊宗雖然是三房少爺,但其身份背景卻是有些問題,一向被長房看不起。眼前這一幕明嘲暗諷,早已不是稀罕事,眾多旁系子弟雖然心中清明,甚至對楊廣有幾分不滿,但絕不會加入其中,只會向旁邊移動,遠離是非。
眾所矚目之下,楊宗卻一言不發,神色不變,竟然自顧自的坐了下來,整理書桌面上的雜物。
楊廣見狀,眉頭皺起,看向身邊一個肥胖無比,體寬如豬的少年。
這少年名叫楊勇,是楊家本家二房的嫡系弟子。他雖然名字之中有個勇字,卻一向最是膽小。平素里唯一會做的事情,就是跟在楊廣的後面諂媚不停,仿佛狗腿子一樣,沒有半點宗族弟子所有的素質修養。此時也是如此,楊廣輕輕一個眼神,他馬上費力的挺動著圓滾滾的肚腩,從自己的位子上站了起來,轉頭用倨傲的眼神看向楊宗,張口說話。
「楊宗,大哥在和你說話,你竟然不回答?如此無視尊長,果然是個不懂規矩的下等家奴!」
這話說的極狠,可稱辱人尊嚴,在旁的年輕弟子紛紛皺眉,目光再度轉移到楊宗身上,看他怎樣應對。
果不其然,楊宗終于不再一副無動于衷的模樣,他放下手中的雜物,轉頭看向楊廣和楊宗,在所有人的緊張注視下,開口道︰「唉?剛剛有人在說話嗎?」
所有人瞬間愣住。
「唉?你們看著我干什麼,剛剛有人在說話嗎?」楊宗臉上掛著一副奇怪的表情,環顧四方,一對烏黑雙眸之中,盡是真誠的疑惑和不解。
眾多年輕弟子終于反應過來,神情各異的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嘴角上挑,看向了楊廣和楊勇。
楊廣臉色鐵青,十分難看,楊勇更是怒吼出聲︰「楊宗你竟敢玩弄我們!」
他們兩人說話聲音絕對不小,整個學堂的年輕弟子都已經听到,絕對不可能還有人沒有听見!楊宗這明擺著是在裝作听不見玩弄他們!
兩人意識到此點,心頭火氣砰然爆發。二房少爺楊勇帶著滿腔怒容離開自己位置,肥胖如豬的肚腩急速顫抖,似是滾動一般來到楊宗身前,冷笑不已︰「不過是沐猴而冠的區區家奴,血脈不純的下等人種!竟然如此肆意張狂、目無兄長,當罰!」
說罷,他就揚起手臂,欲要向楊宗扇去!長房少爺楊廣看著他動作,毫不阻止,臉上狠辣之色尤為顯眼!
可這一掌沒能打下去。
「楊家族規,學堂為諸位老師傳授課業之地,無論何時,楊家子弟不得在學堂之中打斗!若有違者,嚴懲不貸!」楊宗微微偏頭,臉上盡是從容之色,鎮定問道︰「楊勇你敢違抗族規?」
楊勇手臂倏然停滯在空中,動彈不得,臉上糾結起來。而長房少爺楊廣,也同樣雙眉緊皺。
身為宗族弟子,可以借勢行事,可以享受宗族福利,可以有諸多超出他人諸多便宜之處,這都是正常之事。但這都有一個前提︰絕不能違抗宗族規矩!
宗族規矩是宗族賴以存在的框架,是宗族得以繁衍發展的限制,只要是宗族弟子,就絕對不能有絲毫違抗!楊廣楊勇雖然是家族本家的嫡系子弟,但在這面前也是一樣!
這是鐵則!貫穿真武大陸無數世家宗族的鐵則!楊家也不例外!
楊勇遲疑良久,終于還是不敢違抗宗族規矩,恨恨的放下手臂,用一雙臃腫的金魚眼剜了楊宗一眼,轉身擠開桌椅,返回自己的位置了。
楊廣同樣不敢挑戰族規。但是他毫不示弱,陰冷雙目注視楊宗,冷笑道︰「區區家奴,還知道宗族規矩,倒是小看你了!不過也就只如此而已,等到今日學業結束,看你往哪里跑!你難道還能在學堂住上三天三夜?」
楊宗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繼續自顧自的收拾自己的東西,和方才一樣的無視。楊廣被這態度氣的臉上更冷,卻毫無辦法,只能怒哼一聲,重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片刻之後,又一位灰衣壯年男子進入學堂。這男子體態雄健,身上肌肉緊束成塊,塊塊隆起,加上那棕色衣衫,仿佛棕熊一般!
見到這男子,三十多位年輕弟子齊齊起身,齊聲叫道︰「拜見林教習!」
這男子叫做林沖,乃是武師階位的五重天武者,現任楊家武道教習。
在武道至上的真武大陸,知識固然受到人們的尊敬,但真正被人所敬畏的,還是最直接的武道力量。因此,縱然林沖不是楊家宗族子弟,但即便是楊廣楊勇這等本家嫡系子弟也極為尊敬。
這位楊家的武道教習環視諸多弟子,微微點頭,剛要開口說話,卻見楊宗直接站起,道︰「林教習,學生身體不適,想要先退堂修養!」
林沖一愣,微微皺眉,炯炯有神的雙目掃視楊宗上下,似是將楊宗看了個通透,終于點頭道︰「好,你去吧!」
楊廣楊勇頓時愣住,張口欲言,卻終究顧忌林沖,不敢再說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楊宗收拾東西,離開學堂。
當楊宗離開門口的時候,林沖突然開口道︰「好生休息,休養內氣,滋補身體神魂!」
楊宗頓時苦笑︰林教習果然看出來了!
他說的身體不適,並不只是一個離開學堂的借口,而是真的身體不適。畢竟若非不得已,不會有人在學堂老師講古的時候,突然高叫一聲‘殺’……
「如果這就是穿越的福利,只怕我這個穿越者就是最倒霉的穿越者吧!」
低聲嘀咕一句,楊宗深吸一口氣,聊起額前長發,將被遮住的細密汗珠擦去,邁步返回自己住處。
楊宗的住處很普通。四四方方的小院被紅褐色的圍牆圈起,兩丈方圓的院落中只有簡單的一個歪脖子槐樹,還有一張石椅,兩張石凳。里面則是聯通的長屋,被人為的分割為了正堂和兩間小小居室。
在楊家,這樣的院落並不少見,也算不上難得。別說是長房楊廣和二房楊勇那金碧輝煌富貴無比的院落,就是武道教習林沖和一些其他學識淵博的老師,居住條件都要比他好上許多!甚至在旁系子弟中,都未必看得上這小小院落!
身為本家三房唯一子弟,享受的福利竟然如此之差,這無疑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但在楊宗身上,卻又讓人不約而同的忽視下去——這一切,都是因為楊宗的特殊身份。
楊家作為武道世家,有著自己獨特的宗族規矩。其中本家和旁系,就是尤為重要的一條規矩。
所謂本家,是從建立楊家的揚天武宗那里傳下的嫡系血脈弟子組成。而所謂旁系,則是那些旁出血脈,或者後來入贅甚至投靠加入楊家的弟子組成。關系不同,自然有遠近親疏,本家地位毫無疑問的高于旁系,無論是家族福利,還是武道修行,本家都比旁系弟子多出不少優勢!
本家與分家的分劃,是自楊家建立起就有的規矩。而與其相應的一條規矩,血脈地位提升則是後來定下的。
所謂血脈地位提升,指的是旁系弟子不斷努力修行,完成家族任務,為家族努力奮斗,在積攢夠一個匪夷所思的功績值之後,由家族長親自將其地位提升,由旁系進而進入本家,成為本家血脈中的一員!不僅列入本家族譜,還能享受種種本家才有的福利!
楊宗所在的本家三房,就是這麼來的!
楊宗的父親母親,甚至爺爺女乃女乃,曾爺爺曾女乃女乃,都是楊家旁系子弟。他們數十年如一日的為楊家辛勤付出,完成種種家族交托的任務,在經歷幾代人的努力之後,終于成功的完成了那匪夷所思的積累,由旁系弟子一躍成為了楊家本家分支!
毫無疑問的,這對楊宗和楊宗父母來說是一件好事!但這不代表對他人來說是一件好事!尤其是長房和二房!
楊家雖然富貴強大,但並不是沒有邊際。本家所享受的資源只有那麼多,大房二房已經是搶破了頭,這時候突然加了個三房,還是由旁系的下等家僕進來形成的……長房二房豈能容得下三房?!
如今楊家族長年老體邁,長房自然執掌楊家權柄。一應大小事宜,皆會交由楊宗的長房大伯,楊家大老爺那里進行裁決。而二房掌管財務,所有的福利待遇,自然也是由這里分出。長房和二房對三房有意見,自然不會什麼事情也不做。只是稍稍動了動手腳,楊宗的處境便連許多旁系子弟都不如了!
對此,楊宗很是明白。他畢竟不是真正的十五歲孩子,雖然穿越到這里不過一年,但這些事情,已經是看的一清二楚。
可惜縱然看的一清二楚,他也沒有什麼辦法︰楊宗父母老實無比,只覺自己能夠在此生進入本家族譜,已經是無上榮耀,哪里敢奢求更多?他一個外人眼中的十五歲少年,又能有多少被人重視,以至于改變現實的力量?
尤其當他身上還有一個不能告訴他人的秘密時!
片刻之後,楊宗返回自己住處,一坐在歪脖子老槐樹的石凳下,沉吟不語。過了好長時間,才終于猛地一咬牙,低吼起來︰「我花了一年時間適應現在的這個世界,了解這片名叫真武的大陸,徹底接受了新的人生,難道就因為那惡魔而再度失去?」
此時的他一臉猙獰,語氣極狠,任誰看上一眼他的面容,都會不寒而栗的抖抖身體,繞道走開。可他此時卻毫不注意,而是猛地閉上了眼楮,低聲吼叫。
「惡魔,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