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那長腳知道那山月復中堿廠里的竹編簍子是通往這山頂的龍門觀的呢,這還得從「長腳」身世說起,原來那「長腳」在沒有來上海賣卡式磁帶之前,父親本是國營煤礦的井下工人,在當時算是吃國家糧的工人階級,也羨煞了不少旁人,如無意外,「長腳」長大之後就要接父親的班,繼續那煤礦井下的營生,為社會主義添磚加瓦,或者換成當時最時髦的說法成為跨世紀的接班人。
可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就在「長腳」考上初一那年,煤礦因為瓦斯爆炸造成了塌方,父親被埋在井下的煤堆里兩天兩夜,待到被挖出來送往醫院的時候,下肢已經壞死,靠著求生的意志吃煤渣撐到被營救出來!
醫院甚至給下了病危通知書,哭的死去活來的母親還是毅然決然的沒有放棄父親的治療,輾轉反側之後父親的傷勢居然奇跡般的穩定下來了,除了下肢不能動彈生活不能自理外其他一如常人。
當然依靠父親那一個月一百七十元的退休工資是無論如何負擔不起「長腳」跟妹妹的學費的,懂事的「長腳」也就頂起了父親的班,提前做起了接班人,肩負起了整個家庭的重擔,但是俗話又說︰屋漏偏逢連夜雨,船破再遭打頭風。
沒幾年,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這個效益不好的國營煤礦被轉給私人承包了,「長腳」一家理所當然的成了包袱,「長腳」也被下崗了,被兩邊皮球一樣踢來踢去,一氣之下的「長腳」打算獨自到上海灘闖世界,賣起了當時流行的港台明星的磁帶來了,只要有點盈余就寄回家去,當然這是後話!
在煤礦里的幾年經驗讓他對于類似的設備了如指掌,觸類旁通,他見到那竹編的簍子,就覺得應該是類似煤礦運礦矸石的竹編簍子,說白了就是一組定滑輪,在竹簍的另外一頭鏈接著重物,這是為了在煤礦停電的狀態下,絞車不能運行,這些人力操作的原始設備也能保持正常作業的一種方式!
當時「長腳」用手拽這繩子是想試試那繩子的結實程度,然後自己跳將進去,隨之自己就上升到了一個洞口,不用想,那肯定就是山上的八寶雲光洞了,從山上開采的堿礦石就從這洞口用傳送帶或者這人力操作的竹簍子運送到山下進行燒煉!
當時的六叔被達叔一撞之下就掉了下去,六叔是何等的身手,眼見不妙,下意識的隨手就攀住了一個吊在身邊的竹簍之上,那竹簍受此一撞也像「長腳」那般哧溜溜的升到了這山頂上的洞口了,之後也用同樣的方法施為,救起了「蟹殼臉」跟達叔。
倆人將「蟹殼臉」跟達叔搬到這龍門觀之中,可那多年一直想回到這里的達叔卻昏迷不醒了,這情景是六叔自己都始料未及的,六叔縱有通天的神通也是一籌莫展,剛開始過來的時候,倆人就協商好了,六叔這一路來保護這達叔來到這龍門的祖庭龍門觀就算是大功告成了,屆時自己倒斗出土的明器就可以通過達叔這條路子,源源不斷的輸出海外,再也不受手下盤口的挾持反噬了!
正所謂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六叔也一路謹小慎微,人倒是帶到了,但是這跟沒有帶到又有什麼區別呢,現在的狀況算是完成了任務呢還是半途而廢呢?六叔不得不逐本溯源,想弄清楚這老東西過來的真正目的!
六叔點燃了另外一支煙,望著道觀壁畫上的龍門派祖師丘處機三花聚頂騎著青牛的形象愣愣的出神,來之前他了解到,這里曾經是關東全真道始祖郭守真的三十年修真之地,郭守真修真的時候,「饑餐松子,渴飲洞內天然泉水,久則不饑不渴,余陰殆盡,怡然乾健,溫養而神通大化,涵虛以妙證金身。」他此時的修為,已達到了龍門派創始人長春子邱處機所說的「心即是道,道即是心,心外無道,道外無心」的境界。
那之後會不會像是達叔說的那般,根據那唐寅的《金山勝跡圖》里的內容,這郭守真闢谷(不飲不食或以松針吊命)之後被封印進那朱漆大棺中,埋進這九頂鐵剎山中,之後尸解仙成,想必這也是達叔請自己過來的原因所在吧!
再想想那些听聞的恐怖的段子,六叔心想︰難道那萬大膽說的傳聞是真的,只要埋在這九頂鐵剎山附近就會死而復轉,而實際上所謂的重生就是被那雞冠蛇鑽進了人的腦腔子,控制住了殘存的魂魄,變成了行尸走肉,外人看去就真的猶如重生一般,那萬大膽當年的山路遇鬼見到倆鮮族邊民想必也是以這種方式重生的!
真所謂萬法歸源,這六叔本也就是一搬山道人,究其始祖是茅山的分支流派,也算是正一宗,而這龍門派究其始祖是全真派的分支流派,一南一北,在道教南北歸宗之後,也算是同出一門,對于這些基本的道義六叔也算是觸類旁通的!
手上的長白山已經燃盡了,一陣灼燒的劇痛從手指處傳來,將六叔痛的哆嗦了一下,他扔掉了煙頭沖著正在四處打探的「長腳」招招手道︰「滿哥!你過來一下!」「長腳」正在擰開了軍用水壺喝著水,听到之後就走了過來,六叔道︰「我的家伙什是不是還在下邊?」「長腳」點點頭,六叔沖著「蟹殼臉」道︰「你留在這邊守候達叔,我跟滿哥去去就來!」
「長腳」知道六叔這是想要自己一塊下去將那些工具再掏模上來,剛剛好不容易從下邊死里逃生,想想都有些後怕,現在又要只身犯險,看那六叔不容回絕的滿臉剛毅,這讓「長腳」剛到嘴邊的話又硬生生的咽了下去,畢竟自己是人家出錢雇佣的伙計,既然食人之祿,就得死人之事,東家叫自己去死也得義無反顧!
倆人走出了道觀,回頭看去,道觀已經被拆的只剩下一副骨架蕭索地掩映在叢山峻嶺間,遠處松濤陣陣,白雲滾滾,和風燻燻,的確是一處福地洞天,當年那郭真人看上這風水寶地還真有一定的道理的。
倆人一前一後的來到了洞口,「長腳」的頭皮陣陣發怵,看著那黑漆漆的洞口,想到自己父親的經歷以及前幾年暗無天日的井下生活這讓他對于這洞口有著本能的恐懼,那六叔已經在自己的身上綁繩子了,而在另一端的竹簍子里塞著石塊。
「長腳」見到六叔這般也跟著撿起了地上的繩子,卻被六叔給制止了︰「滿哥,你留在洞口,我如果得手,會拽這根繩子,你就將這一簍子的矸石扔下去!」「長腳」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將腰間的柴刀遞給了六叔,六叔的眼里出現了一絲難得感激的神色!
六叔整頓好了之後,用柴刀從身上的道袍上拉下來一道長布條,然後從隨身攜帶的綠色軍用水壺里倒出水來打濕,然後就綁在了口鼻之間,一縱身就哧溜一聲從那原本傳送帶的位置上滑落下去。
洞口地面上的繩圈像是水中的漣漪一般一圈圈的散去,須臾間就繃直了,緊接著那繃緊的繩索松弛了下來,想必是六叔到了之後解開了身上的繩子!
「長腳」在洞口等待著,時間也一分一秒的過去了,還沒有見到那松弛的繩索再次繃緊,「長腳」似乎有些不耐煩了,探頭探腦的朝洞下張望了好幾次,也依舊沒有听到任何的動靜從洞底傳來。
洞底下凶險萬分,這六叔一去定當凶多吉少,不會是在下邊出了什麼事了吧,想到這里,「長腳」心下一陣忐忑,究竟是下去看個究竟還是在原地呆著在等等看呢,正在「長腳」一籌莫展間,就見到繩子一陣劇烈的顫抖,「長腳」見狀不假思索的一腳將身邊的竹簍子給踹了下去,一陣急促篤篤篤的聲響從下傳了上來!
不多一會,六叔的那個靛藍色的牛仔大背包就呼啦一聲從洞口竄了出來,上邊還附著一條被砍做兩半的雞冠蛇,那蛇的前爪還牢牢的勾在那背包之上,像是沒有死透,兀自在那里翻轉扭曲著身子,在那靛藍色的老式牛仔包上還有著斑斑點點的血跡!
一種十分不祥的預感縈繞在「長腳」的心頭,「長腳」此刻二話不說,用地上的樹枝將那死蛇挑開,將牛仔包解下來,然後在里邊找出一個老式的鉛酸礦燈,這玩意是當時的煤礦井下常用物件,然後找出了那把短管霰彈槍,將地上的繩索胡亂的綁在自己的身上,學著先前六叔的樣,撕下了自己的衣管,綁在了口鼻位置,然後不假思索的跳到了那傳送帶之上,騰騰騰的下去了。
「長腳」知道那毒蛇的厲害,當腳一點地的時候,就將別在腰間的鉛酸礦燈擰亮了,將前方十來米的範圍依照的一片通明,左手忙不迭的揭開了腰間的繩索,右手緊握著那柄上了膛的短管霰彈槍。
散彈槍還有許多優點,它的散彈彈道擴散特色,令射擊時只需要作簡單的瞄準,並且無需直接命中,「長腳」手上的就是一支一九四五年美國產的雷明頓,被六叔將槍管給截了,變成了一支短管霰彈槍,這樣的散彈散射的面積就更大了!
雙腳一點地依舊見到猶如萬人坑般的景象,在下邊綠瑩瑩的磷火的映照下一派鬼氣森森的,腳底下的枯骨發出陣陣 啪的斷裂聲,「長腳」更是小心翼翼的亦步亦趨往前緩緩移動著,他本來是想喊著六叔的名字的,但是直覺告訴他這樣做只能讓自己再次陷入不必要的危險之中!
就這樣走了一小段的距離四周萬籟俱寂,而且靜的有點不同尋常,也不見了原本彌漫期間的黃色煙霧,「長腳」不由心下有些焦急起來,腳底的步伐也不由自主的加快了,那 嚓 啪的聲響在這寂靜的空間里此起彼伏!
也就在這個時候,前邊突然冒出了一群人,不錯,的的確確是一群人,那些人全部東倒西歪的,卻像是蹣跚學步的嬰兒般,踉踉蹌蹌朝著「長腳」的方向走了過來,到了鉛酸礦燈能夠照射到的範圍時,「長腳」不由的大驚失色!
只見那些所謂的人全部都是缺胳膊斷腿的,即便這樣也無可非議,這世界上的殘疾人多的去了,只是有些人連腦殼也像是被削去了半邊,里邊紅的白的腦漿子全部都掛在五官上,有的胸腔的位置不知被什麼東西洞開著,里邊的髒器也隱約可見,有的甚至已經在開始腐爛了,散發出陣陣的尸臭味,而這些人全然不像是受傷時的那種悲戚痛苦的神情,卻個個滿心歡欣的樣子朝「長腳」撲將過來!
不過從那身上著裝看來,都是近幾十年的樣子,還有的是那老人過身之後穿著的唐裝,應該是剛下葬不久就被這雞冠蛇從鼻孔中鑽了進去佔據了腦腔子成了行尸走肉的,那個萬大膽所謂的姥姥也赫然其間!
「長腳」心下大駭,身不由自的就扣動了扳機,就听到轟隆一聲巨響,一團巨大的火球從短管霰彈槍的槍口噴薄而出,巨大的後坐力將「長腳」的肩膀震的發麻,隨著這聲巨響,只見到那些行尸走肉們個個往後傾倒了,包圍圈頓時出現了一個缺口。
「長腳」趁勢穿過這個缺口,卻也沒有見到六叔,就在這時候,隱隱約約听到了呼救的聲音,「長腳」循著聲音找了過去,只見六叔就躺在一堆枯骨之間,一條先前見到的小雞冠蛇正在往他的鼻孔中扭動著身子想要鑽進去,六叔此刻甚至還算是清醒的,听到之前的巨大槍響就呼救起來。
「長腳」疾步上前,不管三七二十一用手扯住了那雞冠蛇的後半截尾巴,用力的往外拽著,那蛇被繃得像是過了彈性系數的極限,再這樣下去眼看就要斷做兩截了,那蛇也好像是吃痛不過,也隨著「長腳」的拉扯居然逐漸從六叔的鼻孔中滑溜了出來!
滑溜出來的那雞冠蛇顯得暴怒異常,弓起了身子就要對著「長腳」發起了攻勢,那六叔,撿起了身邊的柴刀,手起刀落,就將那雞冠蛇給斬做了兩截,然後就直挺挺的往後躺了下去,那六叔大腿的外側在下來的時候就受了傷,此刻垂死一搏,整個人就像是虛月兌了過去一般,可還是緊握手中的柴刀不撒手!
「長腳」架起來那六叔就往那水門汀的階級方向跑去,後邊的咕咕聲也愈來愈近了,「長腳」看也不看,甩手就朝背後開了一槍,一時間火光大盛,那咕咕的聲勢逐漸減弱下去了,到了那傳送帶前,這下輪到「長腳」傻眼了,之前的竹簍子全部都觸發了,這下要上去,除了眼前那一階一階的水門汀台階就別無他法了!
「長腳」此刻已經精疲力竭了,畢竟還只有十七歲,此刻一股血氣在胸腔里翻騰,眼見根本不可能通過這台階爬到山頂上的洞口,于是眼前一黑就連同六叔栽倒在那台階之前昏闕了過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長腳」隱隱約約听到「滿哥,滿哥」的聲音由遠及近在自己的耳邊縈繞,「長腳」睜開了眼楮,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身處何地,只見到在不遠的地方有一團很明亮的光線,不像是太陽月亮那樣的能夠發散的光源,而仿佛是將所有的光線都吸了進去,而使除此之外的周遭一團漆黑!
喊滿哥的一定是六叔無疑,這是長沙方言,一般沒有成家的年輕伢子都叫滿哥,當「長腳」四下張望的時候發現四周一片漆黑,別的什麼也沒有發現,于是下意識的就朝著那團光線走將過去,那「滿哥,滿哥」的聲音變得愈加急切起來。
即將走到那團光線的時候,身子突然像是被什麼東西在背後一扯,頓時像是失去了重心般,就要凌空摔下,「長腳」更是奇怪的是自己明明是往下跌倒的,可卻像是有股力量在將自己拎起之後一路往後迅速拉扯,離那團白色的光線漸行漸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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