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塊頭公司除了王總名副其實以外，其余的實在夠不上分量，旁邊坐著的兩男一女身材都挺削瘦，人手一個碩大的手機，低頭劃拉。
除此之外，最醒目的就是牆上一溜開國元勛的畫像，戎裝筆挺，面容整肅，透著一股威嚴，令人頓生敬慕之情。
畫框嶄新，看來是剛掛上去不久，楊端納悶，听說有掛**像的，有掛鄧太公像的，還真沒听過誰在辦公室里掛全十大元帥。
黑小伙見楊端往牆上看，呵呵一笑︰「還是我先說了吧，省的你問，這些位都是我們王總家老太爺的朋友，生前經常走動，老太爺交代王總，走到哪里也不能忘了這老幾位……」
「小胡！」王總眉頭一皺，不悅的說，「瞎白活什麼，趕緊忙你的去，香港那邊的銷售渠道你都理順了？」
小胡頭一縮︰「跟和記黃埔的李總約好了，今天下午世貿簽約……」
「趕緊準備，昨天剛跟李老爺子通了電話，人不是不放心我，是不放心咱們的執行力！」王總恨鐵不成鋼的輕拍桌子，「執行力啊，同志們，我一個人渾身是鐵能捻幾根釘？多簡單的事，愣是拖了一周！」
「不要小看香港市場，六百萬人口的消費力遠超我京師啊！對了，小米，你跟小周一起去。」王總指著低頭玩手機的女人說。
女人嗯了一聲，收起手機，拎著深褐色繡著lu字母的包包裊裊婷婷的站起來，楊端這才看清她的長相，其實看清看不清的也沒啥區別，她臉蛋上膩了一層厚厚的雪白粉底，眉目如畫……的確是畫上的。
「喲，不好意思啊。」王總一拍腦門，沖楊端致歉，「公司剛剛組建，人手不足，事事都得親自過問才能放心，多擔待啊，您請坐。」
楊端趕緊咧嘴賠笑，在大辦公桌前坐下︰「沒事，沒事，您忙您的。」
「坐坐坐，千萬別听小胡瞎說，老太爺就是普通的保健醫生，給這老幾位瞧過病，攏共沒見過幾次面，最不愛跟人亂顯擺這個……我是不是太嗦了？」王總看著一臉茫然的楊端，從抽屜的模出包煙，白皮沒有商標，角上印著一枚淡紅色的圓章，中間兩個隸體字︰特供。
「不不，您說，我……挺愛听的。」楊端目光游離，口是心非。
王總打了個哈哈，從煙盒底部撕開，小心抽出一根，讓楊端，楊端擺手︰「不會，不會。」
「唉，老一輩的革命友誼，你們現在年輕人大都不了解嘍……」王總長嘆一聲，點著煙，抽了一口。
跟十大元帥都有革命友誼，保健醫生，香港李老爺子，世貿簽約……老實人听的心驚肉跳，合著大塊頭大隱隱于配種場，得多麼幸運才能踫上這麼個背景深厚的公司啊。
楊端雖然老實，也是三十掛零的人，見過母豬配種，公豬結扎，多少有點見識，對太過離奇的事本能的心生疑竇，電視報紙網絡電台，無數前輩的經驗告訴他，這個世界上膽子最大的不是北高麗的金三胖，不是藏在山洞里最後被揪出來的**，也不是讓人堵在水泥管子里的卡扎菲，甚至不是荒野求生活吃老鼠的貝爺，而是行走江湖的吹破天的騙子。
說這話是有事實依據的，南京曾有位神秘老人出沒于紫金山側，自稱孫逸仙，當年無奈詐死，藏身美利堅，因其身份特殊，美帝強留不放，但一腔報國熱血從未冷卻，歷經波折方回歸故土，瑞士銀行個人戶頭存救國基金美元數十億正可協助我民族復興，怎奈年深日久戶頭被凍，解凍需美金若干……需知我天朝人民最是愛國，尤其喜歡抄近路愛國，簡單直接見效快的崛起方式深受追捧，當即愛國中老年紛紛慷慨解囊，孫逸仙一一笑納，飄然而起。听起來像個笑話，看起來像個荒誕戲劇，讀起來像個拙劣的小說，卻是事實。
若只是騙子還不可怕，提高警惕捂緊荷包，讓掏錢的時候多個心眼，大半不會落入圈套。如果是傳銷的可就慘了，這里雖不是荒郊野外裊無人煙，也屬于喊破喉嚨都沒人來的地界，房間內只姓王的一人噸位就夠老實人受的，何況還有兩個男人一旁虎視眈眈……
想到這里，楊端不禁心驚肉跳，後悔莫及。
「嗨，不多說了，還是先看看你的簡歷吧。」王總把煙頭摁在煙灰缸里。
楊端這才醒悟過來，忙不迭從包里抽出一張紙︰「我看看，我……我履歷不大好，恐怕不符合……貴公司要求……」
王總接過來，瞄了一眼，放在桌子上，有點嚴肅的說︰「嗯，的確，你的專業和工作經歷都不夠我公司的標準，不過……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楊端巴不得趕緊離開這里，松了口氣，不符合標準最好，趕緊說︰「當然可以，您請講？」
「你是想找個養家糊口的工作，還是想投身一個可以為之奮斗終生的事業？」王總聲音突然變的很是低沉，帶著沙啞的磁性。
楊端愣了楞，琢磨了一下，不好意思的說︰「王總，我沒什麼大志氣，就想養家糊口……」
「非常好！我最欣賞腳踏實地的年輕人，」王總眼楮亮的像六十瓦的節能燈，感慨的說，「多少應聘者一問就是干事業，掙大錢，實現自身價值，其實都是些場面話，說的漂亮而已，真干大事的人，家庭永遠是第一位的，你連家都安排不好，談什麼事業？對不對？古人雲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小楊啊，你這點非常好，實在！想什麼說什麼，現在像你這種心境的年輕人不多嘍。」
楊端驚愕的半張著嘴，努力擠出一絲笑︰「您過獎了，其實我也是想干一番事業的……」
「好，非常好！年輕人就應該腳踏實地，志存高遠，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個腳印的走，不好高騖遠眼高手低，現在好多年輕人張口就是我要掙多少多少錢，一年買車，三年買房，哪有這麼容易的事，俗話說，吃的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王總繼續感慨，面不改色。
老實人兩頭被堵，只好說︰「王總，我還不清楚貴公司招聘的職位是什麼，也不知道我夠不夠資格……」
王總輕輕一擺手，說︰「小楊啊，職位很重要麼？不重要！咱們大塊頭公司不論資排輩，不分職位，只有崗位。」
「都什麼崗位？」楊端趕緊問。
「銷售經理。」王總得意的豎起一根手指，「咱們公司就一個職位，銷售經理。包括我本人在內，所有人都沖在市場第一線，商貿商貿，商業貿易，人人都得在市場大潮中拼搏……」
「我，沒做過銷售經理，在上一家公司就干盤貨保管這種雜活，市場一點都不懂。」楊端老老實實的說。
咳咳……
這時，旁邊一位三十多歲的眼楮男干咳了兩聲，插話︰「王總，我看這個不大合適，太老實了，干銷售指定不行，再說這幾天咱已經定下三十多個銷售經理了，人才儲備應該足夠……」
嘖！王總吧唧嘴，沖眼楮男一皺眉，說︰「錢經理啊，人才多多益善，哪有夠的時候？市場就像大海，既能讓咱們劈波斬浪，也能把咱們淹死，船越大咱們越安全，怎麼變大，怎麼變強？人才！我是不嫌多的！」
錢經理被教育了一通，兀自不死心，訕訕的說︰「您說的對，可人才也分類型吧，我干了二十年銷售，跑了十三年市場，小楊是人才不假，實在不適合銷售經理這個職位！」
王總沉思了片刻，點點頭︰「也是哈，小楊的沒干過這個，的確有點困難。這樣吧，小楊，渠道開拓怎麼樣？」
渠道開拓？楊端腦海中有印象，好像跟銷售經理區別不太大，搖搖頭︰「不太懂。」
錢經理解釋道︰「我也別給你說專業術語了，簡單的說，就是你找關系，比如賣方便面，你有親戚在超市，這就一條渠道了，剩下的工作讓銷售經理去做，明白沒？」
「我懂了，對了，咱公司賣方便面啊？」楊端問。
「什麼方便面？」錢經理苦笑不得，「就是個比方。」
「這不怪小楊，是我疏忽了，沒介紹公司。」王總似乎對楊端印象頗佳，處處回護，「薛經理，你來介紹一下咱們公司的情況。」
嗯，一直沉默的另一個自來卷頭發男人答應了一聲，清了清嗓子，說道︰「小楊，咱們大塊頭商貿公司業務範圍非常廣泛，主要從事進口保健品、珠寶、能源、化工、汽車……」
「打住，導彈賣不賣？」王總氣哼哼的打斷薛經理的話，「小薛啊，現在是給咱們未來的同事介紹公司情況，能不能不要把未來的遠景當實情說，我最煩吹牛說瞎話的，怎麼這麼不真誠呢！」
王總氣的臉上肥肉亂抖，大手重重的一拍桌子︰「咱們公司雖然剛起步，發展的也不錯，但是都給我記住，一定要誠實經營，信義當先！有一分說一分，夸大其詞夸夸其談，沒有一點好處，壞了公司的名聲，就是壞了我們大家的前途！」
薛經理羞愧的直撓頭，險些將天然卷的頭發拉直，等王總教訓完了，繼續說︰「對不起啊，小楊，咱們公司未來的發展是朝那個方向，現在主要經營保健品、紅酒和……汽車……」
楊端點點頭︰「我能問個問題麼？」
王總換了副笑臉︰「盡管問，我這里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不好意思，這問題可能有點不禮貌，就是咱公司為什麼要在這里……」楊端手指向外一劃拉，「在配……配種場辦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