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第一章始皇帝
烏雲含悲,烈風聲噎。
秦都,咸陽宮殿內。
一代帝王始皇嬴政高高在上,臉色陰沉,底下一群儒生俯于大殿內。
「豈有此理!」嬴政威嚴而凌厲的目光一掃殿內眾儒生,震怒道︰「爾等皆食我大秦俸祿,不思效忠我大秦王朝,盡心于寡人,卻何以不忠不義,寫文著書詆毀寡人清譽?」
皇威懾人,眾儒生大多惶恐懼怕,連聲哀求道︰「陛下天威三皇五帝所不及,我等皆已知錯,請陛下恕罪。但這著史經一事乃博士傅淳越所為,小人們只因職位卑賤,所以才受他脅迫,不敢違拗,那些詆毀陛下的大逆不道的言論絕非我等意願。」
眾儒生皆異口同聲,全將過錯推到了正俯身在最前面的一傴僂老叟身上。
禍害別人頂,明哲保身,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
一口難辨的傅淳越對身後的眾儒生輕蔑地「哼」了一聲,不卑不亢,起身而立,正視著這一代霸主,竟毫無畏懼之意,也不屑去做任何辯解道︰「不錯,將陛下的暴政撰錄書經一事,便是由老朽主使,所有罪責老朽願意一力承擔,與余者無關。」事實上,私下里組織門客寫書撰錄嬴政的暴政事實,的確是由傅淳越所為,但他並沒有脅迫任何參與之人,余者皆是為「遺書流世,名垂千古」的宏大理想而自願著書的。
「狂膽之徒!爾不知死活!」嬴政怒哼一聲道︰「昔日你曾諫言寡人分封天下,意欲弱化分裂寡人的統治權力,已是圖謀不軌。但寡人當初因惜你才學,而特赦你卸職歸塾,以為寡人著書立世,將功贖罪。豈料你不思悔過,竟還敢召集這一干門客辱沒寡人功勞,是何道理?」
這個曾征服天下而威震四海的霸主,自以為天下人皆應臣服于他。但他怎麼也想不通眼前這一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儒生卻是膽大妄為,敢于直面冒犯他的天威。
這時,嬴政雖是怒火沖胸,但他仍強忍殺意,意欲听傅淳越辯出個所以然來。卻听傅淳越答道︰「世聞‘萬民樂,君為榮。萬民苦,君為辱。’賢者以德服人,以仁治國,而有天下興榮,百姓安樂,其功德才可萬世傳頌。想老朽當日諫陛下效古治今,但陛下卻不以為意,倒行逆施,實不知陛下有何功勞可言?」
傅淳越性子耿直,直言不諱。嬴政望著傅淳越,眼中似射出火來,道︰「寡人興義兵,誅六國,平定天下,爾等可知這不是功德否?」嬴政「哼」了一聲,話鋒一轉道︰「寡人的功績自上古以來未嘗有,五帝所不及,然你不為寡人祭祀歌功,卻恃才而驕,信口雌黃,忤逆寡人,該知何罪?」
嬴政怒火填膺,傅淳越卻十分平靜地道︰「老朽無罪,但敢問陛下適才所說之事心中可有愧于先帝,違背當日初衷乎?」
「寡人何存心愧?」嬴政又是怒「哼」一聲,道︰「七百年來,天下分裂,各國勢力割據,人們文字不合,語言不通,民族信仰不同,之所以國家間動不動就會戰爭,而且一打就是整整七百年不停。如今,我大秦已滅六國,平天下,建立了寡人曾經所構想的沒有民族分歧,沒有國界劃分,疆域統一完整,語言文化融合的大秦王朝,而寡人的功業也將會萬世不朽,但爾不過一區區文侍儒生,何敢當面質詢寡人的是非對錯?」
傅淳越不答,卻道︰「不錯,昔年我大秦為拯救萬民于水火,從而伐兵征服六國,消弭戰禍,安定天下,這原本是為了造福萬民。然而,可惜……可惜……」傅淳越連連哀嘆兩聲後,續道︰「自六國覆滅,天下統一來,陛下卻有違初衷,以一己之私,施行暴政鎮壓四方百姓,縱容地方官吏苛刑酷罰,民間賦役沉重,百姓苦不堪言。而我等不過是如實撰錄史事……」
傅淳越說話之時慷慨激揚,字字道出,嬴政心中都如火燒一般。其實傅淳越深知嬴政殘忍好殺,私自撰錄他暴政的史實經書,一旦東窗事發,勢必難逃大劫,是以早將生死置之度外,今日又何足懼哉?只可恨其門下儒生盡是貪生怕死之輩,一受嬴政怒威,便早已沒了當初著史之時的豪情壯志。
「混賬!」嬴政怒喝一聲,打斷傅淳越的話道︰「寡人統治天下以來,戰事息寧,百姓安居樂業,爾卻強詞狡辯,忤逆寡人聲譽。哼,寡人豈能輕饒于你,丞相可在?」
「陛下!微臣在!」文武百官中一大臣聞聲出列,正是丞相李斯。
嬴政道︰「丞相,寡人問你,按照我大秦律法,此逆賊可施何刑?」
李斯伏首拜道︰「回陛下,欺君犯上,毀謗朝政者,可施殺戮誅族之法。」
嬴政道︰「不錯,這老賊若不抄家誅族,難解寡人心頭之恨。」
嬴政與李斯二人一唱一和,十分默契。
「你,你……」傅淳越硬咽兩聲,情緒頗為激蕩,戟指李斯道︰「你這小人今日倚仗暴君得勢,他日一定會不得好死!」
嬴政喝住傅淳越道︰「老賊,住口,爾死到臨頭還敢口出狂言,來人,拉下去挖其心,割其舌,曝尸三日,以儆效尤。余者打入大牢,听後發審。」
刑罰殘酷,傅淳越卻仍無驚懼之色,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老朽雖死不足惜,但陛下不思安撫百姓,以仁德治國,卻逆天意而行暴虐之道,天機已定,秦之基業不出三世,天下百姓勢必積怨成災,將如山洪暴發之勢,毀滅暴君基業!」
「哈哈哈……只可惜老朽再也無法看到那一日了……」傅淳越忽地情緒十分激憤,須發戟張,竟掙月兌衛士之手,一頭撞在了大殿內的花崗石柱上,就此一命嗚呼。
笑聲悲烈而淒涼,響徹了整個咸陽宮,久不絕耳。
「轟」一聲雷鳴,震響蒼穹,天宮仿佛也為之震怒。
隨後下起了雨點,是在為之悲泣嗎?
「不信寡人的江山不歷千秋萬世!」嬴政一揮手退朝而去,唯獨使人留下了李斯。
時當兩千多年前的戰國末期,秦王贏政懷著統一天下的宏大理想,遂率令強大的鐵騎大軍四處征戰,從公元前230年到公元前221年,前後僅用了短短十來年的光景便相繼攻佔了韓、趙、魏、楚、燕,齊六國,從而統一了中國,建立了一個有著共同文字和完整制度的國家——秦朝。
秦王贏政自認為其「興義兵,誅殘賊,平定天下,功績自上古以來未嘗有,五帝所不及,若名號不更,無以稱成功,傳後世。」而取「三皇五帝」之名,授予自己至高無上的地位和權威,史稱秦始皇,乃為中國第一個皇帝,而永載史冊。
然而,統一了中國,建立了偉大王朝的秦始皇嬴政,卻是日來食不下咽,晚來寢不安眠。因為他知道,六國雖已滅王,但各國的殘余叛逆猶存,諸子百家,江湖勢力都是威脅,「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唯有鏟除一切威脅才能使得他安穩地做著千古霸王,他的基業也才能夠萬世長存。
「丞相,你對今日之事可有主張?」始皇嬴政背負雙手立在高高的城樓上,視線抬向遠方,俯瞰著他的萬里江山。
只不過,昔日這壯麗景秀的河山,此刻卻是氤氳不定,煙雨濛濛。
那曾經叱 風雲,威震天下的男人,那張威嚴而不可一世的臉上忽地閃過了一絲憂愁,但片刻又恢復到了原有的堅毅和恆定如一。
「陛下!」李斯將這一切瞧在了眼里,卻不動聲色道︰「如今天下安寧,世人再無戰爭憂慮,居家定所,安享太平盛世,這就是陛下曾對微臣說過的大秦王朝。然而,此等叛逆儒生卻唯恐天下不亂,意圖寫文著書遮蔽世人的耳目,非議當世,已達到煽動民意威脅陛下基業的目的,其心可誅!」
嬴政听得李斯之言,緩緩仰起頭來,望向遠處陰雨綿綿的山脈林木,道︰「不錯,孤人的千古霸業才剛開始起步,豈能容許此等逆賊妖言惑眾,圖謀不軌。」
李斯應和道︰「陛下說得極是,而今我大秦已滅諸國,統天下,百姓歸一,陛下可謂功高蓋天,古之賢德王者所不及。然陛下要成就千古霸業,就必須除去所有羈繩畔石,掃平一切障礙。」
嬴政微作點頭,以示認同道︰「丞相所言也正是孤人所思。」一指眼前殿宇樓閣和綿綿山河道︰「丞相且看,這江山之大,遙之萬里而不可測,卻皆是孤人的大秦帝國土地。」嬴政頓了一下,想起大殿上傅淳越臨死前說過的那番話,不禁將視線抬得更高了些,望向天色愈加陰沉的蒼穹,感受著細雨帶來的涼意,道︰「然今孤人新統天下,基石雖奠,卻尚未安穩。若叛逆不除,天下便難以安定,孤人自也難以安心。」
李斯道︰「陛下無須憂慮,依微臣遇見,法是治國之基,陛下可施法以震懾天下。法控之下,可抑息天下萬民,亦可監管世人言論,禁私學以滅異說,杜絕思想禍患之根源。」李斯說話之時,一直觀摩著嬴政臉色,話音微頓,又道︰「但凡有枉法擾亂者,可施法從嚴,應殺則殺。而如六國余黨這般叛逆勢力雖尾大不掉,但各自謀私,勾心斗角,陛下可施之利害,誘之以降,以敵治敵,並同時頒布法令,通告各地政府,大力剿滅這些叛黨余孽,以便掃平障礙。如此,天下方可長久而安。」
嬴政听得李斯諫言,眉宇微展,道︰「丞相不愧是孤人的大秦支柱,有丞相籌謀策劃,孤人不愁千秋霸業難成。為孤人鏟除天下叛逆之事便全權托予丞相處理。」
李斯躬身一揖道︰「是!微臣必不負陛下所托!」
「嗯,很好!」嬴政微作點頭,視線仍停留在霧氣濛濛的風雨深處,道︰「記住,凡威脅孤人霸業者,殺無赦,決不可留下隱患!」
李斯諾道︰「臣謹記陛下之言。」
李斯目注著眼前那欲征服一切的霸主,那威嚴而不可逼視的眼神中流露出的殺機仿佛已洞開了陰霾的天氣,蕩平一切可能的威脅,風雨無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