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眸色深暗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眾人,手指尖輕輕敲擊了幾下桌面,然後掃了一眼一直立在原地的景離和景昕燁,以及像沒事人一樣的梓瑤。
許久之後,他緩緩站起身來,沉聲道,「來人,將長平郡主拖出去,立即處以火刑。」
他說完之後轉頭對全公公道,「小全子,也不要有什麼忌諱了,直接在宮里搭架子,動作越快越好。」
對于皇上而言,這一切是真是假已經不重要了,是否有人在背後搞鬼也已經不重要了。有清遠大師這個一言九鼎的高僧做支撐,又有那麼多人的親眼目睹。處死長平郡主這個妖怪,絕對是一件非常名正言順的事情。
若是日後仍然有人離奇死亡,再命人繼續查辦便是了。總之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他作為一國之君下令處死郡主,不但能給臣民們一個很好的交代,還能讓臣民們覺得,他是一個公正無私,愛民如子的好皇上。
景離剛才已用傳音入密讓梓瑤保持沉默,所以她听話地一動不動,不吭不響。就算是皇上下令將她拖出去處以火刑,她也沒有任何反應。
眼看侍衛們離梓瑤越來越近,馬上就可以抓住她了,景離卻突然擋在了她的身前,聲音清冷地道,「誰敢動她。」
就在同時,站在一旁的景昕燁也朝前走了兩步,一腳將領頭的那個侍衛踹飛,「誰要是敢動郡主一根毫毛,老子就跟他沒完!」
皇上听到這話,猛地轉過身來,面上帶著慍怒,「老四!你在說什麼胡話!她是個妖怪!你怎麼還護著她!」
「父皇,兒臣沒有說胡話。」景昕燁毫不畏懼地道,「兒臣才不管瑤妹妹是不是妖怪!總之只要有兒臣在,任何人都別想傷瑤妹妹分毫!」
「混賬!」皇上沒想到一向對他十分恭敬的四皇子,居然會在這麼多人的面前公然頂撞他,「你可知你在做些什麼?」
「兒臣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景昕燁迎上皇上的目光,「兒臣絕不能讓瑤妹妹這麼不明不白地被燒死!所以即便是父皇下的令,兒臣也不會遵從!」
「反了!真是反了!在軍營里呆了幾年,你的膽子還越來越大了!」皇上頓時火冒三丈,「來人!把四皇子也給朕拖出去!重打五十大板!」
「你們難道把本王的話當成耳旁風了嗎?」景離見更多的侍衛沖了上來,猛地一掌就將他們全都掀翻在地。他的掌風十分凌厲,只用了不到四成的功力,那些侍衛們就已經是口吐鮮血,奄奄一息了。
「離兒!你這是在做什麼?老四不懂事就罷了!你怎麼也跟著胡鬧!」
皇上知道景離一直在跟空空老人學武,也知道自己這個兒子是赤巒國數一數二的高手。不過今日得以見他出手,內心還是震驚不已。
但是震驚歸震驚,眼下兩個最為器重的兒子都無視聖意,為了一個小丫頭和他翻臉,作為皇上的他內心更多的,是熊熊燃燒的怒火。
「胡鬧?」景離輕笑一聲,「我若是繼續這樣胡鬧下去,父皇準備拿我怎麼辦?要不要將我也拖出去重打五十大板?」
皇後早就料到,瑾王會為了郡主和皇上對著干。但讓她沒想到的是,連四皇子也出面維護郡主,還出言頂撞皇上。並且這兩人一來就放出狠話,甚至大打出手,沒兩下子就惹得皇上勃然大怒。
她此刻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之前的擔憂,滿心歡喜地看著對峙的父子三人,就等著皇上一聲令下,將瑾王也一並拖出去。可是等了好半天,皇上一直都不開口,只深鎖著眉頭,神色復雜地看著瑾王。
景離並不在意皇上的目光,應該說,是根本不理會皇上的目光。他又看了一眼低埋著頭的寧歌,和顯得有些心急的皇後,然後對景昕燁道,「四弟,你似乎還未用那手鐲試探過我。」
眾人听到這句話後,全都將頭抬了起來,看向神色淡然的瑾王。只見他接過四皇子遞來的手鐲,牽著郡主走到皇上跟前,晃了晃手中的鐲子,「父皇,真是不湊巧,我同瑤兒一樣都是妖怪。看來您需得下令,將我也處以火刑。」
如果說之前試探郡主時,手鐲的亮度抵得上一顆夜明珠,那麼此時此刻,手鐲的亮度比三顆夜明珠還要強上不少。整個寢殿都被手鐲散發出的白光所籠罩,亮堂得讓人有些睜不開眼楮。
「這是怎麼回事?」皇上道出了大家心中的疑惑。他緊緊地盯著同樣跪在地上的玄明方丈,面色陰晴不定,「大師,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是不是哪里出錯了?」
梓瑤听到皇上這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兒,剛好被景離看見。他好笑地拿手鐲敲了敲她的腦袋,然後搶在玄明方丈之前開口道,「父皇,方丈已經說過了,清遠大師的聖器是不可能出錯的。既然如此,我定是妖怪無疑了,還請父皇立即下令將我燒死。」
「不可能!」皇上雖然對景離這麼逼他感到很是生氣,但還是堅決地搖了搖頭,「你絕對不可能是妖怪!朕是不會那麼做的!」
「是嗎?父皇你確定?」景離將手鐲放在桌上,寢殿內即刻變暗了不少,「為了父皇的江山社稷,也為了父皇的一世英名,我懇請父皇,立即下令將我與瑤兒燒死。這樣一來,父皇不但能給大臣和百姓們一個很好的交代,還能用這種大義滅親的舉動為您自己博一個好名聲。如此一舉兩得的事情,父皇難道不願意做嗎?」
被觸到逆鱗的皇上雙目怒睜,顫抖著抬起手指向景離,一連說了好幾個「你」字,卻怎麼也講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父皇,我不過是實話實說而已,您何必為了我這幾句話生那麼大的氣。」景離明明是在火上澆油,可是語氣卻分外輕松愉悅,似乎十分樂意見到皇上這個模樣,「您好不容易登上了皇位,又汲汲營營數十年,將權力都攬在手中。若是氣急攻心,英年早逝,這一切好處,就只能留給太子享用了。」
皇上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顯然是氣得不輕。身體似乎也因為怒火的沖擊,有些站立不穩,猛地跌坐在椅子上。
「來人!」他此時已經是怒發沖冠,「將瑾親王和長平郡主都給朕拖出去燒死!燒死!」
「謝父皇成全兒臣的心願。」這是景離回京後第一次在皇上面前自稱兒臣,「兒臣這就帶著瑤兒,與泉下的母妃和安王叔相會。」他說完就從容地牽著梓瑤徑直朝殿外走去。
皇上听到他最後一句話,頓時身子一震,急忙厲聲喝住他,「離兒!你給朕站住!快站住!朕沒讓你和瑤丫頭死!」
梓瑤見景離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于是歪著腦袋看向他,在見到他面上淡淡的笑容後,她也不由地跟著笑了起來。
「笑什麼呢?」景離捏了捏她的手,「傻乎乎的。」
「原來哥哥不但有一身好武功,還練就了一副好口才。」梓瑤沒想到他三言兩語就能讓皇上氣得發瘋,下令將他們即刻燒死;又只用一句話,就能讓皇上慌慌張張收回成命。
景離笑而不語。他松開包著她小手的大掌,輕輕將手指插入她的指縫中,變成十指相扣的姿態。
皇上見兩人仍在向外走去,讓侍衛們全都攔在寢殿門口,「離兒!瑤丫頭!你們給朕回來!都回來!」
皇後在听到皇上命人將瑾王和郡主拖出去燒死時,激動得差點兒破了功。她實在是沒有想到,今晚的一切順利得出奇,甚至大大超出了她的預料。興奮過頭的她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死死盯著兩人的背影,恨不得從天而降一團大火,將他們燒得連渣都不剩。
但是她的好戲終究是唱完了,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情,已不是她能夠掌控的了。
就在景離和梓瑤剛要邁出寢殿之時,一個大肉球從天而降,將攔在門口的侍衛們挨個兒撞開,最後停留在兩人的身前。
梓瑤定楮一看,發現這大肉球原來是一個肥肥胖胖的老和尚。若不是他身上穿著僧袍,手中拿著一串佛珠,她還以為他是哪個富庶之家營養過剩的老太爺。
景離這下終于停住了腳步,對身前之人微微欠了欠身,「清遠大師,您怎麼來了?」
清遠大師抖了抖身上的贅肉,呵呵笑了兩聲,「老衲是專程來找玄明那個臭東西的。他不但偷偷拿走了老衲的手鐲,而且連拿錯了也不知道,真是有夠丟臉的。」
他雖然這麼說著,卻並沒有立即走進殿內找玄明方丈問罪,而是笑眯眯地看著梓瑤,「你這小丫頭,明明手上就戴著天寰石手鐲,為什麼不亮給他們看看?」
梓瑤撇了撇嘴,「我就是給他們看了,他們也不會相信的,說不定還要再給我冠上一個大騙子的名頭。」
不知為什麼,她覺得眼前這個笑容滿面的老和尚的氣息很是熟悉,似乎以前在哪里見到過他。明明是初次會面,她對他卻一點陌生感都沒有,反而感覺十分親切,就像前世和爺爺呆在一起時一樣。
「也是。」清遠大師贊同地點了點頭,「那些家伙都不識貨,你跟他們說了也是白說。」
他說完之後就扯著景離和梓瑤的衣袖,將他們又拉回了殿內,「你們兩個可是難得的精魄純淨之人,哪里會是什麼妖怪。皇帝老兒想要燒死誰都可以,就是不能燒死你們兩個。」
皇上見清遠大師走了進來,趕忙迎上前去,「大師不是在閉關的嗎?怎得還沒到時間就出關了?」
「你沒听到我剛才說的話嗎?我要是等到幾月後再出關,恐怕就再也見不到離小子和瑤丫頭了。」清遠大師輕哼了一聲,「你這皇帝真是越當越糊涂,居然連玄明的胡話也會相信。」
皇上的表情有些難堪,但是態度依然十分恭敬,「大師教訓的是,朕確實是一時間昏了頭腦,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幾分昏,幾分醒,也只有你自己清楚。」清遠大師用只有兩人才能听見的聲音說道,然後輕輕嘆了口氣,面上的笑容也跟著散去了不少。
他將景離放在桌上的那只手鐲收好,再讓梓瑤將腕上的手鐲亮出來,對著殿內的眾人道,「各位都看清楚了,長平郡主腕上戴著的這只手鐲,才是真正的天寰石手鐲。老衲十年前就將它送給了瑾王,現在瑾王又把它轉送給了長平郡主。如此你們也應該明白了,天寰石手鐲早已不在老衲手上,老衲也不可能授意玄明來宮里捉妖,這一切不過都是他自作主張罷了。」
今晚的沖擊一波接著一波,一波比一波威力巨大,一波比一波風浪更高。眾人在听到清遠大師的話之後,皆是難以置信地睜大了雙眼。特別是皇後,不但驚得連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還嚇得差一點兒尖叫出聲。幸好她及時反應過來,一把將嘴捂住,不然皇上定會立馬懷疑到她的身上。
她明明已經站在了雲端,卸下了全部的重擔,就等著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兩個礙眼的人被燒成灰燼了。沒想到在最後一刻,清遠大師本人出現,打破了她的計劃。更讓她難以接受的是,真正的天寰石手鐲居然戴在郡主的手腕上,而玄明方丈拿到的,不過是一個假貨。
她現在終于明白,自己被瑾王給耍了一道。她不但沒有探出他的虛實,還讓他利用這個機會,降低了皇上對他的戒心,同時也加深了皇上對他的愧疚之情,穩固了他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怪不得她覺得今晚的一切都那麼順利,原來是瑾王設了一個更大的套,等著她心甘情願地往下跳。
皇後這麼想著,突然轉頭看向玄明方丈。她曾對他講過,若是他能協助皇上查清這一切是否乃妖怪所為,他就可以青雲直上,成為赤巒國最尊貴的國師。如果玄明方丈將這話告訴了皇上,皇上定然會懷疑到她的身上來。
「快說!到底是誰指使你這麼做的!」皇上胸中積聚的怒火終于找到了爆發的對象。他走到玄明方丈跟前,抬腿就是一腳。因為他根本沒有想著控制力道,所以直接把人給踢暈了過去。
「皇上,夠了。」清遠大師攔住了還欲再踹一腳的皇上,讓侍衛們將玄明方丈抬了出去,「他這是被名利迷了心竅,遭人利用,並沒有誰指使他。老衲會將他帶回廣濟寺嚴加懲處的,皇上把火氣收一收,先處理完今晚的事情。」
皇上深吸了幾口氣,將余下的火氣壓制住。他看了看梓瑤手上的天寰石手鐲,皺著眉頭道,「大師,手鐲此刻沒有發出亮光,是否意味著,這殿內並無妖怪?」
「眼下這殿內雖然並無妖怪,但公主確實是被妖怪給害死的。」清遠大師走到公主的床前,細細地將她的尸身檢查了一番,「公主同之前死去的那些人一樣,都是被吸走了精魄,不過奇怪的是……」
「大師,雅詩她還有救嗎?」皇後在寧歌的攙扶下走到了床邊,打斷了清遠大師的話,「求求您想辦法救救雅詩,我就只有她這麼一個女兒,她要是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皇後假意抹著眼淚,內心卻是十分懼怕。
之前家主已將裝有雅詩精魄的玉葫蘆交給了她,等到今晚事成之後,她就可以在寧歌的幫助下讓雅詩復活,然後連夜將雅詩送出宮,安頓在隱蔽的地方。老主母幾日前也已經找好了人,並讓千舞吸了那人的精魄,再將其裝扮成雅詩的模樣,用來調包頂替。
清遠大師是得道高僧,又是半仙之體,寧家對他十分忌諱。因為他每次閉關,不管外面發生什麼大事都不會提前出關,所以寧家才選在他閉關一段時間後,將千舞放出來去尋找合適的精魄。
但讓人沒想到的是,清遠大師竟會為了瑾王和郡主,破例提前出關。而且听他所說之話,似乎對妖魔鬼怪之事很是熟悉。皇後現在擔憂的是,如若他看出雅詩的異常,那麼她就很難將雅詩保下了。
「皇後娘娘,公主已經死了,沒有人能夠救活她,您請節哀順變。」清遠大師又安撫了皇後幾句,接著將梓瑤喚到身旁,讓她把手鐲置到公主的額前。
在見到手鐲發出微弱的亮光後,清遠大師轉身對皇上道,「皇上,老衲一會兒就在宮內做法,讓各位大臣和他們的家眷在歸家途中,不至于遭到妖怪的迫害。但是公主的身上還留有妖怪的妖氣,為了不將那妖怪給引來,老衲建議,立即將公主的尸身火化。」
「你說什麼!」皇後听到後身子猛地一震,甩開寧歌的手沖上前去,一把將公主的尸身摟在懷里,「不能把雅詩火化!絕對不能!我不允許你這麼做!」
因為公主是皇後所出,所以皇上對這個女兒並無多少感情。就算他之前還覺得有些惋惜,在經過今晚的幾番鬧騰後,公主的死對他而言,已經是一件十分無所謂的事情了。雖然立即火化不是太好,但是相較于保全公主的尸身而言,大臣們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皇上思慮之後便大手一揮,「來人吶!將公主的尸身抬出去,立即火化!」他未同皇後商量就直接做了決定,似乎皇後的意見和態度一點都不重要。
幾個太監快步走到床前,要將公主的尸身抬走,卻被張開雙臂的皇後擋住,「你們全都給我滾開!都給我滾開!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都不準帶走雅詩!」
「皇後!」皇上的面色很是不好,他沒想到她竟是如此不懂得權衡利弊,心中對她的厭惡又多了幾分,「朕知道你舍不得雅詩,更不願就這麼匆匆忙忙把她火化了。但是她已經死了,人死不能復生,你看開些吧!而且清遠大師說了,將她火化能夠避免引來妖怪,她這也算是在死後做了一件好事……」
「我的雅詩不用做這種好事!」皇後激動地搶過了他的話頭,「我不管她會不會引來妖怪!總之絕對不能把她火化了!你若是一定要燒她,就連我一塊兒燒了!」
不管皇上怎麼勸說,皇後都不願意讓開,而且還對著眾人大喊大叫,完全沒有作為皇後該有的端莊模樣。皇上再是有耐心,那耐心也已被今晚的事情給消耗得差不多了,所以在屢次勸說無效後,他心中已是煩躁到了極點。
「你們兩個!」皇上對著殿內的兩個侍衛抬了抬下巴,「去把皇後給朕拉開!」
皇後本就不會武功,再加上那兩個侍衛是奉了皇上的旨意,也不在意是否冒犯皇後,一把就將她拉到了一旁。太監們也不再理會皇後的叫喊,動作麻利地抬起公主的尸身,快步向殿外走去。
「你們放下雅詩!放下她!」皇後之前為了演戲,幾乎已經將眼淚流干了。她現在紅腫著雙眼,一點淚水也流不出來,只能用嘶啞的嗓子沒命地干嚎著,「你們快把她放下!她沒死!她還活著!她還活著啊!你們放下她!快點放下她!」
皇後不斷地掙扎著,不斷地喊叫著,她說的明明是真話,卻沒有一個人把她的話給當一回事。只怪她之前演戲演得太過逼真,所以眾人以為她這般失了分寸,是因為太過悲痛。沒有人知道,她這其實是弄巧成拙,沒有害死瑾王和郡主,反而將自己的女兒給搭了進去。
皇上見公主的尸身被抬出了寢殿,轉頭問身旁的全公公,「小全子,搭架子要花費多長時間?什麼時候才可以火化?」
「皇上,之前您下令對郡主處以火刑,所以架子早已經搭好了,可以隨時開始火化。」
「嗯。」皇上點了點頭,「你讓他們立刻點火。」
「寧歌!寧歌你過來!」皇後見全公公領了命跑出寢殿,一直哭鬧著的她突然間平靜了下來,只輕聲喚著寧歌。那兩個侍衛見她不再掙扎,也不再喊叫,就松開了一直抓著她的手。
「寧歌!你來!來幫幫皇姑姑!」皇後將手伸到懷中,「我把玉葫蘆交給你!你快去救雅詩!她不能被燒死!她一定不能被燒死!」
「皇姑姑,您在說什麼?什麼玉葫蘆?」寧歌輕蹙眉頭,表情很是疑惑地走到皇後身前,「雅詩妹妹已經死了,皇姑父現在是要火化她的尸身,不是燒死她。」
「她沒有死!她還在玉葫蘆里面呢!」皇後在懷里模索了半天,卻什麼也沒有找到。于是才剛平靜了沒多久的她,又頓時變得焦急起來,「怎麼會沒有了?我明明把它揣到懷里了的!為什麼不見了?這不可能!不可能……」
「皇姑姑,您這是怎麼了?」寧歌擔憂地看著她,見她準備動手月兌衣裳,趕忙抓住她的雙手,「皇姑姑,您快停下來!您這是在做什麼!」
「我的雅詩,我的雅詩,我有好好揣著她的,她一直都在我懷里的,她一直在的……」皇後雙目失神地喃喃自語道,雙手無意識地掙扎著,還想要將衣裳月兌掉,「我要把玉葫蘆找出來,找出來,我不能讓雅詩死,她不能死……」
寧歌見皇後像是有些失心瘋,眼淚瞬間就溢滿了眼眶。她緊緊地抓著皇後的雙肩,前後晃動著她的身體,似是想要將她搖醒,「皇姑姑!雅詩妹妹已經死了!被妖怪給害死了!沒有人能救得了她!您快點回回神!您別忘了,您還有太子!您要是這麼垮了,太子可怎麼辦啊!」
「太子……太子……」皇後听到寧歌的這番話,眼神漸漸清明了些。她抬起頭來尋找著太子,將整個寢殿都張望了一遍,才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發現了他的身影。
太子此時仍像平日里那般木訥呆滯。公主死了他沒一點反應,皇後哭得魂兒都丟了他也不知上前安慰,皇上要將公主火化他也不出面阻止。他只是靜靜地縮在角落里,從頭到尾一個腳步也不挪動,一句話也不願意說。即便剛才瑾王在皇上面前提到了他,也沒有人去注意他,似乎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經被眾人給忘得干干淨淨了。
皇後望著這樣的太子,突然間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自嘲,還有些許淒涼。她轉過頭來看向皇上,邊笑邊道,「這是我的兒子,我如今唯一的孩子,我和你就只剩下這麼一個不中用的兒子,一個像廢物一樣的太子。」
「寧歌,你先帶皇後回鳳陽宮休息。」皇上冷冷地掃了皇後一眼,然後就和清遠大師走出了寢殿。一眾大臣不知該如何安慰皇後,也都慌慌張張地跟在皇上身後離開了。
麗妃緩步走到皇後身前,定定地看了她許久,「你千萬不要覺得自己有多可憐。皇宮里所有的女人都可以說自己可憐,唯獨你不可以。你害死了那麼多的妃嬪,又讓那麼多的孩子死于非命,你今日所遭受的一切,不過只是個小小的懲罰。」
她說完之後望了望角落里的太子,以及仍在殿內的瑾王和四皇子,對著皇後冷哼一聲,「皇後娘娘,您的好日子,看樣子是已經到頭了。」
寧歌在听到麗妃這話後,轉身看著那個讓她日思夜想,卻如何也觸踫不到的男子。他仍像小時候一樣,像之前每次見面時一樣,對她不理不睬,甚至連看都不願意看她一眼。他所有的溫柔,所有的體貼,所有的關心,都只對他身旁的那個人。
十指緊扣的雙手,親密無間的舉動,輕柔和煦的低語,一切都是那麼礙眼。即便緊緊閉上眼楮,這一幕幕也依舊會在寧歌眼前不斷閃過。它們就如同一把鋒利的匕首,一下又一下地刺在她的心上,讓她痛得連呼吸都十分困難。
也正是因為這種痛,恨意隨之生根發芽。細長的藤蔓蜿蜒蜷曲,佔滿了她心里的每一個角落。她是害死他母妃的幫凶,是他一輩子的仇人,是他想要除掉的對象。如果她永遠無法得到他,那麼就毀掉他所珍視的一切。既然她注定是要下地獄,不如拉著他一起下。
寧歌收回視線,什麼話也沒有說,同一個宮女攙著皇後離開了。全公公見其他妃嬪還沒有出來,又拐回去將她們全都喚走,寢殿內一時間只剩下景離和梓瑤,還有景昕燁三人。
「真是一場鬧劇。」梓瑤看了看公主空空的睡床,感嘆道。
「可不是嘛!」景昕燁拍了拍她的肩,「幸好二哥提前派人去找清遠大師,不然父皇真的要把你燒死了。」
梓瑤見他面上還帶著些擔憂,感激地對他道,「老四,謝謝你。」
景離剛才已經告訴她了,老四並不知道皇後的計劃,也不曉得清遠大師今晚會來。在所有人都認為她是妖怪的情況下,除了景離,就只有老四出面維護她,還為了她沖撞皇上。
她知道他這樣做,是為了已經死去的郡主,可是她依然很受感動。雖然他並不知道,她不是以前的那個郡主,但是此刻在她的心中,已經真正把他當成了哥倆好的老四。
景昕燁笑著拍了拍她的腦袋,「你和二哥要不要跟我一起先去怡和殿,還是說直接回府?」
梓瑤歪頭看向景離,「哥哥,我們還要繼續留下來嗎?」
「不留下來。」景離搖了搖頭,「四弟,我先帶瑤兒回府,明日再來找你。」
「抓到的那些人一時半會兒怕是審不完,不如明日我去瑾親王府找你吧!」景昕燁一路將兩人送到宮門口,這才折返回怡和殿。
容嵐見他們出來了,並沒有急著將馬車的簾子掀起,而是面色稍有沉重地對景離道,「主子,夕語來報,抓回去的青衣人在快到王府時,被一群突然冒出來的人給殺了。蘭杏雖然沒有被殺,卻被他們給帶走了。」
「我們的人有受傷嗎?」景離听到這個消息似乎並不感到意外。
「沒有一人受傷。」容嵐將手伸到衣袖中,「所有人都遵從主子的命令,只與他們假意打斗一陣。而且他們也只是取青衣人的性命,並未過多的對我們的人出手。」
他掏出一個黑色的小哨,置到景離面前,「這小哨是蘭杏被帶走時,從她身上掉出來的,像是她故意丟下的。」
景離看到之後微微挑了挑眉,「她果然是暗宮的人。」
「主子,要不要派人去南皖國查探?」容嵐說著將簾子掀起,讓郡主先上了車。
「暫時不用,他們短時間內應該是不會再來了。等到百花宴結束後,我會親自去一趟南皖國的。」景離說完就放下了簾子,在梓瑤身旁坐下。
「瑤兒,今晚是去哥哥府上,還是回安親王府?」
「回安親王府吧!」梓瑤有些失望地道,「等以後有空了再去哥哥府上。」
她本想借這個機會,問一問蘭杏,之前講的那句話到底是真是假。因為她越想越覺得,穿越而來的那日,哥哥給她的那個關于為何會出現在亂葬崗的理由不大對勁。可是現在蘭杏被人帶走了,她又不可能直接問哥哥,所以只得作罷。
「真的不去哥哥府上嗎?」景離又問了一遍。
在听到她簡單干脆的「不去」二字後,他靜靜地看了她片刻,然後輕輕嘆了口氣,對著車外道,「容嵐,先去安親王府。」
他說完之後很是自然地將頭靠在梓瑤肩上,「讓我先睡會兒。」
梓瑤知道他缺覺,便沒有將他推開,只是低聲嘟囔了一句,「你也不嫌我的骨頭磕人。」
「我喜歡被你的骨頭磕著。」景離將她的手握緊了,這才闔上眼楮。
馬車沒多久就來到了安親王府門前。容嵐掀開簾子,發現自家主子又睡了,不由抽了抽眼角。主子向來都是少眠的,經常連著幾夜不睡,還照樣生龍活虎。看這個架勢,主子是想要一直睡下去,讓郡主沒辦法回府。既然已經明白了主子的心思,他作為屬下,總要為主子做些什麼才是。
容嵐見郡主想要將主子叫醒,趕忙沖她擺了擺手,然後壓低聲音道,「郡主,主子自從回京以後,就夜夜守在您床前,連眼楮都不敢眨一下,生怕您有個什麼閃失。主子本就不易入眠,這回好不容易睡著了,您就讓他再睡上一陣吧!」
梓瑤見景離似是沒有听到容嵐的說話聲,睡得很沉,知道他一定是累極了。但是她已經到地方了,總不能不回府,在這馬車里枯坐上一晚。
「郡主,不如您先跟著去一趟瑾親王府吧!」容嵐趁熱打鐵,「瑾親王府在城北,離這里比較遠,屬下把馬車趕慢些,等到地方了,主子應該也睡醒了。到時候屬下再把您送回來,您說可好?」
梓瑤扭頭看了一眼景離,想著他暫時是不會醒來的,就點了點頭,「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容嵐放下簾子,將馬車調轉了頭,向瑾親王府駕去。
不一會兒,景離的傳音入密就進了他的耳,「回府送你一本秘籍,隨便你挑。」
雖然天空中是月亮當值,容嵐的面上卻掛著比陽光還要燦爛的笑容。他樂呵呵地一邊駕著馬車,一邊思索著該問主子討要哪本秘籍,才能將夕語給打敗。
此時此刻,與這一邊的輕松相比較,寧家人的心情就顯得有些低沉了。
寧歌將皇後送回鳳陽宮後,沒有再去怡和殿,而是回到寧家,直奔老主母的院子。她剛一進屋就將玉葫蘆丟給千舞,「公主的精魄雖然算不上多好,不過丟了也可惜,你拿去養花吧!」
她說完之後就走上前去,坐在老主母的身旁,對寧文天道,「家主,皇姑姑已經沒有用處了,要不要先把她處理掉?她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不需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寧文天放下手中的茶盞,「今晚之事,皇上肯定會懷疑到她身的上去。她現在沒有任何的退路,又只剩下太子那個廢物,就算心里面再怎麼不滿,也只能夠依靠寧家,所以她會守口如瓶的。」
「陽湘國月兌離了我們的掌控,青魯國又突然間沒了消息,南皖國也一直不給個明確的答復。」老主母嘆了一口氣,「不過才十年的時間,我們寧家就淪落到了這步田地,難道最後真的要低聲下氣地去求暗宮幫忙嗎?」
寧文天听後搖了搖頭,「我們不找暗宮。眼下南皖太子和三皇子正在爭奪皇位,暗宮大部分的精力都在三皇子身上,就算他們肯幫忙,也不會出全力的。」
「那我們該找誰?」寧歌有些焦急地道,「五大世家中,我們寧家,還有夏家和藍家,都已經沒落了,如果不找暗宮幫忙,難不成去找花暝宮?」
「正是花暝宮。」寧文天站起身來走了幾步,「清遠大師若真懂得捉妖之道,並且在百花宴之前將千舞抓住了,那麼光靠我們自己的力量,是很難逼宮成功的。就算有陽湘、青魯,以及南皖三國相助,也只能是牽扯住一部分的兵力,沒辦法直接殺進嶧城。」
「我知道以花暝宮如今的實力,就是一夜之間血洗嶧城也是有可能的。」老主母沉聲道,「但是花老妖從來都不參與四國的各項事務,只安心地守著他的虛丘之地。你如何能將他說服得了,讓他出手幫忙?」
「老主母請放心,我剛才已與花老妖達成了條件。」寧文天從懷中取出一面鏡子,「他們助我登上帝位,我會在事成後,將這縛妖鏡交給他們,再把他們帶去地陵。」
「什麼?帶他們去地陵?」老主母顯得有些激動,「家主,此事萬萬不可!他們若是得到了那把琴,整個雲岳大陸就……」
「老主母,您多心了。」寧文天打斷了她的話,「天下間知道地陵在何處的,一共有兩個人,而熟悉地陵機關的,只有我一人。」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個陰森的笑容,「我一定會讓他們活著進去,然後就那麼慘死在地陵里,直到化成一堆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