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3-02-19
中原王朝天寶二十七年夏，京都燕梁下了一場雪。
大雪！
漫天鵝毛，如群魔亂舞，猙獰狂飄，將整個天地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肅殺氛圍中。
雪，下了整整一夜，黎明時分，依舊未有衰減之勢。
往日里熙熙攘攘、車馬繁華的永安大道此時顯得格外蕭索，晨曦中依稀可見幾十道身裹棉襖、手持掃帚的佝僂身影正不疾不徐地緩緩清除著青石路面上厚厚的積雪，時而還埋著腦袋壓低嗓門小心謹慎地交頭接耳那麼幾句，這些人大多是居住在這附近的尋常百姓。
「咦？怪事！」一名頭戴氈帽的中年男子突然停下手中的活計，面露訝色地望著街道對面。
在他身旁的一名駝背老者一邊低頭掃雪一邊應聲道︰「是啊，六月飛雪，確是怪事一樁，別說是你，就連我這活了七十多歲的糟老漢，也是頭一回見咧。」
那氈帽中年人搖頭道︰「張大爺，我說的不是這事兒，您老瞧皇宮那邊……」
說完，他伸手指向前方一粒粒穿行于風雪中的模糊的淡青色小點。
「哦？」駝背老者聞言抬起頭來，眯著老眼讓視線飛越那能夠並行十六輛馬車的寬闊街道以及比街道還要寬闊的護城河，將目光投向對面一道十數丈高的朱漆大門。
「皇宮！」
大門正上方匾額，兩個簡單粗獷的金黃大字遒勁剛猛，奕奕生輝。
好一座大氣磅礡的雄峙殿宇，虎踞于群山環抱之間，如遠古巨獸，俯瞰蒼莽，一眼看去，使人生出渺小之心。
漢白玉高牆延綿數十里，竟是望不到盡頭。
富麗堂皇的琉璃瓦椽雕龍畫鳳，氣勢孤傲。
戒備森嚴的御林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身披甲冑、手執長矛，個個高大威猛，雄姿英發……
這里的一切，處處彰顯出皇家不可侵犯的權勢與威嚴，在令人肅然起敬的同時，也平添了幾分神秘。
只是這般雄壯之景對于在這附近生活了一輩子的張老漢而言，早已是見慣不怪，此刻在他眼里，正從城門下方魚貫而入的一支約莫百余人的衣衫破蔽的隊伍，才是關注的焦點。
「果然是怪事，皇宮大門辰時開放，現在明明才卯時，這幫人一無鑾駕，二無官轎，居然也能進宮……這不符合皇家定制。」
那氈帽中年人立即揶揄道︰「嘁，您老人家還懂皇家定制？」
張老漢氣岔地翻了翻白眼，責備道︰「馮春，你懂個屁，我張老漢這輩子見過的皇親國戚和三品以上大員，就是百個縣太爺加在一起也是騎馬難追，這宮中的事兒，誰有我懂得多？」
俗話說「人老成精」，雖然張老漢大字不識一籮筐，更不懂得什麼叫做皇家定制，可見慣了、听多了，自然而然也就端詳出其中一些道道來。
周圍立即有人過來圍觀起哄。
「張老漢，您老說說，這些都是什麼人呀？」
「是啊，你不是見多識廣嗎，你倒是給大伙兒說說唄。」
張老漢又急又惱，嘟囔道︰「這些人穿得比我還破，像打了敗仗的兵……」
「呵呵，你就可勁兒吹吧，敗軍，敗軍也能進皇宮？」
「老張啊，這太平盛世，哪有什麼戰爭，您老該不是眼花了吧？」
「哈哈哈……」
人群大感無趣，不多時便是一哄而散。
張老漢市儈地罵了幾句，沒好氣地接著掃雪去了。
「篤篤篤……」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驟然響起在這深宮院牆中。
婉芸宮，華貴妃寢處。
「是哪個烏龜，大清早的敲什麼敲，不知道本王剛剛臥榻麼？」
房間里，一把略顯稚女敕的嗓音突兀傳出，顯然對美夢被人無端攪擾十分惱怒。
門外守候的黑衣人偷偷模模小聲回答道︰「殿下，是老奴，烏公公……」
心中暗道︰「你爹才是烏龜。」
「門外候著！」
「遵命！」
……
屋內十分暖和，壁爐中旺盛燃燒的柴火「 里啪啦」響個不停，熊熊烈焰和四濺的火星將周遭牆面映得通紅通紅，與外面天寒地凍的景象恍然冰火兩重。
這是一間既寬且敞的臥室，陳設極盡奢靡，有千年紫檀木為框的銅鏡梳妝台，有珍珠瑪瑙瓖邊的翡翠桌椅，玉桌上還擺有幾樽銀制果盤，里面盛滿了各種五顏六色、嬌艷欲滴的奇珍異果，讓人忍不住想撲上去啃兩口，旁邊幾具象牙觴東倒西歪，將醇香的美酒撒潑一地。
佔房間面積一半的，是張純金打造的大床，听見敲門聲後，薄如蟬翼的粉紅紗帳中，一名少年陡然睜開雙眼，躡手躡腳地從羊脂一般的玉臂粉腿糾纏中月兌身而出。
風情萬種的華貴妃雪軀微蜷，睡眼惺稀地拉住他的手腕，嬌聲道︰「衰人，別走，再來一次嘛。」
徐鋒心中喚娘，揉了揉因為一夜鏖戰而有些倦疼乏力的腰，忽然壞笑道︰「喂，快醒醒，老東西來了。」
「什麼？皇上？！」
華貴妃猛一激靈，動作麻利地將紗帳狠狠掀開，光溜溜地跳將下床，窸窸窣窣穿上睡袍，驚慌失措道︰「糟糕，這老烏龜，自從封了那狐狸精為後，三年不來一次，怎麼偏偏這時候來，完了，完了……」
徐鋒躺在床上，將頭移至枕邊，秀色飽餐地欣賞著華貴妃蓬松睡袍下露出的一截渾圓修長的美腿，懶洋洋地出聲贊道︰「美不美，看大腿，華妃姐姐，你的腿好迷人哦！」
華貴妃急的滿頭大汗，聞言大嗔道︰「都什麼時候了，你這小冤家還有心思耍貧嘴，若是被皇上知道，要殺頭的，殿下，快，快躲到這衣櫥中來，我說，你倒是快呀！」
看著風姿卓越的佳人黛眉緊蹙，有如風雨中驚惶失措的小鳥，徐鋒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本王不是早告訴過你嗎，連敲五下才代表那老東西來了，剛剛好像只有三下呃……」
華貴妃臉色劇變，房間里陷入一片寂靜。
「你、你要做什麼？」徐鋒緊張道。
少頃，叫罵聲、摔杯聲、嘶吼聲以及鬼哭狼嚎聲四下而起，過了一會兒，房間里又響起女人哭哭啼啼的嗚咽聲，也不知徐鋒到底用了什麼手段，不多時，那女子居然破涕為笑，再後來，嬌＊喘聲連連迭起……
烏煞站在門外，搖頭苦笑。
穢亂後宮。
按律，當凌遲處死，誅九族！
「嘿，殿下這招自潑污水……高，實在是高！」烏煞自言自語，眼里流露出一絲欽佩的神色。
「嚌呀∼∼」
門開了，一道滿頭虛汗、臉有爪痕的瘦削臉龐掠進黑衣人眼里，令他旋即低垂頭顱，謙卑地拱手道︰「九皇子殿下！」
少年個子不高，約莫十五六歲的樣子，長得劍眉星目、朱唇皓齒，模樣倒還俊秀，只是眉宇間有些微微發黑，眼瞼深陷，一看便是長年累月沉溺于歌舞酒色之人。
他伸了個懶腰後，一邊整理蟒袍一邊打著呵欠，悻悻道︰「人都說，女子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可依我看來，這深宮中的怨婦，那才是虎狼中的極品呀……」
「嗖∼∼嗖∼∼」
北風銳嘯，冷空氣卷著雪花飛進門縫，巨大的涼意頃刻間透體而入，令徐鋒冷不丁地打了個寒顫，不過眼前卻是一亮，驚呼道︰「哇塞，下雪了，好美呀！」
說完不再理會正要說話的烏煞，徑直飛奔到門外庭院中。
「殿下，老奴有要事相稟，殿下……」
烏煞轉過身來，看到在雪地里撒歡的少年後，心中涌起一番難言的苦楚，長嘆道︰「他終歸還是個孩子呀！」
這是一座幽靜的小院，有松柏幾株，草木幾叢，間中還有幾朵清香小花，怡然開放，不遠處，嶙峋的假山怪石佇立于荷塘之上、小橋涼亭之側，在風雪掩映下，分外迷人。
烏煞略作猶豫，便是追將上來。
「啪∼∼」
一團雪球從徐鋒手里淘氣地擲出，劃破空氣，發出一陣銳響，在烏煞瞳孔中急劇放大。
「雕蟲小技！」
烏煞冷哼一聲，止住步伐，待雪球離身體只有丈許時，這才催動真氣，一團熱浪立即從掌心席卷而出。
雪球勢減，在高溫炙烤下飛速消融，發出「嗤嗤」的響聲，升騰起縷縷青煙，霎那間便是煙消雲散。
「沒勁，真沒勁！」
徐鋒失望地撇了撇嘴，漲紅小臉指責道︰「好你個烏煞，堂堂七階真氣師，竟然用赤陽神功來對付本王這樣的江湖後輩，說，你該當何罪？」
烏煞唯唯諾諾，慌忙賠罪道︰「老奴罪該萬死，望九皇子殿下恕罪。」
兩人一邊說著話，一邊暗遞眼色，悄悄退到房門口處，見床上躺著的華貴妃已是酣然入眠，這才松了口氣。
徐鋒眉頭微皺，跟之前判若兩人，正色道︰「烏叔叔，什麼事？說吧，她睡著了。」
烏煞面色陰翳，小心翼翼地張頭顧盼，神色略顯緊張︰「殿下確定這附近真的沒有皇後娘娘的眼線？」
徐鋒冷嗤道︰「放心，那老妖後早就對我放松了戒備，這里沒有其他人。」
提到「妖後」二字時，他深邃的眸子中有白光乍現，一股濃烈的恨意立時彌漫全場，烏煞頓覺芒刺在頭，驚得倒退兩步︰「好強的精神力！莫非殿下已經……？」
徐鋒淡淡地點了點頭，道︰「一階精神瞳師！」
烏煞虎軀一震。
須知具備精神力天賦的人本來就是百里挑一，而要想在這當中取得一番成就，更是要克服許多常人難以想象的困難，承受無數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
瞳師境，正是精神力修煉者必須面對的第一個瓶頸和桎梏，只有突破這一層，才能算得上真正的初窺堂奧。
當然，精神力的修煉雖然極為苛刻，可一旦修煉成功，其成就也是驚人的，兩階之內，絕對碾壓真氣修煉者，也就是說，憑徐鋒現在的能力，完全可以媲美一名四階真氣師。
想到這里，烏煞就像看怪物一般望著徐鋒，並豎起大拇指由衷贊道:「嘖嘖，十六歲的精神瞳師，傳出去足以驚世駭俗了，了不起，了不起啊！」
看著滿臉艷羨的烏煞，徐鋒倒是沒有多言，這三年來，他究竟付出了多少艱辛，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見徐鋒收回精神力，烏煞這才踏前一步，湊近他耳根下，如是這般小聲嘀咕起來……
「什麼？我弟弟？他不是在北疆鎮守邊關嗎，回宮里來做什麼？」
烏煞豎著眉頭道︰「殿下，此事千真萬確，太子殿下是今早卯時抵京的，皇上下旨，著文武百官辰時在太和殿早朝議事，听說……」
「听說什麼？」徐鋒慌忙追問道。
烏煞思付了一下，道︰「听說洪關那邊出大事了……」
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徐鋒當下沉吟道︰「烏叔叔，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走，隨我火速返回晉王府，咱們從長計議。」
「老奴遵命！」
兩道殘影，毫不猶豫地縱身離去，只剩下飛舞的銀花，繽紛飄落。
冰雪惘然，兩情茫茫，遠方不知名處，有清幽鳥鳴傳來，令庭院中倍添了幾分淒冷與孤寂。
一道衣袂飄飄的婉約身姿，稍後出現在這庭院之中，目送著徐鋒離去的方向，華貴妃喃喃道︰「殿下，我知道你這樣做是為了避禍，可、可難道你就從來都沒信過我、愛過我嗎？」
下一霎，淚水迷濕了她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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