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夜楓徹夜未眠。
他想了很多事,也多次落下眼淚。
在夜楓的心中,所有的故事,都是蒼白的。
只有暗夜帝國,那一個牽絆他一生的故土,才是真實的。
可是,在他生命中,那唯一真實的故事,卻赫然地破滅了。
心碎的已經不能再心碎,受傷的也已經不能再受傷。
信仰永遠眷顧英雄,不會留戀弱者。
可惜,夜楓從頭到腳,都是一個弱者。
「夜楓,你可以說話了!」
不知道是之前那個女孩一直在這里,還是自己一直沉醉在傷痛之中。
總之,當夜楓听到女孩的聲音時,女孩仿佛就在他的身邊,而且從未離開過。
「這……這里是哪里?」夜楓的嗓音有些嘶啞,這是他恢復嗓音之後,問的第一個問題。
「這里是‘聖山’。」女孩的聲音清脆動人,口齒清晰,就像一陣清風,吹進夜楓的耳中。
「聖山?聖山又是哪里?」夜楓沒有驚訝,他只是疲憊地下意識詢問。
他真的太累了,仿佛這個世界,已經沒有東西能夠勾起他興致。
「聖山在神聖聯盟的最東邊,已經接近天涯海角!是連接神魔世界的通道。」
「神魔世界?」
听到這個詞,夜楓原本暗淡的眼楮,終于有了微微起色。
在星廊世界中,一直留有「神魔」的傳說。
比如,在星光西側的獸人國度,傳說就是「神魔」創造的生物。
而在一些星廊世界的遺跡中,也曾經提到過這些不是「人類」的智慧生物。
如果放在從前,憑借著夜楓驚人的求知**,他一定會追問到底。
可是,身心疲憊的他,此時卻選擇了問其他的問題。
「我為什麼會在這里?還有……月叔叔他在哪里?」
自他醒過來以後,最想知道的問題,就是這兩個。
「是你月叔叔把你帶到聖山的,至于他,已經死了……」那個女孩聲音非常清脆,以至于夜楓想要自己听錯,都是不可能的。
「什麼?月叔叔死了?」不能動彈的夜楓,藍寶石的瞳孔忽然放大。
他听得非常清楚,在他身邊的那個女聲,一字一字地告訴了他,月叔叔已經死了。
夜楓的身體在發抖,全身傷勢嚴重的他,不停地顫栗,眼眶中,難以止住的淚水,緩緩地流下。
「雖然,這個時候跟你說這些,會影響你的傷勢。但是,為了今後你我的關系,我不想對你有所隱瞞。」
「不……不……我的月叔叔不會死的,他是堂堂九階高手,我們暗夜偉大的國師,他怎麼可能會死?」夜楓不住地流淚,心中卻萬般地不願相信。
「夜楓,你要記住,在星廊世界中,誰都會死,只不過有些人死的方式有所不同罷了。這是我給你上的第一課。」
「不可能的……你一定在撒謊,我不信……我不信……」夜楓悲痛地嘶嚎著。
暗夜國亡了,父皇死了,他的同學也為他一個個犧牲,甚至他所愛之人,安妮,也揮劍自刎在他面前。
在他的人生中,唯一剩下和他交集的,就只剩下了月無涯。
可是,身邊的這個女孩卻告訴他,月無涯死了。
這個消息,他絕對不會接受。
「夜楓,事實就是如此,你可以選擇相信與不相信,但是,你一定要做好心理準備。」女孩的聲音十分的淡然,吐字清晰,不快不慢。絲毫沒有因為夜楓的不信任,而產生急躁。
「那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月叔叔為什麼會死?」
夜楓他需要答案,需要一個能讓他的心,最後得到妥協的答案。
女孩沉默了片刻,不過,她依舊決定把一切告訴他。
于是,一幅幅心酸的畫面,在夜楓的眼中,慢慢地展開……
※※※※※※※※※※
那是一個充滿水晶的宮殿里。
「前輩……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況且,我身負‘天神的詛咒’。懇請前輩答應我的要求。」
「月無涯,你們的國家已經破滅。即使我現在救他,想必在他的聖火深處,也深藏著那一抹‘憎恨’,日日折磨他,難以平息。」
「前輩勿怕,他天生聖火凋零,仇恨的火焰是無法在他心中熊熊燃燒的。」
「聖火凋零?」
「是的!前輩,他雖然是帝國王子,但是他的國與家已經滅亡,在他心中,已經沒有了世俗的牽掛。所以……我希望前輩救了他之後,能給他一份普通人的生活。」
……
在一片滿是水晶的宮殿之中,無數金光閃閃的水晶折射著「國師」的影子。
「普通人的生活?」語氣有些質問。
「是的,前輩!」月無涯肯定道。
他語畢後,水晶宮上方,忽然出現了一道紫色的團絮,飄柔絲滑,輕綿綿地圍繞著月無涯轉了一圈。
月無涯在不停轉頭看著身邊的這道團絮時,已經有一個身影,出現了周圍折射的水晶中。
「前輩?」月無涯忽然睜大了眼楮。
他雖然知道,眼前的前輩是一個女性。但是,在他的意識中,眼前這個實力強大的前輩,年齡至少有30歲以上,甚至更老。可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眼前的這個「女前輩」,竟然還擁有著少女蓮花般的素顏。
月無涯好奇眼前的女孩,卻不敢細細打量,他只是呆呆地看著地面上的水晶倒影出神,那是一個清新月兌俗的影子,不帶一絲瑕疵,盤連的黑發將發梢輕輕地垂掛在胸前,若隱若現。而一身紫色的華衣,緊身束腰,在淡淡的美麗之下,竟然充滿著信賴與迷失兩種感覺。
簡直就是之前魔女和天使少女的結合體。
只不過,眼前的這個少女前輩,擁有更加傾國傾城的容顏。
就連一直沉著,穩重的月無涯,心中都難以平靜。
如果,對方不是前輩,不是隱居在聖山之上,想必,放在人世間,將會是一場劫難。
「月無涯,你要明白,在聖山之上,永遠不可能有普通人的生活。」
紫衣女孩正色地看了他一眼,沒有任何表情。
月無涯緊緊地握著手中的長槍,這柄血染凝固的長槍,如今早已經變成了暗紅色。
「我明白。」月無涯在少許掙扎後略微點頭。可是,他又肯定地說道︰「可是,能遠離人世間的紛爭,讓他永遠不受欺負的地方,恐怕也只有這里了。」
「月無涯,可能你還沒有明白我的意思」紫衣女孩宛如天使一般的素顏,靜靜地看著月無涯。正色嚴肅道︰「聖山之上,沒有安寧,只有紛爭!!!」
「我明白……」月無涯輕閉雙眼,有些內疚地說道︰「可是,敵人過于強大,就算我拼了命,也救不了他……」
這並不是紫衣女孩期待的答案,可是,月無涯那一副深深絕望的表情仿佛已經將一切告訴了她。
「原來如此……」紫衣女孩听了月無涯的話後,心中了明。
「月無涯,你放棄了嗎?」
她那雙洞察天地的雙眼,忽然注視著月無涯。
月無涯听到眼前這位紫衣女孩的話後,眼神竟然陷入了一陣迷茫。
「或許吧!」
「那他也放棄了嗎?」紫衣女孩,指了指地上的夜楓。
他?夜楓?月無涯順著紫衣女孩的手指,看向了倒在地上的夜楓。一陣語塞。
不!不……自己可以放棄,但是他絕對不可以放棄。
月無涯的衣服上,早已沾染了黏糊的血腥之味,但是,這種味道卻沒有麻痹他的心。他的神情在少許迷茫後,忽然堅定起來,他似乎想明白什麼︰「前輩,只因王令,我月無涯背離了騎士精神,沒有和同伴戰之最後一刻。如今,這道王令已經成為了我一生必守的信念,我就算是死,也要堅守下去。」
他嘩嘩兩聲,單膝下跪︰「可是,我終究只是一介凡人,連續三天的逃亡,已經是我的極限,我的聖火開始凋零,隨時會熄滅,而且天神的詛咒,已經逐漸地開始吞噬我神智,我心中殺戮日益增強,無法保護他的周全。所以,我懇請前輩救他、保護他。如果不應,今天必將是我們倆葬生之日。如果答應,無涯一生,無以回報,必視前輩為神明,日夜朝拜!」
紫衣女孩一見他下跪,冰冷的容顏臉色瞬間閃爍溫澤,她連忙上前,扶起了月無涯,說道︰「月無涯,你言重了。你既身負‘天神的詛咒’來見我,我必然會滿足你的心願。」
「如此,多謝前輩。」月無涯大喜,他再度下跪,行了身為國師的最高禮節。
「可是,月無涯,你別過早高興,就算我得到了你身上的‘天神的詛咒’,也有一個要求。」紫衣女孩怔怔說道。
「前輩請說。」
「他的生辰何數?」
生辰?是夜楓的生辰嗎?月無涯一臉錯愕,十分不解眼前這位女前輩問這個為何意。
「他的生辰,我還真的不知。」月無涯搖頭回答。
「那就以今日為主,人不可能每日都活在別人的羽翼之下,萬事萬物,能救自己的,也只有自己。我會教他秘術,待他到二十一歲之後,我要你親自來接他。至于他今後,是選擇做一個普通人,還是選擇有一番成就,完全取決于他自己,如何?」
是選擇做一個普通人?還是選擇有一番成就?
這個問題,確實要讓夜楓長大後,自己來衡量。
「二十一歲之後?相距十年?」月無涯頭腦中開始思考,他的眉頭緊縮著想法,在他細細掂量之後,眉頭微微地松開。
「前輩,我答應你。十年後,我親自來接他,可是,假如我在十年之內不幸身死,那麼,懇求前輩照顧他一生。」
「好!」紫衣女孩僅僅只有一個字,卻讓月無涯那顆疲憊、擔心的心,釋然于此。
月無涯放松了手中的長槍。他那釋懷的神情伴隨著暗淡的眼神,一並來到了地上的夜楓面前。
「楓……」月無涯看著夜楓那張熟睡的臉,雖然蒼白,但是堅毅,在夜楓的臉上,月無涯看到了普通孩童沒有的倔強。
他開始相信,夜楓今後一定不會永遠過著平凡人的生活。
「他叫什麼名字?」
「夜楓。」
「夜楓?好俊的名字。」
「當然……」月無涯會心一笑,「當年我們的風鈴皇後取名時,可是希望他像風一樣飄逸,矯健,自由……」
「月無涯,當年我家祖師答應你們月家,只要身負‘天神的詛咒’,來見我。我會遵從你們的心願!直至天荒地老,最後一顆星辰隕落……」紫衣女孩的話很平靜,但是無形中,卻給人一種信賴以及必守的承諾。
「有前輩的承諾,我便放心了。多謝前輩成全。」月無涯最終又行了一個騎士的最高禮節。
夜楓的事情終于有了一個著落。他再也不怕因為無法完成王命,而讓他的兄弟白白犧牲了。
至少,從現在起,暗夜帝國騎士團的全部陣亡,都是有意義的。
月無涯將目光從夜楓身上收回,他知道,該做的都已經做了,現在是離別的時刻了。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一點一點地向水晶宮外走去。
他知道,一旦離開了水晶宮,他就會被星廊世界的人再度追殺。
「月無涯!」
在他的背後,紫衣女孩忽然叫住了他。
「望君自重!」紫衣女孩那雙古井不波的目光中,終于浮現出陣陣漣漪。
月無涯對著紫衣女孩會心一笑後,轉回頭,不再理會。
水晶宮外的世界灰蒙蒙的,仿佛涂了一層污漬。
聖山是傳說之山,月族在很早以前,幫助過聖山上的前輩,以至獲得一個承諾。
如今,曾經聲名顯赫的月族,早已經人才凋零,月無涯在擔任月族族長時期,就已經把「天神的詛咒」帶出了宗族,並一直攜帶在身邊。
家族曾經的輝煌,是不可能用一個願望就能實現的,盡管聖山前輩法力通天,但是,到了他們那一個級數的強者,卻有種種禁錮。有些事情,不可輕易出面。
而月族早已經接近了滅族的邊緣,這枚「天神的詛咒」,可能是最後一次有機會使用了。月無涯在逃亡的路上,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用在夜楓身上。
十年?還是永生?
月無涯一步步向水晶宮外走去,步伐是如此的堅定。
他在做一個痛苦的選擇。
這個選擇,早在他之前思考的時候,就已經萌發。
十年?還是永生……
聖山之下,恐怕早已經布滿了眾多的強者,他們畏懼聖山上的女前輩,而一直在等待他下山。
或者有的時候,沒得選擇會比有得選擇,更容易選擇。因為沒得選擇會分擔痛苦,並且永遠不會承受所謂的精神負擔,人所要做的,只需在這條路上一直勇往直前。
月無涯的眼神忽然凝固在這一刻。
他心中的聖火爆發,熊熊燃燒的火焰,光芒四射,刺眼無雙。
在月無涯的身後,紫衣女孩詫異地喊道︰「月無涯,你……」
只見月無涯手中的長槍忽然有意識一般,飛躍空中,那柄血染凝固的長槍,在空中猛地轉頭,鋒利的槍頭,往月無涯的胸口中,猛地插了下去。
「——」凝固血液的長槍,重新沾染鮮紅。
那個「鮮花盔甲」的主人,擎天柱一般的身影,在隨後的一秒里,開始傾斜。
「啪——」紫衣女孩在月無涯倒下的那一刻,接住了他,明目秋波中,卻是滿眼的憐惜。
「月無涯,快服下冰凝果……」紫衣女孩的手中,不知道從哪里,變出了一枚鮮紅的果子,遞到了月無涯的嘴邊。
「咳……沒,沒用的……」月無涯口中不停地溢出鮮血,「長槍……已經……貫穿了,我心中的聖火……」
紫衣女孩雙眼注視著月無涯的心髒,只見,他心中的聖火,被長槍貫穿,原本熊熊燃燒的聖火,正已飛快的速度流失著。
「月無涯,你這般為他,當真的不後悔嗎?」
忽然的自殺行為,自然是要她履行之前的諾言,照顧夜楓的一生。紫衣女孩又何嘗不明白呢。只是,有時候,真的需要用生命去捍衛一個信念呢?
這或許,是他再也不想背離的精神吧。
紫衣女孩觸眉緊皺。、
「呵呵……」月無涯蒼白的臉上,再也沒有了任何痛苦,有的只是欣慰的笑容。
月無涯心中的聖火,如今已經變成了一絲小火苗,當聖火熄滅之時,就是他死亡之時。
在月無涯目視的盡頭,暗夜國王的臉仿佛再一次地出現在他面前,述說著三天前那一句讓他拼了命的話︰「無涯,暗夜將滅,我希望你帶楓遠離紛爭,過上幸福的日子……」
暗夜國王的臉離月無涯越來越近,月無涯甚至能夠再一次清晰地看到國王臉上的褶皺。
最後一絲小火苗頑強地燃燒著,可是盡管頑強,火勢卻越來越弱。
月無涯的臉上卻揚起了欣慰的笑容。
「無涯……不負……皇恩……」
他的瞳孔中再也沒有半絲靈韻,暗夜帝國最後一個騎士長,最終躺在紫衣女孩的懷中平靜地死去。
聖火最終還是熄滅了,空蕩蕩的胸腔內,再也感受不到半點的溫度。紫衣女孩放下月無涯的尸體,拔出了插在他貫穿他心脈的長槍。
一道白光,空影留下殘痕,少了世界的枷鎖,只求一身輕。承諾誓言、忠于誓言、捍衛誓言。生命雖然只是誓言的一部分,但那卻是生命的喜,生命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