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我來找你了!」楚傾夜徑自推開那扇掛著「營業中」的破舊小木門,朝四處張望。
店里十分的安靜,一如既往的沒有客人。
「傾夜,你來了。」幽暗的吧台上,一個俊美的男子靜靜站立在一隅,如此平靜,如此雅致,仿佛不食人間煙火一般,任它紅塵紛擾依舊與世無爭,男子的聲音一如他的氣質,清雅、無波。
「我被某人禁足了,不得已離家出走,你就收留我幾天吧。」楚傾夜走到他面前,一手撐著吧台,慵懶的道。
「小多也來了。」柳沒有正面回答楚傾夜的請求,而是低體輕輕撫模著小多的頭,小多親熱的叫了一聲,在他褲腿上蹭蹭。
楚傾夜臉皮厚,見柳沒有說話就當他默認了,熟悉的在櫃台里尋出一副茶具,跑出去煮茶。
「傾夜,我問你一個問題。」柳清幽的聲音從她背後響起,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柳此時的話語里……帶上了一絲緊張?
「你……有沒有怪過我?」柳沉默了片刻,動了動緊閉著的眼皮。
「怪你?我為什麼要怪你?」楚傾夜回過頭,奇怪的反問了一句,「如果沒有你,我的十四年光陰將會變得多麼索然無味,在那個所謂的‘家’中,我從未體味過任何快樂,是你,讓我有了唯一一個朋友,讓我知道了在這個世界之外還有另外一個奇異的世界……」
「對于我來說,你是知己也是父親。」楚傾夜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眼眸里閃爍著的動人神采,明亮如漫長黑夜中的點點星光。
柳精致卻毫無情感的俊臉上終于出現了一絲笑容。
「柳,你再告訴我一些有關于那個世界的事吧。」楚傾夜想起街上遇到的那個藍衣少年,皺了皺眉︰「包括像小多那樣的生物,還有……陰陽師。」
「你知道陰陽師?」柳下意識的雙手握緊,語氣里加上了一份急促。
「今天我去看小多的時候,遇到一個難看的怪物,那怪物似乎提起過這個詞語……」
「那你有沒有傷到?嚴重嗎?」柳抓住她的肩膀,緊張兮兮的問。
「我沒有事啦。」楚傾夜揮揮手,「緊要關頭,來了一個藍衣少年,用一把木劍和幾張符紙把怪物殺死了。」
「木劍……符紙……」柳喃喃道,轉念又問楚傾夜︰「你確定他穿的是藍色而不是黑色?」
「是啊,那人還真是奇怪呢,穿的居然是古代的服飾。」楚傾夜疑惑的望了他一眼,不太確定的說︰「柳,你認識他?」
「不認識。」柳頓了頓,苦笑︰「而且我希望你也不要認識,一輩子都不要認識。」
「……」為什麼她舉得今天的柳很奇怪,就像是即將要和她離別一般。
這種感覺,讓她很不安。
見楚傾夜沉默著不說話,柳飛快的轉移話題︰「對了,傾夜為什麼想知道陰陽師呢?」
「因為我想治好柳的眼楮啊!」楚傾夜抓住他的手,笑道︰「柳看不見一定很可憐,如果現代醫學治不好你的眼楮的話,我想,說不定陰陽師就可以做到。」
柳模了模自己緊閉的雙眼,搖搖頭淡笑道︰「比起我的眼楮,我更希望傾夜更能健康成長,快樂的活下去。」
楚傾夜勾唇一笑,伸手擁住了柳,心中的那一絲不安終于消失了,「柳,我只相信你……不要欺騙我,永遠不要欺騙我……」
少年的囈語帶著懇切和一絲害怕失去的畏懼,擊中了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漸漸的,少年的影子逐漸和心頭那個人兒重合在一起。
過了很久,柳輕輕的道一聲「嗯」,反手擁了回去。
清風夾雜著風鈴空靈的響聲毫無預兆的響起,楚傾夜感到柳的身體突然一僵,然後他慢慢推開了自己。
「時間已經到了啊……」柳的臉上出現了痛苦的表情,修長的指尖握得發白。
「柳?」楚傾夜擔憂的望了他一眼。
「沒事,」柳迅速的恢復了平靜,淡淡的道︰「傾夜,你是不是想要治好我的眼楮?」
「當然,柳你有什麼辦法嗎?」
「你記得小時候我常帶你去的斷情山嗎?山的最東邊,有一個無回懸崖,那里常年受日月精華照耀,生長著一種天翊草,你去幫我采來,只要敷在我的眼楮上,三天之後我就可以重新看見了。」
「那我馬上就去采來!」楚傾夜興奮的轉身沖出門去,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笑道︰「柳,等著我啊。」
「嗯。」說完這一個字,柳覺得全身的力氣都在一瞬間被抽光,望著那個刻骨銘心的身影消失在門口,他的心中卻是如寒冰一樣冰冷,再也無法支撐似的跌倒在地。
風鈴聲再度響起,空氣中突然傳來一陣波動,一個雪白的身影漂浮在空中。
他一頭白發如雪,直直的披散在光滑如玉的腳髁,一襲雪白的長紗伴著飛舞的雪花飄散在風里,衣服的下擺處精致的點綴著十二個透明的風鈴,格外的誘惑。男子的容貌盛極,美的仿佛不屬于人間,只是在他的眼中看不到一絲溫暖,滿臉的寒意讓人不敢逼視。此時,他的身體處于半透明的狀態,白玉般的脖頸上屈辱的戴上了一條黑色的枷鎖。
「你來啦。」柳慘然一笑,慢慢的睜開了他的眼楮,一雙墨綠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幽深。
「你明明就沒有失明,為什麼要騙少主?」白發美人冷著臉,面無表情的看著地上的柳。
「或許,傾夜長得太像冰凝……我不敢看,不敢看……」
「你以為你現在後悔還有什麼用嗎?當初要不是你背叛了主人和楚如蕭大人,他們也不會在逃到人界後就因傷勢過重而死!就連少主也不得不,不得不過這種寄人籬下的日子!」白發美人露出了一絲厭惡,美麗的眼眸中閃過強烈的恨意。
「我知道,我知道……我欠傾夜的,一輩子也還不完……我願意拿我的生命去換她的平安,就算讓我墜入地獄我也在所不惜!」柳支撐著站立了起來,在說到「傾夜」二字時,眼神破天荒的變得溫柔起來。
「夕,我不奢求你能原諒我,但我希望,你能全心全意的保護傾夜,就像當初你對待冰凝一樣……」柳喘息了一下,接著說道︰「無回懸崖是陰陽之界和人界之間唯一傳輸口,那里匯聚著千百年來陰陽之界的高濃度靈氣,可以幫助傾夜打開身體里的封印,成為一個真正的陰陽師,到時候她就可以與鬼神契約了。你作為皇朝第一主神,作為傾夜的本命契約者再好不過……你,能不能答應我的請求?」
白發美人夕面露寒霜,沉默了許久,慢慢的開口︰「好。」
「謝謝……」柳虛弱的垂下了眼眸。
「你的傷……」夕猶豫了會,忍不住開口詢問。
「沒關系。」柳擠出一個笑容,臉色越發的慘白︰「從我背叛了七絕幫助冰凝封印了他的那刻起,我就知道他是不會放過我的……我的靈魂屬于七絕,如果他要讓我死,就沒有人能救得了我。」
柳平復了一下氣息,勉強支起身子,模索著靠在椅子上︰「夕,七絕的人已經來到人界了,是來處置我的……我死不要緊,但我懇求你,懇求你把傾夜教導成下一任陰陽師帝皇,一個能將陰陽之界重新從七絕的統治下拯救出來的陰陽師帝皇。」
「我答應你。」夕最後鄭重的看了他一眼,衣袖一揮,化作點點星光消失在空中。
只留下殘存的雪花,無聲的落下。
柳緩慢的呼出一口氣,整個人無力的滑落,靜靜伏在椅子上,鮮血再也抑制不住的從他的嘴角滑落。
「小多。」他說。
「咕咕……」一個黑色的小身影從陰影里遲疑的走了出來。
「我和夕的話,你都听到了?」
小多點點頭,用手掌幫他拂開臉頰上的碎發。
「不要告訴傾夜……那個傻孩子,如果知道的話,一定會來為我報仇的,可現在的她,怎麼可能斗得過七絕呢?」柳痛苦的閉上眼楮︰「就讓她以為我騙了她,就讓她……恨我吧!」
「咕咕咕,咕咕咕咕!」小多急忙搖搖頭,想要安慰他。
「我不在了,請你照顧她。」柳掙扎著撐起,一手按在小多的額頭上,綠色的巫力開始源源不斷的流入它的體內,于此同時它的外表也隨即改變了!
它慢慢的變高變大,瘦削的肢體變得發達矯健,原本黑色的果_露著的皮膚覆蓋上了一層黑色的皮毛,額頭上的角變得更加鋒利,更加有光澤。
小多渾身一震,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一道烏黑的光亮「嗖」的擊中了他們身邊的一塊土地。
烏光之中,幾個人影顯現。
黑色的斗篷,銀色的鐮刀,一如死神般的肅殺。
「執行者,你們終于來了。」
「祭祀大人,我們也在期待著這一天。」冰冷的聲音毫無感情︰「祭祀柳氏,背叛我神,十惡不赦!奉我神之命,召柳氏回皇朝,囚于幽冥之巔日夜受電擊之刑,永不超生!」
又是一道烏光,屋里的人消失的無影無蹤。
只剩下,一個小小的鬼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