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婆子將林仙草送出院門沒多遠,就不敢再往前送,一邊猛推著她催著她趕緊的奔過去,自己滿心不安的止住步子,雙手合什,虔誠的低低的念了一會兒佛,提心吊膽的轉回後園,上了香,給林仙草念平安經去了。
林仙草提著裙子一路急跑,眼看著前面轉個彎就是正院大門了,迎面卻正正撞上小趙姨娘,小趙姨娘高挑著眉毛,愕然中帶著興奮,急忙迎上去叫問道︰「林姨娘這是怎麼啦?出什麼事了?」林仙草哪顧得上理她,只管提著裙子從她身邊風一般卷過,小趙姨娘臉上的愕然往下褪,興奮往上升,跟林仙草跑了兩步,忙又生生止住步子,伸手從荷包里取了兩小塊碎銀子塞給丫頭丁香吩咐道︰「快去!好好打听打听,出什麼事了?一定要細細打听!別漏了。」丁香接過銀子,干脆興奮的答應一聲,提著裙子往正院另一邊奔過去,小趙姨娘戀戀不舍的站了好一會兒,才一步一挪的回去了。
林仙草一陣風般直往大門沖進去,守門的婆子一時嚇住了,等反應過來,林仙草已經從院子中間沖了進去,幾個婆子大驚,忙跟著往里沖去,想要捉林仙草出來。
陰涼的正屋四周擺著大冰塊,王妃臉色陰冷發青,手里緊捏著杯子,正凝神听婆子稟報︰「……辰正一刻回的府,跟太子一起,一回來就進了後面園子,吩咐說不準人打擾,午初二刻爺送太子出的門,送走太子,爺一個人也沒帶,就直奔林姨娘的院子過去了,走的很急。」
「爺氣色怎麼樣?」王妃的聲音冷的象屋角的冰,這些姨娘,沒一個省心的,怪不得尋了借口要在府里,原來等著這個巧宗兒呢!爺這趟回來,是戶部臨時有事,太子打發人急把他叫回來的,她是怎麼知道的?哼,知道怕是不知道,反正就是落了單,就好等著巧宗兒了!
「回王妃,辰正一刻回府的時候,說是爺看著就不太高興,送太子走的時候再去林姨仙那一處,也不大高興。」婆子頓住,小心的抬頭看了眼王妃,垂頭低聲道︰「有人看到爺從林姨娘院子里出來,長衫是拎在手上的,看神情,氣惱的很。」
王妃托著杯子的手一下子呆住了,拎著長衫出來,氣惱的很,這是鬧的什麼妖蛾子?正迷惑間,外面一陣急促非常的腳步聲,緊接著,林仙草帶著哭腔的尖叫聲高高響起︰「王妃救命!王妃饒命!王妃饒命!」
王妃‘呼’的一聲站起來,將杯子順手塞給侍立在旁邊的貼身大丫頭秋菊,三步並作兩步,幾步就出了屋。
外面,林仙草直直的跪在台階下,滿臉淚水橫流,一看王妃出來,立即伏地磕頭不已,一邊磕頭一邊號啕大哭,直磕的抬不起頭,哭的沒了聲調。王妃還真沒見過這樣的架勢,指著林仙草,好大一會兒才說出話來︰「這是怎麼了?我剛進府,怎麼就這樣?這是出了什麼事了?你先別哭,出什麼事了?」
林仙草號啕著勉強抬起頭,一張臉上,不是眼淚就是鼻涕,王妃皺了皺眉頭道︰「先擦擦。」林仙草听話的去模帕子,卻照例模了個空,干脆用衣袖抹了兩把,張著嘴,還沒說出話來,又放聲嚎上了,王妃氣的連‘哼’了幾聲,林仙草一邊哭一邊含糊道︰「求王妃饒命!奴婢不是要沖撞王爺,奴婢沖撞了王爺,奴婢沒想要沖撞王爺,奴婢該死,沖撞了王爺!」
王妃听的眨了幾下眼楮,不過也算是說的明白,听的明白,這林姨娘是沖撞了王爺,王妃往後退了半步,看著林仙草,想著婆子的話,心思轉的飛快,從林姨娘院子里出來,是拎著長衫的,神情氣惱,這賤人又說沖撞了王爺……嗯,這沖撞麼……就沖撞了吧。王妃微微挑著眉梢,說不清是滿意還是嘲笑,總之,看樣子對又開始沒腔沒調的號啕著磕頭不已的林仙草很是欣賞。
沒等王妃想好怎麼細問、怎麼處置,外面婆子高聲稟報著,秦王一身素白長衫,滿臉惱怒的大步進了正院。
穿過垂花門,就看到跪在台階下,仿佛沒听到秦王進來,只顧號啕磕頭的林仙草,呆了呆頓住了腳步,王妃已經沿著游廊急步迎過去笑道︰「爺回來了。」
「這是誰?成何體統!」秦王擰著眉頭,指著院子中間只顧嚎哭的林仙草厲聲訓斥道,王妃滿眼的笑意更是濃的化不開,忙溫柔細聲的解釋道︰「爺也真是,這是七姨娘林仙草,您連她也認不出來了?說是沖撞了您,一頭沖進我這院子就哭,我還沒來得及細問呢,爺來的正好,您看看,都哭的沒個人樣子了,怪可憐的。」王妃指著林仙草,話語里又是憐惜又是愛護,滿滿的都是求情的意思。
王爺眉毛上挑,微微眯著眼楮,居高臨下的瞄著王妃,半晌才冷笑一聲,越過王妃,徑直進了正屋,王妃滿意的嘆了口氣,轉過身,一邊慢慢往屋里去,一邊和秋菊低低的抱怨道︰「你看看,為了她,爺連我都怪上了。」
「可不是,王妃就是心腸太軟太好。」秋菊虛扶著王妃,小意的奉承道。
王妃端莊大方的進了正屋,接過夏荷托過的茶奉給秦王,秦王抿了一口,煩躁的將杯子重重摔到幾上叫道︰「讓她別嚎了!」王妃嚇了一跳,忙示意秋菊道︰「趕緊去,勸勸林姨娘,就說爺哪會跟她計較。」秋菊忙曲膝出去,秦王嘴唇動了動,抬手指著王妃,又指指外面,王妃忙曲膝笑道︰「爺,雖說不知道林姨娘怎麼沖撞了爺,不管怎麼著,爺別生氣,這大熱的天,爺氣著了才是大事,爺不是常說,這姨娘,也跟那貓啊狗啊一樣,喜歡了,抱過來玩一玩、逗一逗,不喜歡就讓人抱走,若是讓貓啊狗啊抓了傷了,也不用多計較,不然倒傷了體面,爺消消氣。」
秦王‘啪’的一聲重重拍在高幾上,王妃笑語盈盈的接著勸道︰「也不知道她怎麼沖撞了爺,看她哭成那樣,話也說不成個個了,要不,爺跟妾說一說,妾也好看看怎麼處罰合適。」
「這個賤婢……」秦王突然停住,他的臉面都讓她丟盡了!秦王呼了半天粗氣,這話到底是說不出口,只恨恨的重重拍著高幾道︰「罰她……讓她……」秦王口吃了半天,也沒想出罰她做什麼才最解恨,王妃瞄著秦王陪笑道︰「要不,讓她抄一百遍心經?好好修修心。」
「哼!」秦王恨恨的‘哼’了一聲,伸手抓起杯子猛喝了兩口茶,看著王妃錯著牙訓斥道︰「爺的姨娘,都是最嬌貴的玩意兒!要嬌養!你听明白了沒有?!你去,把幾個姨娘的屋子、院子挨個看一遍去!看看,那都是什麼東西?!配得上爺的體統臉面不能?!你這賢惠也得賢惠到了才行!」
王妃屏氣垂手听著,心下卻不怎麼氣惱,自己不過是個池魚罷了,看來這林姨娘真把爺氣的不輕,王妃滿臉恭敬的听著話,走著神。
秦王劈頭蓋臉一通訓斥,抬手砸了只杯子,又大步沖了出去,王妃滿臉恭敬、滿眼笑容的緊跟其後送過垂花門,看著秦王出了大門,才緩緩撢了撢衣袖,轉身姍姍而回,秋菊扶著王妃嘀咕道︰「爺也真是,再怎麼著也不能拿王妃出氣不是,他要罵也該去罵林姨娘,這林姨娘也真是,怎麼能把爺給沖撞了,偏王妃心軟,照我說,就不該護著她。」
「她既知道我這院子能求,沒跪到爺院子外頭去,我就得護下她,總不傷了她這一片心。」王妃慢悠悠、意味深長的說道︰「再說,她沖撞了王爺,又不是沖撞了我,這府里若多幾個這樣的姨娘,我就省心多了。」秋菊忙點頭奉承道︰「您這一說,我就明白了,可不是這樣,有了林姨娘這先例,往後滿府的姨娘、通房自然知道誰能靠,誰不能靠,王妃真正是賢德!」
王妃滿意的‘嗯’了一聲,慢步走到正屋門口,站在檐廊下,笑盈盈的眯著眼楮,居高臨下的看了好大一會兒,才端莊的笑道︰「好了,什麼大事,我跟爺說過了,下不為例,回去好好抄一百遍心經,好好思思過,往後別再沖撞爺就是了,好了,回去吧,你看看,哭成這樣,幸虧生的好,還算梨花帶雨,行了行了,別用袖子抹了,真讓人看不下眼,秋菊拿個帕子給她,叫個妥當人送她回去,為了你們不懂事,我搭了多少話進去,好了好了,別謝了,我不護著你們,誰護著你們哪,回去吧,去吧。」
林仙草劫後余生回到小院,淨了臉,看著吳婆子,半晌才低聲問道︰「嬤嬤,真沒事了麼?就抄一百遍心經?」
「王府是有規矩的地方,沒有罰兩遍的理兒,這一陣子你躲著王爺點,你說你怎麼把王爺給砸了!?」吳婆子又痛心的想起了林仙草的罪過,林仙草心虛的四顧道︰「嬤嬤,我得好好抄心經,我那字……得好好抄,我回去抄心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