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十一長假的前一天,醫院顯的比平時尤其忙上幾分。
一上午連做兩台手術的言楚直到下午一點,才終于換下手術服,趕到食堂。
在大師傅那里領飯時,女廚師長特意多給他打了個獅子頭。「補補,瞧你最近瘦的。」
瘦?言楚沒覺得。忙?倒是真的。
手術似乎永遠做不完,每晚去酒吧喝酒,他都有種精疲力竭的感覺,但就像他和酒保開的那句玩笑一樣——只要不是精盡人亡,言楚就還是言楚,第二天的他又是神采奕奕的。
食堂里,和言楚差不多到的人也不在少數,幾個剛交班下來的小護士端著盤子正聊著天找著位子。
「十一院里組織去西庭旅游,你們誰去?」
「輪到我值班,只有羨慕你們的份了。對了,這次听說可以帶家屬,安醫生,把你女朋友帶去吧,西庭那邊听說很好玩的。」
言楚手里的勺子一頓的功夫,幾個小護士還有被叫的那人已經坐在他鄰桌的位置,他听到叫苦的小護士這麼問安子辰。
神外忙,神內也不見輕松多少,安子辰上午看了二十八個號,也才騰出功夫下來吃飯,「唔……」言楚听到他這麼沉吟一聲,「女朋友嗎?肯定是帶不了了,老婆倒是可以考慮下。」
叮……銀勺掉在理石地面,敲出一聲脆響,言楚愣了下,彎腰去撿。
「哎呀,言醫生,我們正說十一單位去旅游的事情呢!」內分泌科四十多歲的胖大姐發現了言楚,邊窯了塊土豆放嘴里,邊問︰「你去嗎?你要是去,估計能調動咱醫院好大部分假期冬眠的小年輕呢!」
「到時候看吧,可能要值班。」理了下袖口,言楚端起盤子轉身離開。
一桌小護士本來滿是期待,得到言楚模稜兩可的回答後,一陣唏噓,注意力再次回到了安子辰身上,「安醫生要結婚,日子定了嗎?我們又要遭遇紅色炸彈了……」
「還在商量,估計是先證領再擺酒。」
離安子辰那桌距離不遠的地方,某人的步子小小的踉蹌了下。
言楚這個下午不好過,喬然也未見得好過多少。
她沒想到在自己單位里,還能見到自己最不想見的人。
言楚說蘇喻住院了,依喬然看,病愈後的她除了臉色白了些,多了病美人的嬌態,更多的還有咄咄逼人的氣勢。
被叫到園長辦公室的喬然,明顯有些不知所措。
「小喬啊,這位是言城母親的……」幼兒園園長臉色不大好,伸手做著介紹。
「我是言城、也就是言豆豆母親——言素女士的代表律師蘇喻。同時也是兩個孩子的阿姨。」蘇喻靠在沙發上,及膝小短裙下,兩腿收的端莊,看著喬然,她說,「園長,我和喬老師認識,是吧,喬然?」
「嗯……」喬然訥訥回答,和蘇喻,她提不起興致多說話。「園長,找我有什麼事嗎?」。她轉臉看向自己領導,問。
「是這樣的,言素女士接到他兒子,也就是豆豆的電話,說豆豆被小朋友打了,對方還說豆豆是沒爸爸的小孩。言女士認為這對小孩子的成長很不利,就讓還在國內的我過來看看。」蘇喻說完,看了園長一眼。
「喬然,到底是怎麼回事?」園長手里的原子筆按的咯 直響,喬然來前,蘇喻已經把事情大致說了,她說,現在社會上的單親孩子這麼多,如果都像他們幼兒園這樣輕拿輕放,縱容小孩子亂講話,那單親孩子受到的傷害將是終身的。
小孩子一個輕微的打鬧事件被蘇喻一說,一下子提到了社會意義層面,劉園長也很頭疼,她沒辦法,只得找當時的處理老師喬然。
豆豆的事情,說到底真不是件大事,喬然回憶起來,不過是下午胖墩想玩豆豆的玩具,豆豆不給,最後胖墩說了句關于豆豆爸媽的什麼話,豆豆就急了。說到底,是豆豆先打的人。
當時喬然把兩個孩子拉開,各自說了幾句,也就過去了。她沒想到豆豆會給言素打電話,更加想不到蘇喻這個「阿姨」回來。
「就是這樣了,園長……」喬然把整件事復述了一遍,站在那里不動了。
劉園長緊抿的嘴張開,「那你希望我們怎麼處理這件事呢?蘇律師?」她就怕一個不小心,蘇喻把這事弄到媒體上,到時候扣個什麼「歧視待遇單親孩子,春暖幼兒園失職」之類的帽子,那他們幼兒園就完了。
「好吧,劉園長,看在我和喬老師認識的面子上,這事我也不想鬧大,就要負責老師寫封道歉信在園門口貼上一個月,這事就算完了……」蘇喻撢撢衣服上的灰,輕輕的說。
劉院長松口氣,連說了三個「好的」,喬然的臉色卻不好,負責老師是誰?不就是她嗎?
在門口貼一個月,等于她自己扇了自己一個月的嘴巴。
沒機會辯白,喬然就被打發回來,獨自坐在辦公室里的她滿心的委屈,安子辰的電話就在這時恰到好處的打到了喬然手機上……
「然然,國慶院里組織去西庭玩,听說有野營,篝火,還有原始溫泉度假,同志們要我帶家屬,怎麼樣?家屬給個話,是去呢?還是去呢?」
難得犯回貧的安子辰恰到好處的沖淡了喬然心里的煩躁,她笑笑,敲著手機的黃色金屬沿,「包吃包住嗎?」。
「不僅包吃包住,天熱了有人給你打扇子,天冷了有人給你捂爪子!貨到付款,保您滿意!怎麼樣,家屬,走個?」心情大好的安子辰今天嘴巴不知怎麼了,貧起來沒個完。
「你才爪子呢……」喬然的嘴角總算從水平180變成了仰角160,「哪天?」
「明天。」
陰霾漸漸散去,喬然的好心情在七天國慶假里,短暫的回到自己身上。
只是如果那人沒去,效果也許會更好些。
言楚是在大巴車開動的前一秒趕到的。泌尿科一個垂涎他很久的小護士趴在車窗正無聊,眼楮一睜一下子就看到背著單肩包往這里徐徐而來的言楚。
「別開車,先別開,言醫生來了!」小護士興奮的就差尖叫放炮了。
安子辰手里的橘子剛剝好,小護士的聲音讓他大腦突然空了一下,手里的橘子瓣也隨之從手里掉了下去。
坐他身邊的喬然眼尖,一把接住後,順手塞進他嘴里,「想什麼呢?」她笑話安子辰。
男人一時沒回過神,木訥的絞碎嘴里的東西,咽下去後才慢慢說,「然然,我不知道他來……」
「都是你同事,誰來不是應該,我們是去玩我們的,還是你在別扭什麼?」喬然看安子辰,伸手拿紙巾擦擦他嘴角的橘子水,動作一氣呵成,自然無比。
這幕剛好被上車的言楚看到,和安子辰目光交錯的功夫,他坐到了一直拼命朝他招手的小護士身邊。
「沒別扭!」安子辰像突然想明白了什麼,抓住喬然放他嘴角的手,十指交握在胸口上,強調︰「沒別扭!」
*******
西庭是距離d市二百五十公里外的一座小城。
依山傍水的小城,在幾年前才被一個返鄉的本鄉人意外開發成一座旅游城市,自此客流不斷,車輛往來不絕。
醫院的大巴車載著三十幾個人到達西庭時,太陽剛好升到頭頂。
喬然下車時,頭上突然多了頂遮陽帽,一回頭,安子辰正笑笑的看她,「這邊的太陽比市里毒,我可不想過幾天娶個黑煤球回去。」
喬然也分不清他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總之這兩天總听他念叨著娶啊、嫁的。
喬然站在車下,正弄著帽子,泌尿科小護士電鈴般的聲音又開始準時在她耳邊打起上課鈴。
「言醫生,言醫生,我听說西庭這里的姻緣廟有個姻緣女乃女乃算姻緣特別準,一會兒吃好飯我們也去讓她算算吧,好不好?」
泌尿科果然是前沿學科,她一開腔,其他幾個在場的單身女性紛紛應聲,「我也算。」
「言醫生,和我算吧。」
安子辰看著被眾星捧月似的擁在中間的言楚,突然大手摟住了喬然的肩膀,「真要是靈,我們也去試試?」
喬然向來不信這些,但看著安子辰像個固執要糖孩子似的倔強眼神時,她唇角輕啟,「試試就試試。」
喬然沒想到,來西庭遭遇的第一次尷尬會是在安排客房時,本來說好了喬然和神內安子辰一個女同事一起。
三十歲的女醫生和氣也幽默,喬然一點不自在都沒有。
壞就壞在醫院那群男醫生,見安子辰和喬然拿了兩張房卡,神內幾個小子先不干了,「什麼情況啊,都要結婚了還裝清純,換卡換卡!」
其中一個外號叫飛俠的小大夫直接動手搶走了安子辰手里的卡,遞給了和喬然住一起的那個女醫生。
「薔姐,破壞人家安定團結當第三者就是你不對了哈……」
在一群人起哄下,有了現在的喬然坐在標準間床上,看著一旁整理行李的安子辰的畫面。
「沒事,等晚上我去把薔姐換過來就是了,你別不自在……」安子辰撓撓頭,「結婚前我保證不會咋樣的……」
喬然看著臉紅的像涂了胭脂似的安子辰,心里暖暖的。
照原定安排,醫院這只隊伍到西庭第一天是自由活動的,野營溫泉之類都在接下來幾天。
吃過午飯,有些累的喬然本想休息,卻架不住安子辰堅持,只得打起精神跟他上了街。
西庭開發幾年,街道卻保持著原有的模樣,道旁木頭小屋,腳下石子小路。
喬然走了幾步,腳下一嗝一嗝的不舒服,正皺眉時,身前突然多個人出來。
「真不會享福,這種地面最按摩腳底了,你不享那我就加倍享吧,上來!」安子辰手踫踫腰,示意他上去。
喬然臉紅,「別鬧,大白天的,街上都是人!」她拉了他一把,想他起來,誰知道安子辰直接向後退了一步,把她托上背後兩手環住,開始飛奔。
「我豬八戒背自己的媳婦兒,怕誰看啊!」
風像受驚了一樣劃過耳際,喬然耳邊滿滿的都是呼呼的風聲,以及直連心底的咚咚心跳聲。
「小姑娘們想知道什麼是良配?他們倆就是!」
安子辰跑了一會兒,累了,正在減速,熱鬧的街市旁一個指頭細的只剩骨頭的老太太突然指著道中央的他們,音調怪異的說。
安子辰和喬然抬眼看去,老太太身邊圍著的不是他們醫院那群單身女性是誰?
而在人群中,鶴立雞群的言楚,五指的指甲早深深陷入掌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