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孤深夜找你們前來是要說件事的,孤要退位,即刻。馬上。」皇帝坐在龍椅上,只是有些漫不經心,然後他看著台下他的臣子們。
「王上王上這萬萬不可啊!若您退位,殷朝何人統治?太子殿下還」
「你是想說他還太小?」皇帝微微地笑了,「怎麼會?他現下已有十四,這個年齡著實不算小了,孤當年也是太子,你可曾懷疑過孤?」
這位大臣面露難色︰「這」
「就這麼定了。明天孤就會離開帝•都,剩下的事交由觴王處理。不多說了,你們可以回去了。」
「王上」
「滾。」那雙眼楮早已沒了顏色,黑白分明。似是一個貴為天子的尊貴,卻透露出不敢讓人忽視的獅虎之勢,他像是蓄勢待發。可是卻在顫抖。
竟是在顫抖。
「各位請走吧,觴王留下。」恢復了平常的淡漠,下了逐令。
各位大臣唯唯諾諾的走了出去,雪地上深深淺淺印下了不同的腳印,延伸直到宮門。
房檐上有無盡的月光,以及螢色的白雪。
商王靠在大殿內的柱子上,長長的流蘇拖曳到地面,用上好的白玉簪挽了一個髻。眉眼與皇帝有幾分相像︰「為什麼要退位?我記得無知說過她很想讓你一直當皇帝。」
皇帝看著門外的大雪,想了很久,而後道︰「我今晨起來時看見外面下雪了。但其實皇宮里的雪不好看。」
「我知道。」
年邁的皇帝忽的就笑了起來,甚至是有些孩子氣的︰「你看,外面又開始下雪了,我還記得那一年我被人追殺時也是寒冬,在一座山上,我以為自己將性命不保了。可是我看見了無知。」
他怔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一般閉上了眼︰「那時我並不知道她是誰,只听得有她的聲音……我甚至不知道她和那些人是不是一起的。只是當我看見那雙眼楮的時候,大概就是我們這一生宿命的開始……」——
分割線——
必須要再快些。不然他們就會追上來。
倉皇的少年不顧一切地跑著,身後別著兩把劍,玄色的衣衫上落得處處殷紅的血跡。
這里地形太復雜,他已經不知道路了,迎面而來的樹枝刮破了他的左臉。樹枝上的落雪簌簌地抖落下來。
背後的腳步聲愈來愈近。他不能死在這里。他要活著回到母後的身邊,而且,他要讓這些今日欲置他于死地的人,日後尸骨無存。
真累啊,從小就沒這麼累過吧。他忽的記起了第一次舉劍的時候,那是把重劍,但和他背後的重劍相比,那時的重劍根本不足一提。
那時大概他才六歲吧,被兵部尚書李元折親自授教,在輕劍與重劍中,他選擇了重劍。平常的六歲孩童根本連拿都拿不起來,可是出乎意料的,他掂量了許久,竟將那把高他一頭的重劍緩緩舉起,立起了一個完美的直角。
李元折笑意盎然,模著胡須對身旁的先皇道︰「恭賀王上,孺子可教。」而當時先皇並未置一詞,只是微微頷首,單字說了個「好。」
他其實沒有在意過什麼,父皇的賞賜,李元折的夸獎,或者是母後對他與大哥任何一方的偏愛。這些他從來都沒有在意過。可是他不想死,也不會死。
前方不遠處便是盡頭了。
一只冷箭嗖地從他耳邊偏過,力道之大,非常人能及。頭上又開始出現了密集的汗珠,他知道前方就是懸崖,如果跳下去生還幾率幾乎不可數。
但追在他身後的是殷朝最精英的殺手組織,那個人想要他死無葬身之地。
天是白的,地也是白的。
怎麼會死呢?突然想笑,試一試總是好的。不跳的話必定是活不成的,但只要跳下去就還有希望。
那麼,就賭這一次。
縱身一躍,他閉上了眼楮。玄色的衣衫急速下垂,恍然間似乎掉落了什麼。而來不及多想,身體被重重地摔在雪地里。紅的血,白的雪。明艷得像是開得正盛的臘梅,朵朵妖嬈,而意識太模糊,早已分不清生死。有緩步走來的腳步聲,輕盈的像是那六稜的雪花。
「真好啊。你還活著呢。」是個小姑娘的孺軟嗓音。聲線被不急不慢的拉長,帶著未涉世的通透。
努力睜開眼,卻驀地看到了一雙墨般濃重的黑色眼楮,抑制了他所有的疼痛。
四周仿佛一片混沌,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
真好啊。我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