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墨軒听是杜汐月所為,一時倒有些疑惑。她剛剛出谷,不可能跟沈家的人有所恩怨瓜葛,兩人怎麼會大打出手?想來想去他也只有把目光投到身邊正梨花帶雨扮委屈的少女身上。如果不是杜汐月的問題,那原因就只可能是,這位趾高氣昂的沈家大小姐主動尋釁上門。
不過即使知道,江墨軒此時也不好說什麼。沈家畢竟是江家的世交,這次更是對江家施以援手,于情于理,他都應該安撫一下,而不是苛責。
沈亦南看到妹妹這個樣子,心中有氣卻也發不出來。無奈只好將妹妹打橫抱起,然後對著站在一旁的墨軒不好意思地笑笑︰「兩人可能是有什麼誤會吧。本想今早就回彭州,阿柔現在這樣,我看還要叨擾半日了。」
「亦南,你客氣了!你先帶亦柔回去休息吧,我會去找杜姑娘談談。」江墨軒沉穩應對,一張臉看不出任何情緒,雙眼平靜無波就像是萬年深潭一樣,讓人探不出究竟。
「墨軒哥……」沈亦柔剛想說什麼,卻又突然閉口不言,將通紅小臉埋進哥哥的懷里。她緊緊攥著雙拳,銀牙暗咬。
待二人轉身離去,江墨軒才動身。快到一月門的時候,一顆小腦袋迅速地隱去。
「言兒!」本想趕緊跑開,無奈卻已經被叔叔發現,言兒低著腦袋慢慢走出月門。
「不是讓你乖乖練劍的麼,怎麼跑過來了?」江墨軒寒著一張俊臉,模著佷兒的頭。
沈亦南兄妹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廊下,言兒昂起頭支支吾吾地想要解釋,卻是什麼都說不出來。許久他話題一轉,閃著靈動的大眼楮問叔叔︰「柔姑姑是被月姑姑定在那里的麼?」
「小孩子少管大人的事。」和孩子解釋不清,江墨軒隨便用這句搪塞。
「唔……我才不要柔姑姑做嬸嬸……凶巴巴的……」言兒突然揉了揉自己的小臉,冒出這樣一句話。腦中又回放起沈亦柔惡巴巴地捏著自己小臉的情形,她還大言不慚地還非要自己稱呼她為柔嬸嬸。
「胡說什麼呢,快去練劍!叔叔有點事,去去就回。」江墨軒拍拍言兒瘦弱的小肩膀,將他推回後院。言兒扁著小嘴,握著手中小木劍,不情願地一步三回頭。他說得又沒錯,她的確是凶巴巴的,連寒天叔叔都說她刁蠻不講理。
江墨軒支走言兒,走到音園小院,卻發現門窗緊閉,她並不在屋中。猶記得清晨她在後院摘花,剛路過後院時也沒見到,這會兒會去哪里?
江墨軒沉默不語,慢慢穿過扶疏花木,走至正廳。靈堂已經撤下,眾牌位都已經安放到了神堂,只余下這漫天飄拂的白絹。
齊文、寒天正抬著新刻的金絲楠木匾額,六兒扛著梯子,幾人走向山莊大門。何伯拿著花灑,正給新移植的花木澆水。經過那一輪血戰之後,許多花木被糟蹋,不得不更換新的。
「何伯,我听下人說杜姑娘剛才來找過你,她人呢?」江墨軒對著這位服侍過他三代的長者尊敬地詢問,全無半點架子。
「哦,杜姑娘她問老朽要了輛馬車,說是到城里去,半刻前已經出門了。」何伯已是老態龍鐘,皮膚松弛堆疊如老樹皮,但雙目卻是炯炯。
進城?猶記得在路上她就說自己本就要去蓉城,但是做什麼卻沒有細說。江墨軒沉吟了一會兒,心中突然冒出一個地方,難道是去了那兒?出谷找師兄也是應當之舉,在那估計能得知她師兄紀銘的消息吧。
看著門外幾人合力將匾額掛好,江墨軒想起一個人蒼白的面龐,于是輕聲吩咐︰「何伯,待會兒讓廚房做碗銀絲燕窩送到夫人屋中。」
「是。」何伯弓著身子應著。
這邊廂,一路上阿柔就抽泣不止,待到了屋內更是將臉埋在被褥里大哭起來。這一下,倒讓沈亦南手足無措起來。剛才墨軒推開阿柔的舉動他是看在眼里的,也難怪她會如此傷心。
「啊……哇……」阿柔緊抓著被子不放手,眼淚如泉眼一般汩汩地往外冒著晶瑩剔透的珠子,忽地她又泄憤似的抓起床上的枕頭狠狠擲到地上。
「不哭了,不哭了哦。」沈亦南輕聲哄著,他最受不了地就是這個寶貝妹妹哭,她一哭他便什麼防御力攻擊力都沒有了。
「啊……他把玉佩給了杜汐月……他竟然把玉佩給了那個狐狸精!」「呲啦」一聲,絲綢被褥禁不起沈亦柔的蹂躪,一下子裂開好大一條縫,露出里面的潔白棉花。見已經被撕開來,她便更加不管不顧,用力地扯著,口中不停,「哥!我到底哪點比不過她,墨軒哥哥為什麼不喜歡我?為什麼!」
一條條大小不一的絲綢布條被拋在地上,沈亦南張口想阻止也不得,干脆就任由她發泄。不過听妹妹提到那塊玉佩,沈亦南倒有點吃驚。
那塊玉佩江家兩兄弟各執一塊,老莊主說是要傳給後輩兒媳,然後代代傳下去。江凌軒那塊在迎娶南風家小姐的時候就作為聘禮正式移交給了女主人,而墨軒那塊卻是一直佩在身上。
作為江墨軒的好友,他多少還是有些了解這位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的。這麼多年過去,他一直沒有遇到自己喜歡的人,甚至于有時都讓他懷疑墨軒他到底喜不喜歡女人。
年少輕狂時到也隨著朋友兄弟一起出入過青樓楚館,嘗過同床共枕,黃粱一夢。但是自打他接過逸風山莊莊主之位後,為人也比以往更加沉悶起來,竟是再也不同以往的游俠、浪蕩兄弟們一起廝混,整日一副清心寡欲的樣子。
這麼多年來,倒是從不曾從他口中月兌出喜歡哪家姑娘的話,所以才讓自己萌生了一種想法,或許妹妹真能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嫁得佳婿。不過看今日之態,墨軒對阿柔是真無半點心思,若是他喜歡杜汐月的話,那阿柔真真是半點機會也沒有,不如趁早死心,免得日後傷心不斷。
阿柔還在一旁發泄著心中怒氣,沈亦南溫柔地拍了拍她的後背,讓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他輕聲開導著︰「阿柔,我看你還是算了吧,勉強是不會幸福的。不管墨軒他喜不喜歡那個杜姑娘,總之他對你是沒那心思的,你還是趁早斷了心思。爹爹和我會給你……」
「不!我就要墨軒哥哥,他是我的,他是我的!我不會讓任何人搶走他!」沈亦柔歇斯底里地喊著,一把推開自己的哥哥,怒目相向。
縱是沈亦南如此的好脾氣也架不住妹妹如此的嬌蠻,更何況這還牽扯到她的終身幸福以及沈家的顏面。他站直身體,終于強硬了一回,板著面孔冷聲道︰「不要任性!待會我們就回彭州去,你要是再鬧,哥哥我就不客氣了!」
那碗銀絲燕窩還沒熬好,沈亦南就已經向南風夢和江墨軒告了辭,迅速帶著妹妹奔上回家的路。
如今是正和三年四月二十二,還有十幾日便是端午佳節。正在城里的汐月全然不知方才山莊里發生的這些事,也更加不知道就因為那塊九龍環佩,自此以後沈亦柔視她若眼中釘,肉中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