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璀璨,有一道流星瞬間劃過,無聲無息。
汐月從碧水中走出,以木簪挽住濕發,迅速擦干身體,穿上那件劉姑娘贈予的碎花衣裳,竟是意外的合身。頭發尚濕,不停地往下滴著水。她歪著脖子坐在潭邊巨石上,摘下發簪,讓頭發再次披散下來。
她微微擰干頭發,然後抱膝屈身,頭枕在手臂上,就著夜風欣賞那片璀璨夜空,心中一片寧靜。
要是往常的日子里,夏茹師姐此時一定是在微瀾軒中擺了香案,遙遙祭拜著某人,而她的母親——容姨一定就在身邊,或是納著鞋底或是縫制衣服。每月初一十五,從不停歇。就算當年離谷,夏茹師姐每當這個時候也一定會對著夜空祭拜,虔誠地像個佛門子弟。
她說那是她從不曾見過卻是與她有著親密血緣關系的人,他為了能將娘親送到霧夕谷治病,甘願成為別人的武器。一年又一年,直到自己都死去,他都不知自己在這世上還有一個孩子。
這個世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或悲傷或血腥,或幸福或悲慘,或簡單或復雜。而這些故事造就了世上的人們,構成了一個龐大浩淼的世界。這個世界有光明,就必然有黑暗,正如光與影的同時存在。
從小,爹爹就教導自己,要做一個光明正大的人,永遠不畏懼黑暗。黑夜只是暫時的,黎明很快就會到來,那時光芒萬丈,一片春暖花開。
然而很多年後,曾經害怕黑夜的自己竟然漸漸喜歡上靜謐的夜晚,因為只有在夜里她才可以肆無忌憚地想念,只有在夜夢中才能看到那些最親的人圍繞在自己身邊,那時自己就好像被全世界擁抱著一般幸福。
爹,你在那邊還好麼?娘親她還活著麼,當年我怎麼找都沒有找到她的尸體,她一定還活著對不對?還有陽哥哥,你一定會保佑我們團聚的,對不對?
汐月正起身體,跪在巨石上對著天上最亮的一顆星星深深拜了下去。許久她才抬起頭來,從剛剛月兌下的衣衫里模出一只陳舊的紫竹短笛,然後坐在巨石上緩緩吹奏起來。
白皙的雙腳晃蕩在清涼的水中,帶出一片水花和落水的清脆聲音。伴著叢間四起的蟲鳴,曲聲悠揚,在寧靜的夜里傳出很遠很遠。
江墨軒快到水潭邊的時候,才發現汐月正坐在巨石上,歪著頭看天上的星空,長發如綢緞一般鋪散著落到石頭上。他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這如精靈一般的女孩,一時又陷入了沉思。
這到底是個怎樣的女孩?堅強執著、聰明睿智、淡然有禮、有情有義,這些說的都是她,卻又不完全是她。有的時候她靜如秋水,有的時候她又有如一把出鞘利劍,劍氣四縱,有千軍萬馬之勢。
江墨軒靜靜地看著,突然不遠處的女孩動了起來。先是對著夜空跪拜,隨後又從石上的一攤衣物里翻出一只短笛,然後緩緩吹奏起來。
先是像在草原牧羊般的悠揚,然後轉為舞蹈般的歡快,最後若竹林清風慢慢消逝于無形。曲子很短,但是仿佛是經常吹奏,這中間曲調的轉換格外流暢。
汐月反復地吹著這一曲,來來回回似是永遠不會停下。江墨軒失神片刻,突然注意到自己手上的幾個水囊,終于想起了自己來這的目的。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然後打算假咳兩聲,走出林子。
悠揚的笛聲和雜亂的蟲鳴聲只會更加襯托出夜的寧靜,而此時耳朵也會更加靈敏。正當江墨軒打算假咳的時候,他突然听到了不遠處的叢林里有樹枝被踩斷的聲音。
江墨軒擰了擰眉,暗自提防。這邊靠近水潭,地上潮濕,他們是不會到這邊來撿柴火的。那此時躲在暗處的會是誰?
似是也發現了林子里的江墨軒,那黑影一晃而逝,身形快若閃電。江墨軒急跨兩步出了林子,卻再也找尋不到對方的身影,就仿佛剛才只是幻覺而已。
汐月的吹奏被打斷,她終于注意到身後闖入的人。手上金鐲晃蕩,在看清楚來人後又一下隱于袖中。
「你什麼時候來的?」汐月握著紫竹短笛,微微抬高了眉毛。都怪自己想事情太投入了,居然都沒有注意到他。
「在你坐在石頭上望著夜空的時候。」江墨軒如實回答,然後搖了搖手上的幾個水囊,然後緩步走到水潭的入水口。清冷的月光照在他臉上如古井般平靜無波。
「偷窺狂……」汐月低低地囁嚅了一聲,然後起身收拾好石上攤開的衣物,手有霎那間的停頓。她偏頭看了看正在接水的人,然後晃散掉自己腦中剛剛浮現的想法。不會,看樣子不是會說謊的人,嗯,應該是不屑于說謊的人!
她也沒打算幫忙,收拾好包袱就打算離開,卻猛地听到林中傳來一聲大喊!有沉睡的鳥兒被驚醒,呼啦啦地從林子里飛出,空氣陡然凝滯起來。
江墨軒面色一凝,如離弦之箭迅速朝著呼喊的方向點足掠去。樹影重重,星星點點的月光斑駁在地上有如流螢一般,微弱的光里,一個人躺在地上,口中不停地往外噴著鮮血,眼楮已經慢慢合起。
刀劍相踫的聲音漸起,混雜著齊文和寒天憤怒的喊聲。江墨軒手搭在屬下的手腕上,面色漸冷。指下皮膚漸漸冰冷,已經沒有脈搏了。心中頓時掀起狂風巨浪,他握緊手中湛盧,目光陰冷如鷹。
汐月順著打斗的聲音找來,在篝火不遠處發現了正在廝殺的人群。齊文寒天他們五人交錯的身影中圍困著三個穿著黑色緊身衣、帶著黑色鐵面具的人,其中一人武功高強,已有突圍月兌困之象。
看這扮相,似是跟前夜在客棧里伏擊江墨軒的是一伙人。難道還不死心,非要趕盡殺絕麼?
再不多想,汐月手腕翻轉,一根金線飛出。雙指微並,夾住空中飄蕩的金線朝包圍圈中襲去。暗含內力的金線猶如一柄銳利的小刀,滑過皮膚即是一道血痕,雙指一送,頓時一人身形一滯,身上出現一個針眼大的血窟窿,不過在黑夜黑衣掩蓋下絲毫看不出來。
一道冰冷陰狠的目光射向自己,汐月不由身體一震。黑衣人從包圍圈中殺出,凌空一劍刺向自己。心髒驟然收縮,汐月將金線拽回,在面前揮舞成圈,試圖裹住對方。然黑衣人似是洞察了她的意圖,點足一掠至汐月頭頂,從上直刺而下。
汐月仰頭望著,黑色的鐵質面具下一雙眼楮如寒星般閃亮,右耳處一顆鮮紅的血痣奪人心魄。頓時,她呆立在當場,忘了防備,眼中只有那越來越近的一張臉以及那顆鮮紅的血痣。
對于對方的呆愣,黑衣人詫異了一下,手上卻未停,直刺而下,猶如一把正欲劈開木頭的斧子。他扯了扯嘴角,看著面前這個臉色慘白即將死去的女子不由冷笑起來。
江墨軒橫空殺到,阻住對方的攻擊,黑衣人只有凌空變招,點足落在一邊樹上,接著如撕開晴空的閃電一般迅速攻向還未落穩的江墨軒。雙方都是極強的高手,劍氣縱橫下,樹葉沙沙而落,兵器交接的聲響中夾雜著樹木倒下的聲音。
漆黑的林子里一道道銀色閃電蹦出,驚散沉睡中的鳥獸。
此刻汐月看著兩位頂尖高手之間的對決,心中一時如亂麻一般。她的目光緊盯著那個黑衣人,全然不再管身邊的其他人。齊文和寒天的傷還沒有好,猶如強弩之末,已經漸漸支持不住。好在那兩人似是也有傷在身,雙方膠著未有勝負。
汐月模了模自己的左臂,腦中浮現出一個孩子的面容。再不猶疑,她手腕翻轉,金線從外圍閃過,直掃對方的左臂。只要破開那片衣袖就可以了,這樣她就可以知道面前的人是不是他了!
黑衣人眼光掃到,急忙揮劍阻擋,卻被江墨軒尋到可趁之機,一時黑色長劍刺入右肩。對方氣力不止,他疾步後退,撞上身後大樹。長劍穿過肩胛骨,帶著刺痛心扉的痛楚。
「公子!」其中一個黑衣人注意到這邊的緊張局勢,立馬隔開對方的攻勢,然後手臂一揚,將一顆藥丸吞進體內。藥丸入口即化,帶著一股腥甜的味道。
頓時滿眼血紅,狀若瘋狂。攻勢陡然凌厲百倍,且毫不畏懼任何攻擊,六兒他們一時竟抵擋不住。另一人見同伴如此,也從腰間模出一枚黑色藥丸吞下,然後率先點足朝公子奔去。
他揮劍朝江墨軒劈去,只見對方身形一閃,竟是棄了劍,凌空躍起!身後腳風強勁,他一個鷂子翻身落到地上,卻還是未能逃過那一腳,結結實實地挨了一下。血氣翻涌,他吐出一口鮮血,然後更加瘋狂地進攻。
趁著這個空檔,那個被喚作「公子」的黑衣人將身體從劍身上移開,將黑色長劍丟在地上。他冷眼看著自己的兩個下屬殊死搏斗,然後毫不猶豫地朝著黑暗處迅速掠去,竟是要舍掉部下獨自逃生!
「等等!」汐月心中一著急,連忙跟近,也忘了防備。突然對方一個回身翻掌,硬生生地拍在自己的胸前,她還未抓到對方的衣袖,便已然落到了幾尺開外,鮮血噴薄在夜空中如飄飛的紅色花瓣。
汐月半閉著眼楮,看著樹木掩映中點點透出的夜空,腦中不由自主浮現一個孩子羞澀的笑容,他手持一支翠綠短笛,正吹奏竹林清風般的曲子,右耳處一顆鮮紅的血痣在輕揚的鬢發間若隱若現。一曲完畢,他輕聲喚她︰小悠。
是他麼?這個帶著黑色面具的人,會是蘇陽——她的陽哥哥麼?
半空中,江墨軒接住了她。手腕翻轉,湛盧躍入手中,他帶著她朝黑衣人攻去。對方落在地上,足尖一旋,繞開幾棵大樹,迅速將方才被江墨軒削去一條胳膊的下屬擋在身前!
待長劍沒入後,從背後一掌擊向下屬背部,使之迅速朝著劍柄滑去。那下屬眼中瘋狂,似是不知疼痛,左手揮舞著佩劍就要朝江墨軒和汐月砍去!此時的他就好像是一件上好的武器,全然不知主人已將他舍棄!
江墨軒目光一沉,腦中已有決斷。他左手摟緊懷中的汐月,右手並掌朝著對方左手手腕擊去,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擊向對方胸前,瞬間震斷他全身經脈!
黑衣人眼中瘋狂漸退,口中吐著鮮血,目光慢慢渙散起來,緊接著跪倒在地。背後,那個被喚作「公子」的人已經不知所蹤。而另一邊齊文他們已經將另一位黑衣人的頭顱砍下,正在往這邊趕來。
江墨軒拔出佩劍湛盧,平削而去,瞬間一顆頭顱飛了出去。他回身看著懷中已經暈迷的汐月,胸腔中一片翻騰,再次咳出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