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七年前一般,他輕嘆著在我耳邊低喃「怎會?」簡短的兩個字,卻讓我無比心安。我閉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的桃花樹下,從未離開過!時光荏苒,一晃便帶走了七年的時間,只是再睜開眼,卻以恍如隔世。
「別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他微微松開我,抬手,抹掉我臉上的水珠,一臉憐惜的道,卻又帶著些哄小孩子的語氣。我咬唇,使勁點頭,命運已經十分厚待我了,我還有什麼好傷心地呢?
他站直,笑著在他胸前比劃著,道「當年,你你還不到我胸口處,如今卻以比我矮不了多少了!果然是歲月不饒人哪,林惜,我都老了!」我一愣,沒想到他會說出這般傷感的話來,倒有些無所適從,在我的印象里,陳德一直是一個將凡事都看的十分淡然的謙謙公子,寵辱不驚。只是如今卻也有這樣的感嘆了!
「阿彌陀佛!」一聲佛號將我拉回現實,身邊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個老和尚,正一臉高深莫測的笑著道「容若,如今你要找的人,可總算找著了,實在是可喜可賀呀!也不枉你這些年來的辛苦奔波。」
陳德亦淡淡笑著,一臉恬淡道「是啊!對了。」他伸手,指著那和尚道「這位是寶華寺的方丈緣空大師,至于這位!」他又指著我對緣空道「師傅雖未見過,卻也听我說過不少次了,我便不再重復了,免得你到時候又說我嗦!」言罷兩人皆是哈哈大笑。我向著緣空行了一禮道「小女子林惜,見過大師。」那老和尚卻瞧著我打了個干哈哈道「久仰久仰!今日有幸見到,乃老衲之福啊!」
這老和尚,也太能扯了些,不說此次是我與他第一次見面,我一小女子,名不見經傳,何來的什麼久仰?不是說出家人不打誑語的嗎?果然都是拿來騙人的,不禁在心里將這老和尚狠狠鄙視了一把。面上卻還客氣道「哪里哪里!倒是我對大師的名頭,可謂是如雷貫耳。」
老和尚不以為然的笑笑,道「現在天色已晚了,步不如先進去吧!」言罷,便轉身當先入了殿里。陳德亦道「今天就別回去了,明日我再送你回去!」我點頭應了,叫過言真道「我遇見了以前的一位故人,今晚我們便不回去了,你讓林福回家報個信,便說我在寶華寺里,也好讓他們安心!」{言真好奇的瞄了陳德兩眼,便轉身去了
一路沉默著走到內殿,明明是有千言萬語要說的,到嘴邊,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好!我閉眼,任由他拉著我向前,若這是個夢,只希望,它能永遠不要醒過來。
穿過里面的大雄寶殿,又轉到里面一個極不起眼的小殿,緣空早已站在那里了,將焚好的一炷香遞給我道「相見即是有緣,姑娘便拜拜吧!我這里供的菩薩,可不是誰都能拜的了的!」我雖覺得他又是在吹牛,但看陳德對他一副極恭敬地樣子,便也就罷了,雙手接過他手中的香,跪下朝著座上的菩薩規規矩矩的磕了三個響頭,心里卻仍在嘀咕,前面經過主殿的時候都未曾拜過,卻為何偏偏要來這麼個不起眼的偏殿來朝拜?
叩好首,鋼剛進來的言真忙將我扶起。老和尚卻微微眯眼,指著陳德與言真道「你倆先出去一下,我與這位施主有些話要講!」陳德望望我,又看看他,一臉不解的道「師傅與她又不熟,有什麼說的,還怕人听見嗎?」。前一刻還笑得跟彌勒佛似地卻說翻臉就翻臉,吼道「你個臭小子,什麼叫有什麼好說的?我又不能吃了她,只是說教說教而已嘛?還不給我滾出去!」看吧!這就是傳說中的得道高僧,以我看絕對是一神棍!
好容易將陳德與言真趕出區,老和尚立馬又帶尚他那滑不溜秋的笑,卻圍著我不緊不慢的轉起圈來。等他停下來了,我才笑著道「大師可看出什麼來了?」老和尚卻是揉了揉眼楮,一本正經道「施主可是正的性林?」我搖頭,如實道「我姓朱,單名一個含凝!」想來這事陳德總要知道的,還不如我自己說出來!
老和尚點頭「這就對了,若非你改了名字,容若也不會找了七年都找不到你了!」我心一抖,原來,他真的一直在找我,虧我還以為他將我忘了,若今日我真的轉身走了,只怕這生都再不能相見了吧!這邊卻又听那老和尚道「林滄海是你什麼人?」我繼續如實道「是我祖父!」
這剛正經了一會兒,老和尚卻又繼續裝起他的神棍來,眯眼道「老衲剛才看了一下,施主命不錯,就是多輒了些,但若是能熬過去,必定能守得雲開見月明!只是施主命里帶煞,想必父母,都已早亡了吧?」
我冷笑,既然知道林滄海,又知道我與他的關系,那知曉我父母雙亡,便也不是什麼稀奇事了,我在這金陵城中雖不是家喻戶曉,但若是多打听打听,這麼些小事兒也就不足入耳了!老和尚等了半晌,卻見我不接他的話,便又自顧自的道「容若性子多情,施主又與他年少時相識,難免多了些情愫,只是恕老衲多嘴,容若他絕對不是施主命中的良人,若是強求,只會是逆天而行,你又明中帶孤,到時候,受傷的只能是我那傻徒弟了!」
饒了這麼大個圈子,這幾句話恐怕才是這和尚真正要說的吧!我笑的十分歡快的道「難得大師有雅興,這看相,我亦會一點而,不如我也為大師看看相如何,言罷也不等他答應,只道「我瞧著大師也是個天煞孤星,只怕大師的父母也都去了吧?」老和尚瞧著我目瞪口呆的道「老衲都八十有六了,你說我父母能不去嗎?」。
我做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道「原來如此,那大師的意思說您不是天煞孤星了?我還以為按大師的意思,只要是這無父無母的,便都要算是什麼天煞孤星了!只是大師既是出家人,這些個生老病死自是要比我們這些俗人要看的通透,雖說命由天定,但不是還有一句話叫做我命由我不由天嗎?所以大師又何必執著于這些虛妄的呢?再說我與容哥哥的事情,大師似乎也看錯了,我與他乃是如兄妹一般的關系,我自認為沒那麼大能耐能傷的了他,是大師多慮了」
老和尚這次倒沒急著反駁我,听我講完還十分虛心的與我道「老衲今日受教了,只是施主需記住一句話,完萬事天注定,不可強求,這乃是亙古不變的道理!」我亦是十分虛心的向他回了一禮道「在下記住了。」
本以為與他糾纏了這麼半日,他該要放我出去了。不成想,他卻又指著殿上我方才跪拜的一尊菩薩道「煩請施主看一下,這座上的觀音,可與外面供奉的有何不同?再細看看這菩薩的臉,是個什麼表情的?」
這算個什麼問題嗎?我雖有些不耐,但看他年紀一大把了,且又是陳德的師傅,便不與他一般計較。我依言抬頭,這供著的觀音大約三丈多高,金身,咋一看上去似乎與外面供奉的沒什麼區別,但若是細看那張臉,卻是變化莫測,亦哭亦笑,亦哀亦樂,根本沒有一個固定的表情,且看的時間久了,連著自己似乎也陷進去了一般,隨著那變換的表情,心里時而歡喜,時而難過!
我雖知道這菩薩有問題,卻就是移不開眼,我努力平復下心情,再不敢亂看,只是盯著那雙極度逼真的眼楮,果然有所好轉,那些個擾人心神的表情全都消失不見了,菩薩仍是那個菩薩,依舊面無表情的端坐上方。我放下仰的有些發酸的脖子與他道「沒什麼不一樣的,無悲無喜,面無表情。」
老和尚怔了怔,滿臉不可置信死死盯著我的眼楮,似是想看出些什麼來。我本就說的是實話,遂由著他看著。看了好半晌,老和尚才任命的低下頭,苦笑道「這尊觀音像,乃是當年貧僧的師傅萬緣方丈,集萬人像所成,所以那像上包含了萬人的喜怒哀樂,一般人看上去,不是喜便是怒,一切皆是由自己的心境而定,但若是心境復深沉的,看的時間長了,便會陷進去,隨著那像上的喜怒而喜怒,我本是想瞧瞧施主心中是悲是喜,沒想到你卻得出個這麼獨一無二的答案。」
頓了頓,老和尚又道「當年,還有一個人說出了一個與施主一樣的答案,施主可知道是誰?」我一愣,這我到哪去猜啊?不是明顯的耍我嗎?遂我只是含蓄的搖了搖頭。老和尚一臉自豪的道「這人乃是當朝的先帝,順治!至今你是第一個與他說的一樣的,施主不簡單哪,將來說不定會母儀天下!」
「母儀天下?」我掐指仔細的排了排輩分,這就算以後我那不爭氣的弟弟文靖真當了皇帝,那怎麼算我也就是個長公主而已,與那母儀天下卻是八竿子也打不著,這老和尚果然不是一般的能扯。
在里面著實呆的太久了,我開門出來時,外面已經掌上燈了。言真正侯在門外團團打轉,若我再不出來,只怕便要沖進去了!見我出來,一把跳到我邊上道「怎麼呆了這麼久?那老和尚沒欺負你吧?」我還沒開口,陳德已在邊上悶悶道「姑娘你想太多了吧?我師傅他老人家絕不是那樣的人!」我回頭,老和尚正站在我們後面吹胡子瞪眼,我忙哈哈干笑道「對,他不是那種人,哈哈,不是!」言真奇怪的瞧了我一眼道「小姐你怎麼了?哪兒不舒服?眼楮又怎麼了,怎麼眨的那麼厲害呀?」我閉眼,言真你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