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城的夜景從未這麼美過,冷寂的半月懸掛在高空,月輝暈染開幾層淡淡的漣漪,縹緲而孤傲缺闕章節。暗色的天際,沒有一顆星辰,深邃的墨色宛如那亙古在歷史中的墨跡,不知其中暗藏了多少人情冷暖,多少苦樂悲歡。曾經繁華的渠城仿佛遙遠的就像一個夢,而現在的渠城恍如一個遲暮老人,在寂靜的夜色中品茗哀傷。而城門外高亮通明的火光,將四周籠在自己的余輝下,溫暖的黃色讓冷寂的月色變得柔和起來。
蘇闕一身戎裝未月兌,只身站在城牆上望著這樣地景致,手不由自主地伸向腰間的那把弓,冰冷的觸覺讓手指冰涼,然而心里卻噴涌出更大的勇氣和堅定。
聞人謹,你現在如何?
人間難得幾清明……
「主子,有兩路人馬從南方而來,一路是子魚帶領的,另一路卻未可知。」言安的聲音在蘇闕身後響起,蘇闕轉過身听著言安的匯報,眉頭不覺一擰。
「子魚還有多久到,另一路還有多久到?」
「子魚後日可趕到,另一路臣也不敢肯定。」言安同樣也是緊緊鎖著眉毛。
「怕來不及了,戎國必定也發現援軍的到來,明日清晨怕要開始攻擊。言安,讓太傅等老成與一干將領到史府商議,召集所有在渠城的兩樓兩苑的骨干,召集所有影衛到史府。」蘇闕望著遠方開始發白的天際說道。
待言安離開後蘇闕從懷中拿出殘簡,細細撫模,眉宇間沒有哀愁,反而有一絲笑意。
將軍,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還不出現,但是,我信你,你一定是有原因的,我會在這里一直等你……
蘇闕到史府的時候,所有人都已經等在那里,每個人都正襟危坐著,面容冷然,眉宇間都透著擔憂之色。蘇闕從容地坐上主位,笑臉盈盈。
「還未到最後一刻,怎麼都這樣的面容?」
眾人看著蘇闕溫潤從容的樣子,心中的那份緊張感都松了幾分,嚴峻的臉龐也柔和了一些。
「蘇闕今日有一事相求。」說著蘇闕起身向李太傅等人行禮,眾人及時下跪。
「太子萬不可這樣。」李太傅急忙說道。
「蘇闕先在這里請罪,下面說的事,也許驚世駭俗,也許大家無法理解,不過都請能听完蘇闕說的話。」蘇闕鄭重其事地說著,這樣的語氣眾人剛剛有點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我想問問各位,帝王者,何為最重?」眾人听到蘇闕談及這個話題,都不由地緊張起來。蘇闕也沒有等眾人的答話,就直接說了下去。
「帝王者,日理萬機,然能在這繁雜的天下事中做到不偏不倚,又能面對天下事泰然處之的人少之又少。晉朝從來都是立賢不立長,然父皇立我為太子時,我仍是襁褓中的嬰兒,因而蘇某自認為自己沒有這個資格做太子。但是縱觀幾位皇兄皇弟,有明達如四皇兄的,卻過于隱士風範,有聰慧如七皇弟者,卻還是過于沖動……皇族血脈中竟沒有一個能當此大任者。」
蘇闕從位子上站了起來,目光巡視了一番在座的眾人,才不緩不慢地接著說︰「子魚,來自明間,又遭逢郁血關之故,看盡時間炎涼之態,定能體恤百姓,仁者愛人,且子魚外有軍將相敬,內有賢才相輔,心中雄才偉略意志堅定若加以培養定是明主之才。」
蘇闕說著又對著在座的各位拱手行禮,慎重道︰「這番戰役,我不能退,沒有我在此地堅守,渠城守軍必亂,人心必散,然你們可走。子魚從西南方向而來,你們此時往西南而去相匯後再往西南而行,白城守城堅固,又有西南大軍駐守,地勢奇特,可退到此處定都。子魚和晉國就靠各位將軍和各位大臣了。」
「太子,此事萬萬不可啊,縱子魚再如何適合當一方明主,然名不正則言不順,其他地方守將官員必定是不會順服,上不正下難行啊。」李太傅搶言道。
「太傅,誰言子魚名不正言不順?子魚就是晉國太子蘇闕,太子字子魚,難道太傅連太子的字都忘記了嗎?這字還是史將軍親自為太子取的缺闕36章節。」蘇闕語氣中半分嚴厲半分懇求,說得李太傅啞口無言,只是一味地感嘆︰「這,這……」
蘇闕看著眾人面容都顯露怪異之色,即使惶恐又是為難,更多的是不可思議。蘇闕柔聲道︰「我知道諸位對此事還難以接受,但是時刻危機事關晉國存亡,百姓大業,蘇闕在這里向諸位討一個承諾,輔助子魚保我晉國。」
「明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望諸位能仔細想想,兩個時辰之後,會有人護送諸位出發,請諸位早做準備。」說著蘇闕就喚著言安往史府後院走去。
「言安,我的做法希望你能理解。當初子魚攜著玉佩去找你,我便有了這個心思,從小到大,我心本不在此,我寧願與將軍揚鞭策馬塞野,也不願被這四四方方的天地禁錮在這里,變得像父皇那般。然子魚不同,他的性格比我堅毅和隱忍,又有你們在旁邊輔助,定能護住這片土地。」
「言安自從跟了主子,自是為主子事從,主子胸懷空谷,言安怎麼能不理解,只是,言安怕又一次負了將軍對言安的所托之事了。」言安跟在蘇闕後面說道。
蘇闕突然停下,轉身看著言安,雙目星輝熠熠,眉宇間盡是堅定。
「言安,我相信,將軍會回來的,所以,我從未怕過。你也從未負過將軍所托之事,以後子魚,就托付于你了,還有煙娘,你要好好對煙娘。小易必是不願同我分開,罷了,我也私心一會,來日見到時將軍再同他請罪。」
兩人話語間已經到了後院。
「主子!」
蘇闕揮手免去了禮儀,看著眼前的人,或嬌美的女子,或淡定從容的謀士,或舌忝血的影衛,都是自己近四年間培養起來地,院中的每一個人都同自己有著不一樣的感情。蘇闕從無酒手中接過相思醉,對著眾人俯首行禮,便大口飲起來。眾人怔然不語地看著自己的主子,一股悲傷縈繞在空氣中,就像蘇闕手中的相思醉,在空中劃破寂靜,在月光的照耀下閃著不一樣地光輝,滴落在每個人的心里。
「我在這里有三托,這三托不是以主人的名義,不是以太子的名義,而是以朋友之義。一托南去途中保護好朝中老臣,二托守我晉國之土,三托輔助子魚登基。我不勉強各位,不願者可以離開。」
眾人皆是心中一驚,主子這樣仿佛是在交代身後之事,但是心中萬般想法都未有一刻遲疑,眾人下跪齊語︰「願受三托。」
蘇闕望著跪在院中的人,不由地酸澀,何德何能能得這些人甘心付出而沒有任何質疑。
「無酒,倒酒!」
相思醉劃破寒空,四處飛濺著,蘇闕穩穩地端著酒碗,仰頭又是狂飲一番。
「兩個時辰後啟程,一切听從言安的指揮,現下去準備吧。」
「是……」半響,院中已無其他人,只剩下言安,無酒,小易和一直跟在一旁的宋威、莫劍。
這時,無酒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疑惑,問蘇闕︰「主子,無酒不懂了,為何要朝南去,這未戰就先逃嗎?我……和尚我覺得憋屈。還有輔助子魚登基,那個小女圭女圭能做什麼事。」
蘇闕從無酒手中拿過酒壺,淡然一笑,對月而飲,這才開口︰「不是逃,是遷都,不是不戰,是我來戰。」
「遷都難道不是逃嗎?主子戰,不是我們也戰?怎麼又要走?」無酒不懂地說著,言安一把拉過無酒,對蘇闕行了禮,就帶著抗議的無酒退下。
「兩位將軍,私心將兩位將軍留下來,剩下地變倚靠將軍了。」
「殿下,臣與將軍征戰數年,大大小小的戰役經歷了無數,能在這里與太子並肩再次為晉國而戰,必定竭盡全力。」宋威說話很穩妥,目中星光熠熠。
莫劍也上前,並不言語,眼神柔情地望著宋威,復又堅定地望著蘇闕。
「多謝兩位將軍,干。」蘇闕舉起酒壺,兀自喝了一口,又將酒壺遞給宋威,宋威也不推遲,接過酒壺同樣狂飲了一口,感嘆道︰「真是好酒,甜而不膩,酒香純淨卻不濃烈,已經很久未喝道了。」
「喝酒便喝酒,哪里話這麼多。」莫劍一把搶過宋威手中的酒壺,不再拘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每次史將軍都將這酒視作寶貝,平時都很難喝道,今日我可要好好地喝一番。」
宋威寵溺地看了宋威一眼,淡淡地笑開。
蘇闕走向一直在一旁不語的小易,笑道︰「怎麼?不問我為什麼?」
「主子這麼做必有主子的道理,小易其他不懂,只是小易會一直跟著主子,這是我對主子,將軍和時言的承諾。」
蘇闕又飲了一口酒,將手中的酒壺拋給小易︰「呵,這次我私心,也不願你走。」
小易接過酒壺,小小飲一口,笑道︰「自從將軍和時言離開之後,我一口酒都未喝過了,因為我很怕醉過之後會憶起曾經最美好的時光,不願醒來,很是想念相思醉的味道。這相思醉,果然好喝,今天便與主子大醉一場吧!」
「是啊,相思醉,醉相思……各中滋味難言盡啊……呵呵,好,今日我們便宿醉一場。」
「喝……」
月色銀白,撫模著院中的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