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的表情很平靜,手卻在話出口的瞬間抖了一抖。孟羅衣接過她手里端著的茶放到一邊,靜靜望著崔氏。崔氏嘆了口氣,微低了頭,說︰「我以為這件事,大概我要永遠憋在心里了。」
當年老將軍帶了大爺顧長潤一起出征,將軍夫人正是有孕之時,全家喜氣洋洋,就等著軍功臨府,嫡子出生。可惜大軍歸來時,老將軍是得了「勇」字封號,升了二品將軍,但大爺卻是殘了一條腿,拖著斷腿回來的。那時六小姐顧嬌嬌剛剛出生,正是大年剛過,新年到來之際,崔氏忍著悲痛照料丈夫,卻只能看著丈夫一日一日消沉,直到兩三月後將軍後院有消息,說一個妾室有孕。
從那時起,大爺的情緒就很不好。崔氏一直以為是因為腿斷之事,可是直到有一日夜晚,大爺做噩夢驚呼出聲,崔氏才猝然明白大爺為何郁郁寡歡,听聞父親妾室有孕時,臉上表情是那般悲涼。
「他夢里喊著,‘父親,不要拿我擋箭,不要……’聲音很淒厲,甚至手上也不停,雙手環抱著那只已經不存在了的腿,悶哼聲一陣一陣,听得我震驚詫異,卻又憤恨不平。」崔氏平靜地交疊了手,陷入回憶,「那時我什麼都沒說,不敢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他是我的丈夫,他不對我說,我不能說。」
原來大太太早就知道這件事,卻沒有說……
孟羅衣不由地伸手握住了她的,輕咬了下唇,想說對不起又覺得矯情,一時之間頗為為難。倒是崔氏沖她笑了笑,搖了搖頭說︰「不用安慰我,都過了十幾年了,也沒什麼說不得的。」想了想道︰「其實我那時想,他不出去打仗也好,在家里至少能每日陪著我。少了一條腿又有什麼關系,我不在乎,他還平安,還活著,就已經讓我感激上天了。可是他那個蛇蠍弟弟不放過他,時常到梧桐居來,美其名曰是看望大哥,實際上卻是在給他施加精神上的打擊,拿他不想面對的事情來摧毀他。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他早就沒了活著的念頭,他的死,也可以說是我的疏忽造成的。他死之前對我表示愧疚,但覺得愧疚又怎麼樣呢,他一樣還是不在了。」
孟羅衣眼眶已經紅了,輕輕吸了吸鼻子。崔氏模著她的頭笑︰「傻丫頭,有什麼好哭的。他死了好,死了就看不到他那個弟弟和父親是怎樣無恥的人,眼不見,倒是淨了。」
「所以,太太你才和楚將軍聯手,想要扳倒顧家嗎?」。
「扳倒顧家?不,扳倒它對我沒有任何好處。」崔氏輕聲道︰「和楚將軍的認識完全是個意外。有一年他受了傷,那時我正好去城外道觀給長潤祈福,于是湊巧救了他。他為回報我這個救命之恩,說在他能力和意識允許的範圍以內,能為我做一件事情。我的要求就是,要他設法查清將軍府所有的齷齪事,我想對這個我注定一生無法擺月兌的家族里的人,做一個全新的認識,也是為自己的將來,留一條後路。」
孟羅衣有些呆,她一直以為楚戰盯上將軍府是為了要取顧將軍而代之,畢竟即使他名頭再響,顧將軍依舊是他的頂頭上司!萬萬沒想到,竟然幕後老板是大太太?
崔氏見她那樣子就知道她原是想岔了,不禁噗嗤一樂,道︰「羅衣,區區一個將軍府,楚將軍還不會放在眼里,他……心氣兒高著呢。」
孟羅衣諾諾地點了點頭,又有些不解了。既然楚戰實際上是為大太太做事的,那扯上她到底是大太太的意思,還是楚戰自己的意思?
心有疑問,孟羅衣不禁就問了出來。崔氏想了想,還是認真地看向孟羅衣,道︰「最初確實是我向楚將軍引薦你,既希望你能找個好歸宿,也是覺得,他有能力為你父親翻案。只是後來你們兩人之間的情況……讓我看不明白了。所以現在,你應該還算是在為他辦事吧。」
孟羅衣頓時泄了氣下來,面上倒是不顯,只是唏噓一聲︰「沒想到,將軍府里那麼多秘密,看得人累。」
「哪兒不會累,又哪兒沒有這麼些個見不得光的事情,只不過是這將軍府更加讓人意想不到罷了。」崔氏飲了口茶,見孟羅衣額角冒了汗,不禁伸出手去拿帕子給她輕輕拭去,道︰「天兒熱,沒事兒的時候就來梧桐居坐坐,梧桐樹高大,遮陰避暑也是好的。」
話中有著親近之意,似乎是在提醒著孟羅衣收義女這件事。孟羅衣有些排斥,也就輕笑了笑,並沒有立口應下來,沒接她的話茬,卻是另起了話茬說道︰「七小姐與我有嫌隙,這次又輸了,想來今後麻煩不會少了。」
「怕了?」崔氏淡淡道。
「也不是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也就是了,不過,向來只有千日做賊的,哪有千日防賊的。她如果出什麼陰招損招,卻是防不勝防。」
孟羅衣嘆了口氣,面對崔氏她如今自在許多,「上次因為玉恆那丫鬟的事情,跟七小姐徹底鬧僵了。五小姐素來是跟她站一塊兒的,這下又得了入宮的名額,恐怕得意起來,被七小姐一挑撥,更加對我不喜。」孟羅衣在一瞬間想到一句話形容自己——人紅是非多。想了下頓時在心里使勁兒晃頭,直說自己魔怔了。
崔氏倒是笑道︰「這個你不用擔心,佩佩既然已經被選定,那麼她被送入宮前都會受到嚴格的訓練,是分不出心思來管你的,你就只防備著那一個就行了。」
連七小姐的名兒都不願意提,可見崔氏對這顧瑤瑤厭惡有多深。孟羅衣樂得這樣,點頭應是。
午間也是在梧桐居用的飯菜,吃完飯崔氏叫她在這兒睡一會兒再回去,孟羅衣也覺得梧桐居比竹院要涼爽一些,何況回去也沒什麼要做,于是答應了下來,小睡了一會兒,正睡得熟,夢見自己在跑道上拼命灑汗狂奔即將突破終點線時,被人給晃醒了。
「楚、楚戰!」
旁邊站著的人眉頭一擰,孟羅衣立馬驚醒,改口喚道︰「楚將軍?你怎麼會在這里!」
一邊搖醒孟羅衣的多言沖楚戰福了福禮,給孟羅衣使了個眼色,掩門出了去。
媽的,又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這楚戰即使是個軍人,骨子里不看重男女清白,但她還是個姑娘家好吧!這叫擅闖香閨……
「孟羅衣,成什麼樣子,趕緊下床來!」
孟羅衣還沒月復誹完外帶哀悼一下自己,就被楚戰嚇得從床上滑了下來,一坐在了地上。抬頭見楚戰瞪眼,趕緊站起拉了拉身上的衣服。
還好,夏天午睡沒有月兌得只剩個肚兜,不然她可就虧大了……
咦,不對啊,楚戰親自到梧桐居來找她?
「顧佩佩的事情算你完成,下一個任務,讓七夫人徹底失寵,扶持五夫人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