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地上坐了許久才起了身回到了房間,坐到了銅鏡的面前,除去了易容,恢復了本來的容貌。
事隔五年,我再一次見到了自己,也好像再一次見到了娘親。
手輕輕地撫過自己的臉頰,任由指尖的冰冷在臉上蔓延。
這是我,這才是真正的我。
這張臉很少有人知道,除了師父,崖炙,舒月見過五年前的我之外,其余的人都不知道,就是連舞袖也沒見過。
他們見到是我經常使用的一個易容,一張平凡的臉。
而今天發生了太多的事,讓我有了這樣的一種沖動。
或許我不該忘記,而是應該把這張容易鐫刻于記憶。
娘,我的娘親,她或許從來都沒有怨過我,但我自己永遠都無法原諒自己。
一個人不該用無知和弱小來當借口。
錯了,就是錯了。
錯了,就該付出代價。
沒有人可以為你犧牲,所以只能自己靠自己。
我很快就易容回了蘇綰綰的面貌,然後躺回了床上,但卻是怎麼也睡不著。
到最後,我終究是一夜無眠……
落晚宮從此不再叫落晚宮,而是叫明月宮。
我抬首,望著剛剛新換上去的牌匾,幾個瓖金的大字在陽光下微微閃耀。
一切都如我所料,明月將成為這里的新主人。
明日,她就要入宮了。
而我將成為伺候她的一個宮女。
雖然在意料之中,但我還是有那麼幾分介意。
明月,我終于想起來了。
小時候,我們見過。
在蘇家,在花園之中,她曾欺負過我。
而如今,一切似乎還是沒有變,我依然只能任她欺負。
似乎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她就看不慣我,或許我們天生就不合吧。
自從那一夜之後,帝釋絕就再也沒有在我的面前出現過,真當把我當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宮女。
不過這樣也好,至少我有充足的時間來準備這一切。
正當我思緒萬千之際,不遠處卻傳來了腳步聲。
我不由地斂下了思緒,轉首望去,卻見管事的嬤嬤帶著一群宮女朝我走來。
這些宮女,有些是生面孔,我從來沒有見過,而有些卻是熟面孔,曾經伺候過我。
管事的嬤嬤一見我,自然沒有當初的恭敬,自是吩咐著身後的宮女,「從明兒個起,你們要好好的伺候這里面的娘娘。」
宮女們乖巧地應聲。
管事嬤嬤又跟她們講了一些規矩,這才離開。
至始至終,她都沒有對我說什麼。
也是,這樣年紀的宮女,自然是見慣了宮中那些妃子的起起落落,早已麻木了。
等管事嬤嬤一走,那些宮女就相互聊了起來。
我本就不喜歡和過多的人接觸,于是轉身就打算離開。
而此時,身後卻響起了一道嘲諷,「娘娘不屑和我們為伍嗎?」。
「你忘了嗎?她現在跟我們一樣,不過是個宮女而已。」另一道聲音又起。
「哦,我真的差點就忘了,你看她依舊擺著這麼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我還以為皇上又收回成命了。」嘲諷,極盡她們所能。
我知道當初我為了讓有些人不敢輕易地靠近我,始終都擺著一副驕縱的面貌,或許曾經得罪過他們。
也或許他們只是借著嘲笑一個曾經是妃子的人而抒發自己的不滿。
我沒有回話,也沒有回首,就當什麼也沒有听見那般地離開。
身後的人面對我的不理不睬非常的氣憤,話語更是難听了幾分,「她當真以為她是誰啊,說得難听點,她比我們還不如,不過是一個逆賊之女。」
人為什麼總是如此?
欺善怕惡,恃強凌弱。
當初她們可是連看我一眼都不敢,如今倒好,一個個都爬到我頭上來撒野了。
如今的我不是什麼善良的人,要不是為了保持低調,她們早已為自己所說的話付出代價了。
算她們走運。
只是她們卻得寸進尺,在工作的分工之上,又讓我做了最重的活,顯然是想要排擠我。
我沒有說什麼,漠然的接受。
我的忍耐向來很強,當初大娘如此對我,我都可以忍,不過是幾個小宮女的刁難而已,我又怎麼會放在眼底?
她們見我不反駁,倒是覺得沒趣了,一群人趁著主人還未進宮,聚在一起喝茶吃著點心,當起一回主子來了。
她們一直聊到了天黑,也不知道有什麼好聊的。
本來她們聊多久都跟我沒關系,可她們偏偏指名要我打掃。
我雖然不對付她們,但這並不代表我會允許她們隨意地使喚我,指使我。
于是在她們的目光之下,我索性離開了明月宮。
天色漸暗,廊下的宮燈也已經點了起來,搖曳著昏黃的光。
我漫無目的的走著,卻隱約覺得似乎有人在跟著我。
于是走到了湖邊的一處隱蔽處才停住了腳步。
身後的那個人會是那一日在我房間外出現的神秘人嗎?
正當我猶豫著自己該不該開口詢問的時候,那人卻現了形,一直走到了我的身前。
我裝作一副嚇了一大跳的樣子,問道︰「是誰?」
其實我早已看清來人的面貌。
但湖邊很黑,平常人不會有這麼好的視力,所以我自然不能顯露出來。
「是我,帝釋雲。」他的聲音低沉,似乎是壓抑著什麼。
他,終于還是來找我了嗎?
雖然他考慮的時間長了些,但我的目的卻還是達到了。
難道那一日也是他?
此時我想我或許明白了,明白他為何始終不現身。
他是拉不下那個面子吧。
畢竟當初他曾那樣斷然地拒絕我。
「二王爺,你終于來找我了嗎?」。我淡淡地笑道。
「蘇綰綰,你真心想幫我嗎?」。他沒有回應我,卻又徑自問道。
「不,我不是想幫你,我只是為了報恩。」真心為何我不知,我只知道我欠崖炙一個恩情。
黑暗中,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慍怒,顯然是因為我說得太坦白了。
不過他最終還是壓抑住了那份怒氣,冷淡地道︰「你真的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你真的愛上三弟了吧,要不然為什麼連蘇家也犧牲掉了?」
又是這樣的一個問題,這次竟是帝釋雲問我。
「唯有這樣才能置死地而後生,唯有這樣帝釋絕才會信我。況且蘇家只不過是被剝奪了權利而已,如果他日你奪位成功,再恢復蘇家的權利不就皆大歡喜了?」身子微微朝他傾了幾分,噙著笑問道︰「雲,你會讓蘇家恢復成當初的模樣的,對嗎?」。
即便他是我的合作者,即便一切都是為了他,我卻還是在演戲。
我沒有忘記,在他的面前,我又是怎樣的一幅面貌。
闇樓的身份從不外泄,所以我當然要讓他相信我這麼做有足夠的理由。
「如果他日,我不恢復呢?」他挑眉問道。
「我相信帝家的他日的帝王不是忘恩負義之輩,也不是不守承諾的小人,對嗎?」。當然等塵埃落定之際,我才不管他會不會履行自己的承諾。
「如果你幫得上我的忙,他日我必定不會讓蘇家吃虧。」他到底還是選擇了給出承諾。
因為他把自己看做一個君子,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帝家的那些人,我最懂的人反而是他。
曾經,我覺得他比帝釋絕更適合成為帝王,而此時此刻,我卻又不確定了。
帝王就是能讓國家安定,能讓百姓安樂的人。
帝釋絕如此精明,豈會做不到?
那既然帝釋絕可以當一個好的帝王,帝釋雲為何還要奪位?
權利真的那麼重要嗎?
真的可以連自己的原則都放棄嗎?
于是就在那不經意之間,我把話問出了口,「二王爺,你為何那麼想要皇位?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國家?」
如果他是為了自己,那麼不管帝釋絕是不是一個好的帝王,他都會奪位。
如果是為了國家,如今的他似乎已沒了奪位的理由。
「自然是為了國家,為了帝家。」帝釋絕想都沒想,月兌口而出。
「那王爺是覺得自己比帝釋絕更適合當一個帝王嘍?」帝釋雲不該不知道帝釋絕的改變啊,也不該不知道他的能力啊。
帝釋絕的眸光微斂,有些冷峻地望著我,「蘇綰綰,你是真的想幫我,還是已經傾向三弟了?」
顯然帝釋雲並不想多談這個話題。
而我自然也知道什麼叫適可而止。
于是笑著保證,「不管王爺是為了什麼,我幫的人都只會是王爺。」
「這樣就好,以後我有事會來找你,那麼從今往後,我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帝釋雲始終跟我保持著距離,似乎依然討厭我。
「自然,王爺若是有什麼事盡管吩咐。」我上前走了一步,又問道︰「是什麼讓王爺改變了主意,願意接受我了?」
他又後退了一步,「我與從容見過面了,他讓我相信你的能力。」
「你見過恩公的容貌?」我一直都很好奇崖炙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帝釋雲當初既然救過崖炙,應該會見到他的真面目啊。
「你這是什麼問題,我自是見過他的容貌。」帝釋雲奇怪地瞅了我一眼。
听他如此說,我已經十分確定他見到的根本不是崖炙的真面目,或許是崖炙易容過的面目也說不定。
闇樓日主的真面目豈又是這麼容易就見到的。
崖炙一直帶著面目,但誰又能保證面具摘下之後就是他的真面目?
「我覺得和王爺沒什麼話好說,就隨便問問嘍。」我笑著掩飾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