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張淼光的左肩半點力道都無,肩胛骨處一陣酸麻,他心下一沉,沒想到眼前這個年歲不大的少年手上功夫如此了得,只是輕輕幾下拍打,他的半邊身子已不能動。他掃了掃一旁仿佛什麼都不知道的成簀,臉上的神色是變了又變。
成焱依舊笑眯眯的,他從案幾上提起一把黑彩釉壓印紋鐘形酒瓶,一手握著瓶頸,一手端著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從鐘形瓶中傾倒出來,「來,來,張大人,既然咱倆是同道中人,我可一定得和你喝一杯。」他一只手臂狀似十分親密地摟上張淼光的肩膀,端著的酒杯在他眼前晃了晃,讓他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動作——米粒大小的藥丸被他食指輕彈掉入了酒液中,在琥珀色的酒水中上下翻飛了幾下,就融化在酒水里消失不見了。
「來,來,張大人別不給晚輩面子啊。」成焱將酒杯湊到他唇前,環著他肩膀的手,又輕輕地在他右肩上捏了捏,張淼光頓時覺得肩頸處欲斷未斷,火辣辣的疼,他抖索著嘴唇,垂下眼去看那杯酒,欲往後退,誰知腳步跟灌了鉛似的,動也不能。他張了張嘴,喉嚨里似癢非癢,卻連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只有呵呵地氣流聲,心里已似驚天駭浪般,全然不知道這個從未謀面的褚公子是要做哪般,不由又將目光看向一邊的成簀。
見他看過來,成簀微微揚了揚手中的酒杯,一口飲盡。然後便展袍站起身來,施施然地走向上首的恂郡王,分明是要轉移恂郡王的注意力。
張淼光心里咯 一下,知道事情多半不好了。
「咳咳,你這樣讓晚輩多尷尬?」成焱也知道總不能一直拖著,看著成簀走了,就湊在他耳邊低低地道,「快喝下去,咱們有事好商量。我總有些不耐煩的。要不然……你知道的,懷滄縣張員外家據說出了一個會讀書的公子哥……」
听到此處,張淼光臉色由白轉青,閉了閉眼,一副認命的模樣,成焱慢慢松開右手,將酒杯遞到他手上。張淼光動了動漸有知覺的右手,如壯士斷腕般將下了藥的酒水抿盡了。
成焱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張淼光渾身一松,就要栽倒在地,卻被成焱手腕一翻,悄悄地扶住了。在外人看來,張淼光倒像是有些不勝酒力的模樣,就連他身上的一股頹喪之氣,眾人都以為是方才那場鬧劇讓他下不來台面罷了。
恂郡王瞧見,與他客氣兩句,便首先提出告辭,恂郡王一走,成簀與成焱自然也是跟著走了。于是眾人紛紛與張淼光辭行,話里話外多多少少都有些不痛不癢的安慰之意。偶爾有幾個平日有一些不對付的,用言語刺了他一兩句,見他全無興致,也就罷了。
張淼光強撐著送走了所有人,轉回府邸,身後的大門剛剛合上,他頭腦一陣暈眩,就倒蔥似的摔倒在地上,管家在一邊扶都沒扶住,頓時嚇得什麼似的,一連聲讓人抬個春凳來。
還未等幾個小廝跑遠,張淼光已經醒轉過來,啞聲道,「讓他們回來。我還走得動。」
管家欲言又止,只好招手那幾個小廝回來,自己費著勁將張淼光從地上扶起來。
還未走到正廳,已經听到張夫人吵吵嚷嚷地聲音從不遠處傳來,「老爺呢?我要見老爺!你們把姑娘藏哪啦?打死你個賤婢,還敢攔我?寶珠,按住她,媽媽,你給我掌她的嘴!就是你們這種賤蹄子,成天在老爺面前瞎三話四,只知道欺負咱們娘倆,還不說!給我再打!」
張淼光甩開管家的手,疾步上前,正廳門口的一幕,讓他血氣上涌,險些氣暈過去。
張夫人帶著她院子里的下人,堵在正廳門口,她的貼身婢子寶珠按著自己外書房伺候的丫頭秋蓉跪在地上,讓張夫人的女乃姆左右開弓地甩耳括子。
秋蓉原本一張清秀的鵝蛋臉已經腫如豬頭,頭發散亂,鼻血都流了下來。
張淼光大怒,沖上前,伸腳一踢,直踹寶珠的心窩子,寶珠不妨,「哎唷」一聲,就被踹飛了出去,倒在地上,心口一陣絞痛,頭一歪就暈了過去。
正在掌嘴的女乃姆一個激靈,見眼前老爺臉黑如鍋底,怒氣滔天地看著她,膝蓋一軟,就抖抖霍霍地跪在地上,俯子,連連道,「老爺息怒,老爺息怒。」
張淼光的怒氣豈是這一兩句息怒就能澆滅的,他使勁踹了跪在地上的女乃姆兩腳,也將她踹暈過去,才轉身盯著已然驚呆了的張夫人。
轉眼間張夫人平日的左膀右臂都沒張淼光給踹暈在地上,她怔了怔,立刻嚎喪似的叫出聲來。
張淼光仿佛就在等著她出聲似的,她剛發出尖叫,張淼光反手兩個大耳括子就沖著張夫人的臉上甩去,「啪啪」的清脆聲,將張夫人的鬼哭狼嚎窒在了嗓子里。
張夫人保養得極好的玉臉上頓時一邊一個腫的高高的指印,頭上插著的金翠珠玉都被打甩在地上。
因為今夜知州府大宴賓客,南州大大小小的官員或大戶都被邀請來了。府中明燈高挑,輝輝煌煌,正堂前的明燈照得這一片亮如白晝。
因此張夫人的狼狽模樣愈發看得清清楚楚。
知州府的下人從未見老爺發這麼大的威風,連夫人都被打了,頓時一個個戰戰兢兢,屏聲息氣,生怕怒火燒到自己身上來。
這時,張淼光的腳上一沉,他低頭一看,原來是剛剛跪在地上的秋蓉撐不住暈倒了,正巧壓住了他的袍角。
他皺了皺眉,旁邊立刻上來兩個有顏色的丫頭將秋蓉扶起來,抬了下去。
張淼光淡淡道,「秋蓉就抬為姨娘吧。」
張夫人剛剛被張淼光的兩個巴掌打得蒙在原地,耳中還嗡嗡作響,卻奇異地听到張淼光這一句抬為姨娘,頓時心中大怒,立刻撲了過去,伸出手,就往張淼光的臉上抓,「張淼光!你欺人太甚!忘恩負義的王八蛋!當年說的話全是狗屁!嫁你不到兩三年,什麼香的臭的都往屋里拉!我要抓爛你這個賤人的臉!看你如何勾三搭四!看你如何做官!」
旁邊的婆子早就唬了一跳,連忙攔腰抱住不斷撲騰的張夫人,又不敢听她這些胡言亂語。
張淼光心中累極,剛剛那踹得幾腳與耳括子,將他心中憋悶的郁氣散了大半,此時只余下被成焱喂藥的忐忑惶恐,他揮了揮手示意下人將張夫人拉下去,便不想再理睬她,提步欲往外書房走。
張夫人怒目瞪視著他的背影,想起方才寶珠說看到二姑娘被人抬出了正廳,只當女兒也如地上的寶珠與女乃姆一般被他踹死過去,存在心中近二十年的郁氣奔涌而出,也不知哪里來的大勁掰開抱著她的婆子的手,一個沖步上前,跳到張淼光的身上,一個揚手,竟是一支簪柄是黃金打造的鳳頭釵一把插進張淼光的肩頭。
說來也巧,鳳頭釵插中的地方正是成焱今日拿捏住的肩井穴,張淼光疼得眼冒金星,半邊身子一麻,直直地栽倒在地上,那插在他肩頭的風頭釵,展翅欲飛的鳳凰羽翅抖抖顫顫,在燈光下閃爍著明明滅滅的光芒。
眾人皆是大驚,也顧不得愣在原地的張夫人,全都簇上去,幾個機靈的小廝不用吩咐,分成兩撥,一個去抬春凳,一個立刻沖向馬棚騎馬去請大夫。
不一會兒,正廳前散了個精光,只余張夫人癱軟在原地,就連方才被張淼光踹暈死過去的寶珠與女乃姆都被人抬了下去。
管家帶著幾個抬著春凳的小廝匆匆忙忙地進了與正廳相去不遠的外書房,疼得死去活來的張淼光在春凳上硬撐著吩咐道,「將……芸……姨娘……叫……叫過來。」
管家忙使一個小丫頭去內院喚人。
芸姨娘此時早已躺在床上睡著了,被那小丫頭砰砰砰地敲門聲驚醒過來。她躺在床上,皺著眉頭听外間冬兒披著襖子,趿鞋去院子里開門。也不知嘀嘀咕咕了什麼,冬兒慌慌張張地跑進屋來,「姨娘姨娘,大事不好啦!」
一邊抓起一邊的衣服就往芸姨娘身上套,一面嘰里呱啦幾句話將前院的大事說了。芸姨娘大吃一驚,沒料到張夫人竟如此烈性,如此沒有腦子。她穿好衣服,頭發也來不及梳,潦草地隨便的盤了個髻,披著斗篷就帶著冬兒和那敲門的小丫鬟匆匆往前院去。
張淼光早就疼暈了過去。
一幫人圍在屋里,看著張淼光肩膀上的血跡滲出衣服,今日因宴客,正廳里人多,又燃了不少炭盆,衣服也比平時穿得少,接過張夫人又是下死勁地戳下去,原本三寸長的簪子竟只余了不到兩寸在外頭。
芸姨娘看這情形也嚇得腿有些發軟,問道,「大夫呢?可去請了?」
管家忙道,「已經去了。」
芸姨娘深深吸一口氣,吩咐廚房去做些補血的湯來,又囑咐人將庫房的紅參切一片來給張淼光含在嘴里,自己親自拿著一把剪子,動手將張淼光肩膀處的衣物剪開。
不多時,一個小廝氣喘噓噓地拉著一個夾著藥箱的青年走了進來,道,「大……大夫來了。」
芸姨娘不及回避,連忙起身,轉頭看到進來的人,手里的剪刀一個沒拿穩,就叮得掉在了地上。
砸得人心頭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