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珂醒來的時候是深夜,她在枕上動了動腦袋,從錦被中伸出手,掀開厚厚的床帳。屋內的方桌上只點著一盞清涼盞,盞沿上如豆的燈光閃爍,窗下的矮榻上卻臥著一個人。
秦珂想了想,也沒有喚人,自己撐著坐了起來,下床模索著穿鞋,哪知這麼小的動靜也驚醒了矮榻上的人。
「姑娘?」曇香抬了抬頭,見她自個兒下了床,忙從榻上下來,隨手披了一件蔥綠色的小襖,「你這是要做什麼?要喝水嗎?奴婢倒給你。」
秦珂又重新坐回了床上,挪了一個大引枕靠在身後。
曇香點亮了長案桌上的三枝銀燈,屋內一下子亮堂了,她拿起煨在小炭鐺上的銀茶瓶,倒了一盞溫茶送到秦珂手邊,自個兒坐在了秦珂的床邊。
「姑娘今日受驚了,」曇香看見秦珂捧著茶杯神情有些木木,不由紅了眼眶,發狠似的道,「今天就不該讓秧苗那小蹄子跟著姑娘出去,連個人都看不住還有什麼用!」
秦珂方想起白日的事來,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能小心地試探道,「我是怎麼回來的?」
「自然是被咱家的人救回來的。」曇香替她掖了掖杯子,說了這麼一句,便不再說了,只問道,「姑娘可餓不餓?身上可有什麼不舒服的?」
秦珂雲里霧里,欲再問又恐露了什麼馬腳,只得道,「有些餓了,有沒有米粥?」
曇香聞言,立刻笑了,連連點頭,「有的有的。」待要離了房間去廚房,又怕秦珂一人待在屋里害怕,只得囑咐又囑咐,「奴婢一會兒就來,姑娘你別害怕。」
秦珂一一應了,暗自尋思曇香態度的奇怪之處,又想起早先突然的昏厥,她伸手模了模後頸,還隱隱有些作痛,心里不由對成簀有了幾分埋怨,出手那麼重不說,還什麼事都瞞著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找了什麼借口,讓她如何去圓謊?
正想著,大紅色撒花的門簾一動,進來的人卻是披著斗篷的紅裳,她急匆匆地行至秦珂床邊,上下打量她,「醒了。身上可好?」又摟她入懷,「真是嚇死阿姐了。」
秦珂悶悶地嗯了一聲,在她懷里問道,「阿姐,我是怎麼回來的?」
「別怕,別怕,回來就好。」紅裳松開她,「下回還看你敢不敢走路的時候東張西望落在人後了。」又懊悔自己,「一個大活人在我眼皮底下沒了。我下回定牢牢拉著你的手。」
說了一大通,反正偏偏就是沒說到秦珂想知道的事情上。
曇香端著托子進屋,剛剛同紅裳一同進來的小青忙將一張炕幾端來放在床上。曇香將托子放在炕幾上,繪著描金海棠的蓋碗里是小火慢熬得噴香的糜粥,並一碟腌菜。
秦珂本來就是餓了,此時聞到米香,也顧不得問東問西,舉起筷子便吃了起來。卻只用了小半碗,就被一旁的紅裳奪了筷子。
「夜里吃東西本來就不是養生之道,略微墊墊胃就行了。明兒早起再吃。」說著,便讓曇香來將碗碟收走。
一旁的小青端來端來熱茶毛巾漱盂,讓她重新漱洗了。秦珂悶悶地用熱毛巾擦了一把臉,道,「阿姐,你其實就怕我會長胖吧!」
紅裳笑道,「胖了有什麼好看?前幾個月瞧你那張臉,豐得不得了,哪有現在瘦下來好看?眼楮也看著大了,人也有精神氣兒了。」大魏也一向以縴腰削背為美。
紅裳怕她積食,又陪她說了一會兒子話,待到她重新歇下了,才出了里屋。
屋外廊檐下立著的黃杏正與豆芽兒說話,說的正是秧苗,「……做丫頭自然要有丫頭的樣子,跟在主子後頭不看著主子,光顧著自己看熱鬧,這算哪門子的事兒?難不成姑娘上街是專門帶她去長見識的麼?」
「好姐姐,你就和娘子說一聲吧,姑娘現在也醒了,姑娘和娘子都是善心人,這大冬天夜里的,柴房都沒有床被,秧苗還小,萬一凍病了怎麼辦?」
原來是豆芽兒替關在柴房里的秧苗求情。
紅裳為人和善,這回秧苗與山竹沒看住秦珂,只命將人關到柴房中餓兩頓,已是她極力忍耐了。秦珂這個親妹妹本來就是她似當女兒寶貝一般養大的,此時听到豆芽兒還在苦著一張臉替一個丫頭求情,頓時臉色陰沉,就發了脾氣,「穿著也是好棉絮做得厚襖,是苛待你們還是怎麼了?若是凍死了,你便來找我!我瞧著你們這個屋做丫頭的沒大沒小,都壓不住了,連做了錯事,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得,咱家也供不起了。明日一並攆出去,賣的遠遠的!」
豆芽兒听到紅裳的怒斥聲,頓時臉都嚇白了,忙跪在地上連連認錯。
紅裳不為所動,命跟出來的曇香小青,「將她嘴堵上,省的吵醒姑娘,明日一早就將她們三人攆了,過幾日再回你們姑娘。」
小青哪里曾見過這種架勢,頓時愣在原地,還是曇香眼明手快地用帕子捂住豆芽兒嗚嗚的哭聲,死命架著她進了院子的西廂房。
紅裳出了院子,黃杏提了一盞玻璃燈走在她半步後。兩人沿著青石小路往院前那燈影憧憧之處走去。
「你說,我是不是太狠心了?」過了半晌,紅裳嘆了一口氣問道。
黃杏笑著寬慰她,「她們三個也算是好命了,娘子好心,只是讓餓兩頓,就是打算將她們賣了,也不曾給她們一板子兩板子的。若是她們在那等顯貴人家,半點規矩也不準錯的,以她們這毛毛糙糙的性子早就把小命交待掉了。」
紅裳道,「哪里這麼嚴重了。」頓了頓,「畢竟是年紀小了些,一時又被慣得輕狂了,還是得找些年紀大些來,像曇香和你一般穩重的。」
黃杏想了一番,道,「這一下子打發掉三個,姑娘屋子里就只剩下了兩個,還有娘子屋子里人數也不夠……」
紅裳道,「讓櫻桃去姑娘院子里先伺候著,她年紀雖然和豆芽兒一般大,卻懂事的多,我看她管著我屋子里的妝奩衣服卻是井井有條的,不過你和曇香說好了,讓她去什麼都不用管,做做瑣事先。剩下還有的香梨卻還要你繼續教導著。」
黃杏一一應了。
兩人順著青石板小路到了一處角門,一個小廝正立在門邊,見到二人,忙掏出鑰匙開了門,躬身道,「公子正等著娘子呢!」
紅裳點了點頭。
進了角門,便是莊子上的客院,院子里燈火通明,長長曲折的回廊,每隔十步,廊下便掛著一個八角燈籠,繪著梅蘭竹菊四景。
黃杏將手中的琉璃燈遞給一旁的小廝,自己隨著紅裳順著長廊從一道側門中進了內庭。
內庭又是另一幅景象,庭院中有一飛檐翹角的攢尖氏六角暖亭,周圍的窗扇俱合,明黃色光亮卻從窗戶上蒙著的一層厚厚的高麗紙中透出來。
又一個正等在亭外的小廝上前來,長得眉清目秀,紅裳認出正是今早上來報信的那個小廝,他將二人引到暖亭外,向里稟道,「公子,林娘子來了。」
紅裳立在門外,感到亭子里的暖氣一陣一陣地撲出來,听得里頭傳來一聲「進來吧。」
紅裳進得亭子,繞過門口的屏風,便看見一個穿著淡紫衣衫的模樣十分出眾的年輕男子坐在上首的一張四面榻上。亭內正中央一個穿著鶯色短襖的丫頭正用銀箸子從一旁的竹簍子中往炭盆中撥炭。
紅裳不解,亭內的四面燃了炭盆,不大的地方已被燻得暖烘烘的,她只在亭內待了一會兒,便熱得有些透不過氣。但她瞧那年輕男子淡然自在的模樣,也並沒有開言。
過了片刻,又有一個穿著豆綠色衣衫的丫鬟捧了一個手爐來遞給紅裳。
紅裳忙搖首道,「我不用。」這屋內已熱成這樣了,還要這手爐做什麼?
那丫鬟抿嘴笑了笑,也不勉強,輕聲道,「那娘子靠著炭盆些。」
紅裳正奇怪著,就听坐著的男子道,「退下吧。我與林娘子說話。」
屋內一眾下人俱是應了一聲,立在窗邊的幾個小廝和丫頭吱呀一聲推開了暖亭四面的窗戶,然後便行了一禮,退出亭內,只余方才引路的那個的清秀小廝立在屏風邊。屋內一下子通了外頭,冷風呼啦一下子灌進來,讓紅裳冷不防打了個寒噤。
「因是深夜請阿嫂來,只得采用這樣的方式,避免他人口舌,還請阿嫂勿怪。」那男子下了榻,伸手請紅裳坐下,那位置前正好置著一個暖盆。
紅裳連忙禮道,「我還沒有多謝公子今日搭救小妹之恩。」
成簀微微一笑,「我與照之本就是一同長大的,他的妹妹便如我的妹妹一般。更何況還有事情要勞煩阿嫂。」
成簀說的事情便是將南梧的糧食原價賣給一伙糧商,由他們運往前線。
西北的旱田產糧本就不高,去年的收成又不好,存糧就不夠,再加上如今正在打仗,糧食已被哄抬到平日的四五倍。價錢還是小問題,最怕的便是軍糧不夠,連糧食都吃不上,仗還怎麼打?故此,朝廷便讓民間的商戶收糧。成簀也暗自讓自己的商戶勢力出手,在南方收糧,轉運賣到西北去。
這收糧的架勢還不能太大,以防引起他人的關注。林家在南梧和南州都有大片的田地,紅裳思索了一番,又有林晃來信,便依言將糧食拿出大半來賣給成簀,都是自己人,交易是秘密的,外人誰也不知。
這幾日,成簀的商隊便一波一波的分批上路了。
成簀讓花奴抬上來一個匣子,示意她打開,紅裳一看,里頭整整齊齊地碼著好幾排金元寶。
「這里頭的元寶十兩一個,一共一百八十個,合計一千八百兩,是那二十石米的價錢。阿嫂點點看。」
紅裳搖頭笑道,「公子買我家糧,比市面上收糧已是高了不少。」她並未點,只讓黃杏將這匣子收好。
這裝了金元寶的匣子沉甸甸的,黃杏竟沒捧得起來。
成簀笑了,指了門外兩個小廝,吩咐跟在後頭抬這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