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設南衙十六衛,十六衛下有北門左右屯營,十六衛遙領天下軍府,只擔職名卻無實職。太祖皇帝創神策軍共三支鎮守西疆,每一支均有鎮邊將軍統領。鎮邊將軍之上有神策大將軍,掌半邊虎符,另半邊虎符由皇帝親管,戰時由皇帝欽定監軍憑另半邊虎符領北門左右屯營軍遠赴西疆。
先帝駕崩前,他手中的虎符並沒有傳給新帝,而是托給了田清言。田清言手中雖握有神策軍,卻被先帝勒令除非戰時,必須入居京都,府邸由左右金吾衛看守。先帝駕崩之時西夷內部正是內亂,大魏邊疆相對穩定,田清言以而立之歲退居府邸,深入簡出,平日不與人來往,竟是一心一意做起了孤臣。其妻娶自山野,唯一的女兒也嫁于山野,不知道隱居到何處。何盛才與竇樂生都曾因為他手中軍權起意拉攏,不得後又想法陷害,卻因為他著實滑不留手,難尋破綻而罷手,年復一年,若不是西夷起兵,恐怕就將一代名將忘之腦後了。
「田清言此人只忠君國,若不是皇帝太過令人失望,他也不會一退十幾年。」成簀與林晃並馬在御道正中緩馳,說話時,兩眼卻時刻注意著周圍情形,「前朝的五大士族亦是如此,卞安焦氏,剡州秦氏,衡湘張氏,天水子車與盧氏,除了剡州秦氏先帝時便歸隱,另外四族這一朝均無人在朝堂上為官,焦張二氏無族人在京都和上揚,退居其鄉;天水子車與盧氏世代交好,互相扶持著開鋪子做生意,此二姓最好接近。若是能得五大士族其一二相幫,便得一大助力。」
林晃默默地听著。
此時他們已靠近南北城交匯處,人流陡增,成簀愈發靠近林晃快速而低聲道,「今夜便借南定王府之名向田清言說清楚真相,不由得他不信!」他抬起頭來,目光有神地望著林晃,「若不是你所願,你盡可告訴我,若是嫌沙場寂寞,我便是用這個身份陪你走一遭又如何!」
林晃微微皺起眉頭,「公子莫要再說這樣的話了,家累千金,坐不垂堂。若是我命中……真有不幸,我便將妻子與妹妹托付與你,還望你多加照料……」
成簀用力地捶向他的肩膀,「還未上沙場便說喪氣話!若是你不愛惜你自己,也別指望我替你照顧家人!」說著,他的眼前閃過一張芙蓉秀面,嗓子頓時有些癢,干咳了幾聲,「時候不早了,我們走吧!」
兩人均夾了夾馬月復,兩人兩騎放開速度,踏塵消失在御道盡頭。
是夜,神策大將軍府正門門口守邸的金吾衛懷抱著長槍,卻早已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府邸只余內書房一盞燈還亮著,他早已習慣大將軍的安寧與寂靜,與他而言,守與不守其實都一樣。
田清言正坐在書案後,手執一卷兵書正看得入神,他四十來歲年紀,穿著一件極其普通的青布衣裳,頭上束著文士簪,面色膛紅,留有髭須,任是誰看到都不會覺得他是十來年前大魏赫赫有名的戰神。
深秋庭院寂寥,今夜似格外安靜,田清言突然耳朵動了動,從書本中抬起眼,他的目光緊緊盯著書架,極力捕捉暗中的一絲微聲,眼中閃過的神色難辨。
突然書架後傳來一陣扣扣的響聲,田清言立即抄起桌上的燭台,迅速地移了個位置,映在窗戶紙上的人影頓時消失了。一陣輕微的移動聲,若是有人此刻進入書房再看,田清言此時已不在屋內。
書架後的密室里,站著三個人。一個是田清言,他手中還握著方才正在閱讀的兵書,此時已卷成筒狀負在身後,另一手則舉著一刻拳頭大的夜明珠。
其實這夜明珠很不必要,因為對面的兩人,各舉著一支火把,將這間不大的密室照得清晰。田清言得以看清這兩人的面目,為首一人長身玉立,俊眼修眉,鬢若刀裁,皎如玉樹,哪怕身上的衣衫滿是塵土,也絲毫不掩他身上的清貴之氣,後一個面色黧黑,闊額方頷,樣貌俊朗。
兩方人直直相對了半晌,田清言終于開口問道,「來著是何人?」他的聲音十分渾厚,中氣十足,並不見倉惶。
「田先生既然見我等從此密道而來,合該心中有數才是。」開口的為首的清貴少年,他的語氣拖得又慢又長,渾身便洋溢著一股懶洋洋的氣質,似乎對生死,對眼前的境況毫不在意。
田清言盡管滿月復狐疑,卻還是不松口,謹慎道,「這位公子的話,田某並不懂。」
那清貴公子正是卸了易容的成簀,他似極不在意地揮了揮手,向身後的林晃道,「還是你同他先說吧,直點說,給說明白了,田先生為人太謹慎了,兜圈子我可不喜歡。」說完,便自顧轉身,拿著手上的火把去點屋中牆壁上巨杵似的香燭,
林晃向田清言拱了拱手,先自報家門,「田先生,在下南衙十六衛右威衛正六品校尉林照之,這位公子是南定王府嫡公子。幾十年前,卞安焦氏焦祥士……」田清言听到這個名字,心髒猛地突突跳了跳,卻听林晃頓了頓,繼續沉聲道,「是昭德十九年的進士,因先帝篡位貶戾太子為庶民,毅然辭官回鄉,其三子焦緯林改名田清言,十四歲參軍,十七歲升中郎將,二十歲為西疆赫赫有名的戰將,二十五歲得封神策大將軍,掌半塊虎符,駐守西疆,三十二歲先帝遺命為輔國大臣,托手中虎符,光治帝繼位,遂半隱朝堂。」林晃抬頭看了一眼,面色緊繃的田清言,一字一句地繼續往下說,「田清言,娶妻天水盧氏,嫁女天水子車第四房。」
人人只道田清言娶妻山野,嫁女山野,卻都不知道娶妻娶的半隱山野的士族,嫁女嫁的也是半隱山野的士族。士族五大姓彼此通婚由來已久。
田清言的身份在士族中其實並不是一個秘密,這還是成簀那回因秦珂在坊署的失態,起意調查到剡州秦氏時才發現的,發現這件事著實讓他大吃一驚,卻也讓他行事時方便了幾分,至少現在給田清言一個狠狠的下馬威,接下來就不用兜圈子了。
林晃的話說完,成簀也將密室四面牆上的香燭都點燃了,霎時屋內亮如白晝。
田清言兩頰上的肌肉重重跳了跳,冷然開口道,「所謂何事?」
林晃從系在胸前的包袱中取出一個布帛包裹的長條形東西來,恭敬地用雙手交給田清言。
田清言瞧見他的動作,緊繃的面色緩了緩,他看了一邊正在大量密室的成簀一眼,低頭揭開布帛,是兩桿小卷軸並一封書信,他先展開那封信,越是往下讀,臉上的神色越是吃驚,不過半盞茶的時間,他立刻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盯著成簀,「信中所言可是當真?」
成簀伸手指了指密室中央的案幾,道,「不若先看卷軸再說。」
兩張卷軸打開,赫然是兩個男童,一張衣衫破爛,頭發凌亂的男童細細辨認可看出正是當今天子光治皇帝,而另一張……田清言月兌口而出,「先帝!」
「不,」成簀微笑,「這是戾太子的第五子,先帝繼位時還在母月復中才逃過一劫,後上報宗室本該取名成琰,因戾太子被貶為庶民,故去玉加火,成了‘焱’字。」他慢悠悠地加了一句,「戾太子與先帝本是同母兄弟,故長得相像也是應該的,兒子肖父,便與叔叔長得像了。」
田清言乍聞如此驚天秘密,平日再泰山壓頂不崩于色的人也是哆哆嗦嗦不能成言。
「當年,一頂白蓋小車帶走殿下,卻在臨近南梧的河泗出現失誤,殿下在河泗驛站被一小乞兒偷去以證身份的玉佩,亂街小巷中迷了路,前去接引陛下的宦官與使者尋了一天沒有找到,為首宦官卻找了街邊正欲用玉佩換取食物的乞兒充數。一個小乞兒當了我大魏的天子的八年,壽數也折夠了。」
田清言猶有些不信,「難道當年的宦官不知道殿下的真面目嗎?」。
成簀笑了笑,「他當然知道,當年見過殿下真面目的人僅有幾人,他先以利誘之共同謀事,等乞兒做了皇帝,他卻攛掇著乞兒尋了借口,將其余幾人都殺了,唯有他一人知道秘密,皇帝被他掌握在手中的感覺實在是好。」
田清言的唇抖了抖。
成簀道,「不過乞兒做了幾年皇帝心也大了,十分不滿有把柄在他手中,不過資質所限,完全沒有辦法,不過偶然一次機會,我身邊這位小兄弟將那宦官不小心‘失手’給殺死了,乞兒皇帝立即心花怒放,也升了小兄弟做了六品的校尉。那個宦官,就是皇帝身邊的內侍,安忠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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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田先生一時難以相信,當年先帝的聖旨卻還在殿下手中,當年殿下被一伙不明人士追殺,得遇我父,我父為了掩藏殿下的身份,故而將他充作我姑母的兒子。」
成簀慢悠悠地將案幾上的卷軸卷起來,往牆上的燭火上湊了湊,卷軸立刻燒了起來,明亮的火光照著他的俊秀臉,映著他的黑眼楮閃閃發亮,「田先生難道不想知道殿下是什麼樣的人嗎?若是殿下奪回了大魏的江山,不叫一群跋扈弄權之人在朝堂上指手畫腳,若是殿下還百姓一個河清海晏,那麼五姓士族是不是可以重歸朝堂,忠君愛國的世家子弟是不是可以重新一展抱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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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又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