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之潛聞言頗有些尷尬,他側首看了看秦珂,又連忙挪開視線看向正前方,小聲道,「還沒有。」他心里是極不願意讓秦珂知道他功課還未完成就溜出府來,但他不擅謊言,此刻他的臉因為羞愧和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懊喪之意漲得通紅。
一旁的成簀听到兩人對話,又看了看兩人形容,不覺高高地挑起眉頭,暗道了一聲有意思。
秦珂笑眯眯地看著柳之潛紅彤彤的側臉,覺得他此刻的羞窘格外可愛,她抬起手模了模他的頭,「阿獐,那你回府之後可要記得將功課做好,不要拖到明天哦。」
柳之潛悶悶地躲開她的手,望著她認真道,「阿衣,我保證就這一次,下回不會再這樣了,今日回府後,我一定將今早上落下的功課補上。」
成簀挑起的眉頭不覺皺了起來。
秦珂聞言連忙點點頭,笑道,「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她心中分外滿足,方才她也做了一回良母,並沒有用「捶打」的方式就讓阿獐曉得去做功課。看來,她很有做母親的天賦嘛。愈想她愈開心,絲毫不曉得她一張芙蓉面笑得分外奪目。柳之潛那傻小子的眼楮都直了。
成簀出聲道,「走吧,我瞧那小兄弟也過來了。」
聞言,秦珂一瞧,果然張信手上托著兩個大紙包,樂顛顛地朝著他們來。
「阿衣阿衣你說得果然不錯,這安仁坊好吃得果然好多。」
原來這是個更傻的,經了宅子那一遭,柳之潛就知曉秦珂要來這安仁坊絕不是為了什麼羊肉面條,張信卻深信不疑。對這樣實誠的人,秦珂不覺有些羞愧,她柔聲道,「咱們在這等著,你慢些吃,小心燙著。」
張信笑嘻嘻地道,「才出爐的,果然好燙!」他分了一個紙包給她,小聲對她道,「給你,和那個黑大哥分吧。」他將剩下的紙撕了一半,包捏著一個餅的邊緣遞給柳之潛,「表哥,給!」
他將手中的餅一分完,自己立刻埋頭咬了一大口手中的餅,沾過酥油花椒的肉陷香味頓時飄了出來,他一個人吃的滿嘴流油,燙得齜牙咧嘴,卻好不樂乎,其余三人卻犯了愁,捧著餅子在大街上吃的樣子實在不雅觀,一個從小受君子之教,一個幼時還因為餅子挨過手板子,至于成簀更不用提了,他一個宗室子弟,從來沒有在滿大街的人面前吞肉餅子的經驗。
秦珂瞧了瞧手中的紙包,往成簀手中一塞,道,「給你,我……我不餓,我在家中用過早食才出來。況且,也快到正午了。」她瞧了瞧柳之潛捏著手中的餅,一副為難之色,笑著接過他手中的餅,又遞給張信,道,「阿虎,你既然覺得好吃,這個也給你吧。」
張信含著餅,鼓著腮幫子含糊道,「表哥你不吃嗎?」。
柳之潛搖首道,「用食就該有用食的規矩,況且,我不喜食辣。」
「哦,我倒是忘了。」張信接過餅子,道,「待會兒,吃羊肉面的時候,你得提醒店家別加花椒籽。」他倒是還沒有忘記羊肉面。
成簀見張信的目光看向自己,他笑了笑,揚了揚手中的紙包,道,「我才下了夜值,月復中空空,多謝你了。」說著,他當真揭開紙包,咬起了餅子,同一動作,由他做來卻是賞心悅目,秦珂不由側目,他連路邊吞餅都吞得好看,動作不緊不慢,臉上的神態仿佛覺得現在做的是一件極重要的事。秦珂不由月復誹,這位徐大人真是奇怪,有時漫不經心,似對任何事渾不在意,這種時候卻似專心致志。
吃完餅子,四人一路走到坊署門口,正巧趕上前一個婦人說完事,成簀與秦珂便連忙走進坊署,柳張二人便在坊署門口一顆榆樹下等著。
坐在屋中長案後主事的人是一個留著山羊須的約莫五六十歲的阿翁,他抬頭見到兩人,有些怔愣。他看了看成簀身上的綠色官袍,便站起身來,朝他拱了拱手,和氣問道,「不知這位郎君有何事要辦?」
成簀笑道,「我來,是想詢問一宗舊事。坊里,第二個巷口姓徐的宅子原主是何人?」
那主事愣了一愣,忙道,「您稍等。」說時,他轉身走到里間,少頃,他出來時,手上已多了一本簿子,「可是如今戶主名徐齊明的宅子?」
成簀點頭道,「正是。」這是秦珂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她不由抬頭看了他一眼。
主事將簿子往前翻了翻,抬頭問道,「不是郎君是何人?」
「徐齊明正是小子。」他看了看身邊的似有不安的秦珂,突然將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不知大人可否知道宅子的原主人為何將宅子賣了?」
成簀鎮定的聲音讓秦珂慌亂跳動的心慢慢平靜下來。
主事打量了他一眼,道,「此宅的原主人姓秦。」
成簀的眼睫微微一動。
「因這宅子一直屬秦家,秦夫人將它賣到坊署之時,記事的人曾多問了一句,秦夫人賣宅是要離開上揚去投奔她外地做官的兒子去了,當時走得急,這宅子的價錢若是賣于他人難免價錢賤了點兒,因此她才賣于坊署。」
成簀能感到秦珂一直緊繃的身體微微放松了。
成簀頓了頓,繼續問道,「既是這宅子一直是秦家的,秦夫人何以一定要將它賣了?」
主事的阿翁嘆了一聲氣,「這位公子,你可曾听說過剡州秦家?」
「莫不是……太祖之時就退隱的剡州秦家?」成簀微微驚訝。
「正是!」主事阿翁點點頭,「這秦家就是剡州秦家的一支。家族歸隱,秦家這一支的太公也不得太宗皇帝重用,這一支也就漸漸沒落啦。說起來,當時秦夫人的遭遇誰人不嘆,夫君早逝,拉扯大兒女,誰料到女兒嫁人不過幾年也因難產去了。上揚是秦夫人的傷心之地,她恐不願再踏入上揚一步了。唉,都是十來年前的事了。」說著唏噓不已,大有拉著成簀繼續往下談的意思。
在他人口中听到自己的事,秦珂心中又悲又酸,又恐成簀听出什麼來,連忙拽著成簀出了坊署。
樹下的柳之潛見二人出來了,連忙迎上前,關切地問道,「阿衣,怎麼樣?問到你想問的了嗎?」。
秦珂點點頭,看見他關心的眼神,她心中掠過一絲猶豫。她此刻方覺得和這些人來詢問此事多有不妥,除去張信懵懵懂懂,其余二人皆是聰明的人。她心中難免忐忑,重生于十三年後,重生在另一個人的身上,雖然這種事太過詭異,若不是親身經歷,她恐怕都不會相信,但是現在她還是怕會被人窺見其中的秘密。可是她又能怎麼辦呢?懷揣如此秘密,懷著前世的怨恨,不能同人訴說,不能與人道明,她獨自一人,什麼事都干不了。
她眼神閃了閃,立在原地輕輕解釋道,「我,我是替一個人,來問一問故人。」她咬了咬下唇,抬起頭,看著成簀,「你知道的,那個地方的人,我既然……便替她問上一問。」聲音極輕,虛浮得風一吹就會飄散似的。
成簀回望她。他嘴角一直帶笑,在他沉靜的目光里,不知怎地,秦珂慢慢感到一陣心安。她不知道自己為何在成簀那里尋求心安,她明明先前是不喜這個人的,可是被他黯黯明黑的眸子注視著,那些事似乎都不能令她畏懼了。她心里曉得,他必然看穿了她,可是她不怕了。
她心中隱隱有一個聲音告訴她,他該是值得信任的。
柳之潛站在一邊看著這兩人,看著他們彼此望著對方。他听不懂秦珂在說什麼,但他卻第一次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了一種情緒。酸澀,如還沒有熟透的青梅子一般的滋味,慢慢地涌上他的心頭。他看著面前的少女揚起臉,她明明該是這個世界上最快樂的人,她熱烈得似火,明艷得似紅得耀眼的曼珠沙華。可這個熱烈明艷的少女此刻眼中卻閃爍著不安和悲傷,他明明確確感到她對他的親近和縱容,可是當她悲傷和不安的時候,卻並不是向他索取依靠。
他沉默地抿緊了嘴唇。
「公子,馬車已備好。」一個小廝打扮的人上前對成簀行了一禮,「徐管家吩咐小的來接公子等人。」
成簀抬起頭看了看街對面停著的馬車,笑了笑,「只是點點路罷了。」他看向柳之潛,「阿衣既是我好友之弟,待會兒便由我送她回去罷。不如讓馬車先送二位小兄弟回去。」
柳之潛默了默,隨後拱手謝了成簀,他望著秦珂,勉強笑了笑,「阿衣,我先走了啦。你……」跟不跟我一同走?
秦珂看著他,她因為不能對他道明事情所有來龍去脈,心中頗有愧疚,不自覺避開他的目光,只輕聲叮囑他,「阿獐,你路上小心。」
柳之潛向她溫柔地笑了笑,轉過身去,他臉上的笑容就漸漸淡了。
張信被表哥拉著上車的時候還猶有些不明白,他看了看表哥面無表情的臉,敏感地察覺到他此刻心情不好,咽了咽口水,終將一句「不去吃羊肉面啦」咽回了肚子。
成簀目送馬車走遠,回頭低聲囑咐了花奴兩句。花奴抬眼打量了兩眼秦珂,向成簀行了行禮,便先行走開了。
「他做什麼去?」只一會兒,秦珂好奇地問道。
成簀笑望了她一眼,果然瞧見她的目光躲了躲,「自然去做我吩咐他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