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裳和秦珂所偷窺的屋子卻是臨仙殿旁的一座小行館的正廳,行館院中種有菡萏滿池,取「一一風荷舉」之意,故名風荷館。
風荷館的上座,柳貴妃柔弱無骨地斜倚在一旁案幾上,手臂撐著下巴,一雙眼楮時不時斜睨著跪在堂下的林晃,纏綿饒人的目光在他窄細卻不單薄的腰間一直打轉,「林侍衛今日救了本宮一命,要不是你手快拉住本宮,本宮可就要從臨仙殿的樓閣上被個狗奴才給撞下去啦!本宮一定是要給你賞賜的。」柳貴妃的頭微微偏轉向天子,「是不是,陛下?有那樣一個奴才在身邊伺候著,可真令人害怕。」
天子點點頭,面帶笑意,瞧起來極是和善,「既然林侍衛救了一個美人,那朕便賜給他兩個美人好了。」
林晃訥訥,「陛……陛下,小人……」
林晃跪在堂下,听到柳貴妃柔媚的嗓音嬌聲打斷詢問,「倒是忘記了,林侍衛已及弱冠,可曾婚配否?」
林晃低著頭,干巴巴地回道,「回娘娘,小人家母生前已為小人定下一門親事,孝期將滿,小人已與丈家聯系,不日,便要娶新婦家中了。」
「這下難辦了,」柳貴妃似是極為可惜地道,「陛下,您賜他兩個美人,可讓林侍衛的新婦如何處之呢?不若美人就算了,還是將林侍衛的官職提上一提……」
天子略顯不耐,揮了揮手,不在意地道,「只是兩個美人而已,就是領回家中新婦容不下,立刻打殺了也無妨。」
柳貴妃便噤聲了,只是她坐直了身子,俏臉板著,似有不虞。
見帝妃二人氣氛不好,成簀、林晃二人立刻躬身行禮告退。
兩人前腳剛出了風荷館,成簀就听到林晃呼了一口氣,不覺有些好笑。他方才在一邊瞧著,柳素婷這個女人的目光竟是名目張膽地流連在林晃身上,算的上是調戲了,被一個女人調戲的滋味著實不好受。
側宮外的長街上已停了一輛青油布雕花窗子的馬車,一小太監正立在馬車邊候著,正是皇帝身邊新提拔上來的內侍,見到二人出現,立刻機靈地跑過來,行了一禮,低聲道,「公子爺,您要的人文螺姑姑都安排好了。」
成簀微不可見的點了一下頭,那小太監的聲音便大了一些,「皇上說了,這兩個宮女的名字一個喚作綠珠,一個喚作飛燕,都是美女的名兒,特特賜給林侍衛。」
林晃嘴角微抽,一抬眼便瞅見不遠處的宮門上有個圓臉的侍衛似是極艷羨地打量了自己一番。他無奈地掏了袖子,塞了一個荷包到小太監的手里,「謝公公傳話。」
「不敢,不敢。」小太監手里捏著荷包,用眼楮悄悄瞅了成簀一眼,瞧見他面帶笑意,目光放在了馬車上,並沒有看著自己,方將荷包收到了自己的袖子里。
二人便上了馬車的前座,林晃慢慢地將車趕到宮門處,那圓臉侍衛立刻迎上來,林晃配合地撩起簾子。圓臉侍衛往里一瞅,里頭果然坐著兩個宮娥,邊上各放著一個包袱,他也只是照例行事而已,目光在兩個美人的臉上打了一個轉兒,滿足了好奇心,便抬手放行了。
馬車搖搖晃晃地駛進城北一坊間,慢悠悠地在一座不大的宅子前停下,林晃將馬車交給府里的下人,便同成簀一道進了門,馬車便被下人從側門處趕了進去。
待到馬車駛進院子里,成簀和林晃已立在那里等著了。馬車上下來兩個姑娘,正是先前圓臉侍衛所瞧見的兩個宮女,均是十五六歲的模樣,容貌秀美。她們瞧見成簀便立刻行了一禮。
「公子爺。」
成簀「嗯」了一聲,親自上前復撩起了車簾,掀開其中一個馬車座位,原來這座位下頭是中空的,秦珂同紅裳兩個正是藏在里頭,成簀揭開的這個藏的正是秦珂。成簀探頭一瞧,手上的動作頓時一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約莫文螺下的藥多了,馬車顛了一路人還未醒,不過一頭青絲被顛地蓬亂不堪,真真和個瘋婆子似的。
他伸手進去將她橫抱出來,先前下車的兩個姑娘立刻迎上來欲接過人來,不料卻被成簀躲了開去,「去後頭幫林侍衛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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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珂醒來時還一時怔愣,她瞅著藏青色的床賬頂子,這才發覺身下的床比之前她睡得軟了十分不止,還涼快。她突得坐起身來,便听到有人嗤笑一聲,原來屋里的圓桌旁坐著一個男人,瞧見她的形容很是好笑,便真的笑出聲來。
秦珂頓時雙眉倒立,轉頭呵斥道,「您一個男人家怎麼擅闖女子閨房!」
成簀環顧了屋子一番,才道,「這房間還真不是閨房。」
秦珂低頭瞧自己的衣物都好好地穿著,還是在宮里的那一套,便放下心來,問道,「我阿姐呢?」
成簀挑高眉頭,「你怎麼不問問你在哪?」
秦珂今日本就累了一天,後來便是擔驚受怕,隨後又大喜了一場,最後又被一杯水給迷倒了,顛了一路,渾身酸疼,這會兒听到成簀答非所問,頓時有些不耐煩,道,「還能在哪兒呀,不就是在宮外頭嗎?」。對她而言,只要不在宮里,宮外頭哪里都是一樣的,她哪里還認得人呢?
「你這丫頭倒是隨遇而安。」成簀晃了晃手中的杯子,「……你就住這間屋子吧,暫且當成你的閨房。你阿姐就在隔壁,估計也快醒了。」說著,便起了身準備出門。
「等等!」秦珂喚住他,「雖然不知道你們是怎麼有本事將咱們姐妹倆弄出宮的,但還是要謝謝您。」
成簀一听,倒是頓住了腳步,轉頭笑道,「這麼說我也算是你的恩人了。」
秦珂听他又是這麼吊兒郎當的語氣,頓時心里對他又沒了好感,但還是勉強「嗯」了一聲,給了他一個好顏色。
「那……恩人叫什麼名字?」
秦珂頓時愣住了,心想,我統共才見過你兩次,誰知道你叫什麼呀。
成簀也不知怎麼,總想逗她一逗,裝作沒瞧見她臉上的尷尬似的,笑道,「哪有恩人叫什麼都不知道,你果然不是誠心道謝的。」
秦珂心中對此人確實沒有好感,可听他這麼一說,頓時有些心虛,便有些呆呆地問道,「那,那您叫什麼呀?」
「……我姓成。」成簀猶豫了一會兒,報出了自己的真姓。
秦珂忍了又忍,還是沒有忍住,「陳什麼陳,你騙誰?我記得有人叫你‘徐校尉’,難不成那是叫的別人?」
「阿衣,你這是怎麼同人說話呢?多沒規矩。」
成簀還未開言,便听到有個溫柔的呵斥聲插進來,秦珂一听,便立刻翻被下床激動地往下就跳,「阿姐!」
門外出現地正是一臉笑意的紅裳,她面帶歉意地向成簀行了一禮,「大人,小妹年幼,出語昏亂……都是我沒教好她,還請您多多寬宥。」
成簀欲言又止,又瞧見秦珂穿著襪子,連鞋也未趿,只得擺擺手示意無妨,便出了屋子,將空間留給姐妹二人。
「阿姐,阿姐。」秦珂興奮地拉著紅裳的袖子。
「還不快回到床上去!雖是暑日,女孩子家也不能赤著腳踩地上。」
「一起,一起。」秦珂笑著拉她坐到床上,拍拍床面道,「阿姐,你瞧見了麼?這宮外的床也比宮里好,瞧瞧,下頭墊的褥子多軟,還有這最上面的芙蓉簟,又涼又細。還有這帳子,也輕……」嚕里嚕蘇地說了一大堆,紅裳只是笑著看著她,靜靜地听著。
說到底,前世秦珂死了的時候,只比如今的紅裳大了一歲,又從小活在蜜罐子里,被家人嬌寵著長大,成親後,原本也過了一段相當美滿的日子,做事有時還沒有父母早亡,帶著幼妹吃了不少苦頭的紅裳穩重,再加上如今對紅裳頗為依賴,不知不覺在紅裳面前愈來愈似一個活潑的正處在豆蔻年華的少女。
秦珂說了這麼久,充分地表達了她的興奮之情,口也渴了,便眼巴巴地瞧著紅裳。
紅裳抿嘴一笑,抬手撫了撫她的頭發,道,「往後這‘宮里宮外’之類的字眼可不要再說了,宮里頭可沒咱們,咱們也不曾進過宮的,記得了嗎?」。
秦珂鄭重地點了點頭。
見她听話,紅裳便起身去桌邊倒了一杯水遞給她。
「阿姐,這是哪兒?咱們難道一直住在這里嗎?以後怎麼辦?」興奮之後,秦珂便有些憂心忡忡了,「他們兩個侍衛哪里來的本事將咱們偷出宮的?」
紅裳坐在她床沿,有些迷茫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如今咱們是出宮了,可這南州路途迢迢的,咱們是回不去了。就算回去了又怎麼樣呢?就剩咱們姐妹二人……說不準,又被人給送進宮去。天大地大,像是沒有路可走了似的。」
「阿姐……」秦珂往前挪了挪,張開手臂抱住她,將臉埋進她的青絲里,「你還有我呢。咱們不想這個了,出了宮門是一件好事,說不定以後什麼事都變好了,咱們不用找,路就出現在腳底下了呢。」